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這這語詞在哲學史上的第一種涵義:是指與對神的敬畏、對權威 的崇拜相對立,與自發的情感、主觀的感覺相對立的人的明智的判斷、獨立的思 考和自我選擇的能力,而這種能力是與自由、正義和人性的概念緊密相連的。」
49我們常說「人是理性的動物」,便是指人的明智的思考,但僅僅明智的思考還 是不夠的,更必須包含深刻的道德內涵。因為當人們在精神上解放了宗教的束
46 今道友信著,王永麗、周浙平譯:《關於愛和美的哲學思考》(北京:三聯書店,2003 年 9 月),
頁 38。
47 《未央歌•出版後記》,頁 1。
48 馬偉業:〈愛與美與人生──論鹿橋的《未央歌》〉,哈爾賓:《呼蘭師專學報》,1996 年第 3 期,
頁 52。
49 甘紹平:《傳統理性哲學的終結》(台北:唐山出版社,民 85 年 10 月),頁導言 5。
縛,很容易受到支配自然、創造財富的控制,一旦欲望無止境的擴張,就可能為 人類帶來衝突和苦難。因此在哲學史上「理性」出現了第二種涵義:「是指做為 宇宙之本源和世界靈魂的一種本體論意義上的實體,是『內在於現實之中的本 質』,或者說,『世界的客觀的秩序原則』;同時又是指人們『對於這樣一種客觀 秩序進行反思的努力或能力』。」50如此一來,理性的第一種涵義致力於思想的 解放,引導人們明智的思考和行動;第二涵義則致力於人與理性的客觀秩序之和 諧,認為「理性」是一種實體性的結構,並且是最高的準則和最終的裁決者。
但此兩種意義並非筆者所要引用的「理性」定義,因為在《未央歌》中並 沒有從哲學的層面去探討「理性」這個議題,而是在生活的經驗中盡力排遣和克 制情感的因素,從論辯中作出「合理」的判斷及選擇。筆者的思考前提是人們生 存在一個無限複雜的世界裏,在自由選擇的過程中不斷地體會各種生活情境,在 充分的討論與尊重的對談中,協商出合理的應對方式,所以在這裏所謂的「理性」
並非一種形而上的探索,而是以理智的態度所形成的人際互動。
小說裏的人物「有爭執但沒有爭吵,有志趣的不同但沒有感情的裂痕」51。 大家所學雖然不同,談起來卻相當投機,「談天之中等於上課。講說,胡扯甚至 賣弄,對他們自己說是溫習同訓練對自己知識的組織力。對聽的人說是增長學 識。」(《未》:101)在《未央歌》中,「討論」是人物之間的主要活動,他們或 對一個觀念進行辯論,或對一個事件提出個人見解、或對一個疑問努力澄清,討 論的過程中他們的思辯能力獲得了開發、培育與鍛煉,並且從中得到成長與喜悅。
50 甘紹平:《傳統理性哲學的終結》,頁導言 9。
51 馬偉業:〈愛與美與人生──論鹿橋的《未央歌》〉,哈爾賓:《呼蘭師專學報》,1996 年第 3 期,
頁 55。
畢業在即,沈葭考完試自覺像要失業一般落寞的走在校園,馮新銜勸慰她 說:「伍寶笙說她的工作並不是因為畢業便停頓了的。小童說他的志氣是與生命 同存的。我聽了很有感觸。我覺得有了這樣看法,大家很可以不必傷感了。如果 是感情用事,那不必說是畢業這麼大的事,人每分鐘每秒鐘都應該為過去的一分 鐘、一秒鐘悲泣。我們高興起來吧!」(《未》:160)雖然沈葭並非因為了解這道 理而得到寬慰,而是受到馮新銜的友情勸慰而感動,但小說中所要營造的不外是 這依於人情、友誼而獲得的理性思維。
人的生命不是階段性的存在,而是一種持續的狀態;事件所造成的影響亦 不是單獨的存在,而是綿延的發展。所以與其感傷的看待每一個時刻的消逝,不 如樂觀的展望未來的遠景。小說中有關「校風」的情節便精彩的呈現小說人物在 理性思辯中所獲得的成長。大宴首先主張校風是個有生命的靈物,並且是最公平 的菓實(《未》:49),馮新銜則認為一般的學生庸庸碌碌,發揮不了作用,因此 校風是由英雄式的人物所造成的影響,人們崇拜他、模仿他,所以英雄的特質造 就了校風的內容。(《未》:49,72)但大宴認為這是一種消極的想法,英雄固然指 引出校風的方向,但還必須有一種個性極為強烈的人來指導、督促一般的學生。
(《未》:73-74)然而英雄所發揮的影響究竟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方向?一般人或 許庸庸碌碌的隨著英雄的步伐前進,但英雄並非聖賢,他所引領的方向難道不會 有錯?
