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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於《人子》的兩極化評論

在文檔中 鹿橋小說研究 (頁 45-51)

《人子》共有十三篇故事,這些故事看似各自有其獨立及完整性,但全書實 隱含著一個統一而深刻的道理。鹿橋自述這些故事的編排有其章法,在這章法的 背後,更隱藏著對於「永恆」的詮釋,他說:

「汪洋」孕育著所有的人子故事,「渾沌」給它們做了大結束。同 時看了「渾沌」之後,「汪洋」就再也約束不了那少年航海手了。

自「幽谷」到「明還」,一篇一篇像是作加法:一加一,加一,加 一。「明還」裏幾次呈現一種渾圓又運轉的意象,把「渾沌」引來。

「渾沌」則做了乘法:變化從此不但加快,而且可能性也忽然增多,

因此可以達到無窮。於是,才在冥冥之中意識到永恆。永恆是靜的。

137 蕭毅虹曾對《人子》之所以採用寓言體的原因提出說解,他認為:「鹿橋想要藉著故事不言而 言的,是「原序」結尾的一句,「……最後境界則是在有限的人生中只可模擬、冥想而不可捉 摸的永恆」,就因為永恆只可模擬、只可冥想,當然無法直接而須採用寓言故事的方式。」蕭 毅虹:〈評「人子」〉,《書評書目》,第 30 期,民 64 年,頁 88。

138 參閱陳蒲清《寓言文學理論˙歷史與應用》,頁 11-12。

靜中又蘊藏著無限的動的可能。「不成人子」是反照全篇的一段文 字,也是一個小小的標點符號。像是一個小釘子,把這些虛幻的故 事最後還是牢牢地釘在人間。人間就是這些故事的土壤,這些故事 應該深深埋裡這土壤裏。(《人˙前言》:2-3)

鹿橋雖然將《人子》的篇章安排做了說明,但這些說明仍舊非常的抽象,即使他 強調這些玄虛奇幻的故事最終都還是要回歸人間來理解,但隱藏在這些故事中的 寓意,著實不易為人所了解,因此喜歡這些故事的人,往往能夠從中捕捉到一些 意義,不喜歡這些故事的人,也就對故事中離奇詭異的情節加以批評。

安大略認為整部《人子》無非是浪漫思想的氾濫,對於周圍的現實世界並不 投以關注之情,反倒去擁抱超現實的種種自然法則。他從現實的觀點提出批評說 道:「今天已處在二十世紀末梢,面對著人類體制下的各種潛伏著的危機──一 個大有為的時代──再要來讀浪漫得這等的「人子」,我們實在不知道應該去警 惕一下自己的不知進退呢?抑或是應該去享受一下偶而避世的閑情雅緻?」139安 大略的評論透露了文學應該關注社會時事、關懷民生處境的現實觀點,因此對於

《人子》中所充斥的荒誕虛幻故事大加批判。

此外邊疆在〈森林與樹—談「人子」〉一文章也對《人子》提出許多批評。

他認為《人子》的章法雖然企圖打破長短篇的結構限制,使二者合而為一,但這 種結構是行不通的。他先指出〈渾沌〉與〈汪洋〉的敘述方式非常怪異,「詩不 是詩,散文不是散文,戲不是戲,小說不是小說。」140其次,他強調如果每一篇 故事都各自成為獨立的短篇,不要企圖融合在一起,或許更純真可愛,他的理由

139 安大略:〈人子愛吃糖〉,《書評書目》,第十八期,63 年 11 月,頁。

140 邊疆:〈森林與樹──談「人子」〉,《書評書目》第 24 期,民 64 年,頁 107-108。

是:

男人就是男人,女人就是女人,是男人又是女人,總是一種缺陷。

看得見森林的全貌,就看不清每棵樹的樣子,看得清每棵樹,就看 不清森林,如果兩者都可以時看見,那麼,樹一定很少,一定不高,

像這樣的小森林,就沒什麼看頭了。141

從文學創作多元化的今天來看邊疆的論述,可以清楚的發現他的觀點是保守而一 元的。各種文類必須謹守嚴格的形式,不可互相跨越,否則就成了「四不像」142。 但文學本是作者用來抒發情感思想的表達方式,它的生命在於生生不息的創意,