周芬伶便認為《未央歌》在描述「校風」的形成時,僅止於英雄的崇拜,
這正是這夠小說不夠深刻的原因,她說:
青少年的特徵是純真熱情崇拜偶像,《未央歌》創造的偶像不但多 而且與卡萊爾的英雄崇拜理論不謀而合,卡氏標舉『熱誠』為英雄
的共同特質,並建構英雄創造的歷史;鹿橋則化約『天真』為偶像 建築的校風。天真為外在的行止;熱誠為內在的品質。……把偶像 視為參考書,讀人與讀書一樣重要,這太合青少年的脾胃了。如果 說《未央歌》寫得不夠深刻,正是太拘泥於舊模範生的標準,書中 的模範生首先要功課好,第二是純真,第三是多才多藝,藺燕梅看 起來就像才藝班出身的小學模範生。52
其實《未央歌》中並不是以英雄做為影響校風的絕對性關鍵,亦即關於「校風」
的辯論並沒有在短暫的篇幅裏得出明確的答案,而是隨著情節的演變,逐漸鋪陳 出令人玩味的內容。尤其當余孟勤引領著藺燕梅在學校颳起一陣死讀書的風氣 後,全校同學受了一種疲勞、煩悶的氣氛所壓迫,終於失去了活潑的氣象。桑蔭 宅受不了這種氣氛,一肚子氣悶的找大宴討論這風氣的影響。大宴說他起初還蠻 贊同這讀書的風氣,因為有許多人不太肯下功夫去念基本的書,可是當人人都讀 得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時,不禁開始懷疑這死讀書究竟能有多大益處?桑蔭宅得 了大宴的鼓勵也就更堅定自己要憑靈感考試的決定,他想:「不要在大風裏吹迷 了眼睛。只要留神便可以看到大樹。」(《未》:322)原本迷惘的心思在討論中得 到了清楚的認知,果然考試的結果也證明了他的見解值得肯定。這便說明了風行 草偃之下依然有著明智判斷和獨立思考的人,不畏英雄(權威)的影響,朝著自 然合理的方向前進。
所以小童認為還有一種熱心腸的人,他們愛護真理,不能忍受外力對於校 風的摧殘,他們是一條鞭子、一個兵丁,用真心來維護真理。(《未》:74-75)這
「真理」在小童的觀念中是一種「自然的狀態」,他對於死讀書的風氣曾從生物 的角度提出見解,他說:
52 周芬伶:〈未央的童歌〉,《中國時報》39 版,民 91 年 4 月 5 日。
現在學校已經不是一個生物的有機體了。而是一個趕工的機器廠!
機器加快了一倍,聲音也吵亂了一倍。地下的灰塵震得飛起來,人 心便都煩了!我們學生物的人懂得這是不合適的。比方荷蘭鼠的遺 傳試驗罷。你總要等小荷蘭鼠長大,發育成熟,才生得出下一代來。
(《未》:321)
小童並不因為這死讀書的風氣是由余孟勤所倡導便盲目的遵從,而能進行合理的 判斷,並忠於自我的選擇。透過這「校風」的情節,我們可以察覺《未央歌》所 要提倡的並非英雄式的崇拜行為,而是人對於自我的認知是否清楚與堅定!所以 小說中以幻蓮師父的話來做為註腳,他說:「人是時時有引誘的。只看自己動心 不動心就是了。……總之,各盡本分,不要因外物而動。能夠不誤了自己腳跟下 的大事也就很好很好了!」(《未》:322-323)
同樣的道理,也藉由宋捷軍和傅信禪兩人得到進一步的闡述。宋捷軍求知 的慾望不強,對學問的目的及需求也很茫然,除了打球以外,並沒有任何值得得 意的事。在學校打混不出個名堂來,宋捷軍早在學期中便到一家貿易行工作,沒 多久口袋似乎有掏不完的錢,衣裳也穿得漂亮了,漸漸課也不常上,茶館中也不 見他的身影。後來學期末由於缺考和不及格的科目超過了限制的分數,被學校開 除,索性走上了投機商人的路子。金先生說他是個「心思浮淺,思想不能出奇,
只會模仿不會創造,並且不能刻苦」的人,他的事業僅是沒有根基的幻象,目前 成功的局面實是環境趨勢所造成,由於沒有紮實的本領,不但無法守成,更無法 持久。所以常以他的例子說給其他意志不堅定的學生聽,「勸大家別為外面繁華 景象所欺,誤了自己腳跟下大事。」(《未》:102)繁華的景象瞬間即逝,唯有紮 實的本領才能經得起考驗。
傅信禪素有好賭的習性,又因經濟不好,更加計較輸贏,一旦輸了錢便恨 自己意志不夠堅定,然而一旦經濟稍微舒緩,又按捺不住地要去賭錢(《未》:
210)。他受了宋捷軍的慫誘而去賭博,初始運氣很好,贏了不少錢,但卻因而忘 形地流連於賭局不能自己,終至將薪水全數輸光,才懊惱不已。隔天,他沮喪地 向小童借生活費,小童立刻將口袋裏的錢全掏出來給了他。傅信禪接過錢後,憤 恨的咒罵宋捷軍是「魔鬼」,原本期待得到小童的支持與安慰,豈料小童一針見 血地評論道:「魔鬼祇是自己心上有。他不是在外面遇上的。而引誘是一定要投 人的脾氣,否則怎麼會上鉤?這脾氣就是你心上的魔鬼!」(《未》:209)一語道 出傅信禪抵抗不了的並非外在的誘惑,而是自己心上的魔鬼!小童更進一步勸導 他說:「一個人只要能把持得了自己。什麼地方也陷害不了他。」(《未》:212)
所以傅信禪把錢輸光,主要因為他自己抗拒不了好賭的習性,把過錯推給宋捷 軍,只不過是為自己的行為尋求合理化的藉口罷了。
所以傅信禪把錢輸光,主要因為他自己抗拒不了好賭的習性,把過錯推給宋捷 軍,只不過是為自己的行為尋求合理化的藉口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