而不應受到文學理論的框限。靈修曾對邊疆的批評提出他的見解,筆者認為這見 解對於《人子》的結構問題提出了非常積極且貼切的回答,他說:

不管這種安排的手法是不是最高明,至少他給了一本書的「形式」

和「次序」,給了它該有的剪裁和排列──創新是好的,我總要讚 美和鼓勵任何一種文學形式的創造和革新。章回小說過時了,有短 篇小說出現,楚辭過去了,有漢賦,有唐詩;唐詩寫舊了,寫膩了,

有宋詞,有元曲。形式總要變的,大家都變變看,更適合的形式,

便自然有更多人來實驗,來嘗試,行不通的各種形式便自然銷燬,

自動淘汰。任何一種文體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哪一種一文 體最適合作者所想要表達的一切。143

141 邊疆:〈森林與樹──談「人子」〉,《書評書目》第 24 期,民 64 年,頁 108。

142 邊疆:〈森林與樹──談「人子」〉,《書評書目》第 24 期,民 64 年,頁 107。

143 靈修:〈讀「人子」隨感〉,《見仁見智談人子》,頁 71。

任何藝術活動必然先有創作,然後才有理論,有生命力的創作往往不受理論的囿 限,其目的原在抒發作者的情感及思想,因此與其認為由許短篇故事融合成一長 篇小說的形式並不可行,不如檢示《人子》這十三篇故事究竟是否能夠巧妙地將 各自獨立的內容加以融合,始是客觀的評論。

總而言之,評論者自身的價值觀往往主導著他對於文學作品的批評,安大略 從關懷社會民生的角度,認為《人子》未能反映現實人生,邊疆則從文學類別的 框架出發,對《人子》提出批評。此外,何懷碩也從中國文化歷史使命的角度對

《人子》加以評論,他首先反諷《人子》筆觸中不但充斥著「兒童技法」,更將 這種兒童體的技法視為「赤子之心」的表現,使得那些讀不懂《人子》故事的人,

以為自己是因為遠離童年的純潔之心而感到自卑,這是《人子》第一個必須被批 評的地方。再者,何懷碩更進一步認為鹿橋雖曾強調自己喜歡文字中隱藏哲學,

但實際上《人子》所表達的「哲學」,毫無新意及啟示人生之處,鹿橋只是藉著 一種虛矯的「超越」加上遠離現實人生的浪漫幻想,作為思想上一種風流瀟灑的 表現,既非真正接觸思想的問題,只是在編織幻美的故事,以荒誕的構想為磚石,

堆砌《人子》裏面的高調。144

儘管安大略、邊疆以及何懷碩都以各自的文學觀點對《人子》提出嚴厲的批 評,但皆言之以理,即使他們所闡述之「理」都反映了時代所加諸的影響,卻不 失批評的風度。然而江漢於〈鹿橋在談什麼調子〉一文中,則較常出現情緒性的 敘述。例如他說鹿橋寫《人子》是一種「老天真的撒嬌可愛」145,又如「原來《人 子》竟是在大炒玄學的冷飯!世界上大概只有活得不耐煩或閒得不耐煩的人,才 有這種雅不可耐的閒情逸致吧?我們正為失業、通貨膨脹、能源危機而憂心冲冲

144 參見何懷碩:〈笑談「人子」〉,《中央日報》第 12 版,民 65 年 10 月 8 日。

145 江漢:〈鹿橋在彈什麼調子〉,《夏潮》第三卷第一期,民 66 年,頁 75。

的凡夫俗子,實在沒有心情領教鹿橋這位美國教授的高論。」146或如「我們若相 信這些鬼話,怎不成了坐以待斃的哲學下的殉葬品?」147再如「鹿橋正是偷機取 巧,利用這個荒誕的故事,來散播善惡無法分辨的假理。」148這些充滿情緒性的 語言,或許對《人子》表達了他個人的不滿之意,卻未能提出可供討論的建議。

在「《未央歌》的兩極化評論」中,筆者已經提及江漢的文章寫於民國 66 年,

當時正是發生「鄉土文學論戰」的年代,而刊登江漢這篇文章的《夏潮》,則是 繼《文季》之後,支持及闡述鄉土文學理論及文章的刊物,江漢在此所發表的言 論雖然充滿許多情緒性的文辭,但卻切實的反映了當時民眾對於時勢的憂慮。基 本上,讀者對於文本所提出的批評,取決於他個人和社會環境之間的關係,而他 受到時代觀念影響所產生的個人需求,則決定著文本信息的重要性,亦即讀者的

「文學興趣趨向」決定著文學信息的詮釋。1491970 年代,台灣正處於政治、經 濟以及文化各層面的變動時期,雖然主張文學必須具備時代性、社會性的鄉土文 學派,與主張為文學而文學的文藝派,以及黨政色彩濃厚的反共文學派,對於文 學各有不同的觀點,但其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改革台灣經濟、文化的依附性,而將 文學納入整體社會改造運動的一環。150因此,在這以民族文化為前提的文學觀 下,《人子》那離奇虛幻的故事難免會遭受到嚴苛的批評。

時代觀念固然對於個人的價值觀有所影響,但這影響卻非全面且絕對性的。

畢竟每個人的性格、興趣、家庭教養以及成長教育等等因素,也是影響的關鍵之 一。雖然前文曾提出許多對於《人子》的負面評論,但正如周夢蝶所說:有的人

146 江漢:〈鹿橋在彈什麼調子〉,《夏潮》第三卷第一期,民 66 年,頁 75。

147 江漢:〈鹿橋在彈什麼調子〉,《夏潮》第三卷第一期,民 66 年,頁 76。

148 江漢:〈鹿橋在彈什麼調子〉,《夏潮》第三卷第一期,民 66 年,頁 76。

149 參見金元蒲:《接受反應文論》,頁 195。

150 參見〈台灣文學百年大事紀〉,《歷史月刊》第 96 期,2003 年 11 月,頁 115。

讀了《人子》以後覺得不喜歡,也有很多人看了以後,很喜歡。這些情況各有他 們的道理151,例如張克和的評論便充滿感性的色彩,他說:「今讀《人子》如跋 涉荒漠經年才進入『幽谷』,見一靈泉,久渴的心靈,懷著感謝之忱,跪在泉邊,

儘情啜飲,然後,舒懷坦腹,臥倒在這青山翠谷,『渾沌』的心智,才能漸漸貫 穿那濛濛塵霧,從靈窗中始得見天光,豁然開朗。」152柏安則每每在夜裏泡著濃 茶,閱讀《人子》,他說:「翻開書頁時,我彷彿有種感覺,就像和我知心的朋友 那樣,常徹夜通宵促膝而談,心中充滿著深深的喜悅和哀愁。可是有時,卻又彷 彿和一個儒雅、安祥的長者對坐,從他臉上流露出的那份摯熱、溫馨的神情,我 不自禁的感動著。」153胡蘭成更極為讚賞地認為:「每次翻看鹿橋的《人子》,總

儘情啜飲,然後,舒懷坦腹,臥倒在這青山翠谷,『渾沌』的心智,才能漸漸貫 穿那濛濛塵霧,從靈窗中始得見天光,豁然開朗。」152柏安則每每在夜裏泡著濃 茶,閱讀《人子》,他說:「翻開書頁時,我彷彿有種感覺,就像和我知心的朋友 那樣,常徹夜通宵促膝而談,心中充滿著深深的喜悅和哀愁。可是有時,卻又彷 彿和一個儒雅、安祥的長者對坐,從他臉上流露出的那份摯熱、溫馨的神情,我 不自禁的感動著。」153胡蘭成更極為讚賞地認為:「每次翻看鹿橋的《人子》,總

在文檔中 鹿橋小說研究 (頁 45-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