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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對於《未央歌》的其他評論

在文檔中 鹿橋小說研究 (頁 39-44)

民國 77 年(1988 年)聯合報副刊為了紀念七七抗戰五十周年,舉辦了「抗 戰文學獎徵文比賽」,希望「鼓勵作家發掘史詩式題材,以深沉的文學技巧,為 戰爭以及戰火下人性的葛藤顯影;為民族的劫難,創作出有血有肉的優秀作品。」

121齊邦媛在此背景下撰寫了一篇文章,述說她重讀《蓮漪表妹》與《未央歌》的 感想。她說:

這兩本厚重的巨著各用了六百多頁寫抗戰初期大學生的故事。……

《未央歌》以「未央」為名,以歡樂青春為骨幹,是作者想濾掉一 切憂患,將某些美好的記憶化為永恆詩篇,是一種藝術希望,而不 是紀錄。……《蓮漪表妹》的大學生生活幾乎毫無歡樂的氣氛,校 園上似乎沒有花,只有冰雪。作者潘人木用幾近悼念的心情記錄了 一個謬誤的青春。她的手法看似寫實,卻處處蘊含著嘲諷和悲 憫。……兩書讀後許久,我仍陷於深深的困惑之中。許久以來,兩 組命運全然不同的書中人物站在我思維的兩個極端,似乎隔著萬丈

121 轉引自齊邦媛:〈烽火邊緣的青春〉,《聯合報》,21 版,民 77 年 7 月 7 日。

鴻溝對望著:一端是《未央歌》中眉清目秀,笑語盈耳的俊男美女;

另一端是眉眼凝重,神情悽苦,因飢寒而瑟縮的青年男女,和蓮漪 一樣沈溺在時代的巨浪中。雖是藝術塑造的書中人物,卻也都脫胎 於真實的人生。在一場燒裂了中國的烽火邊緣,同樣的青春年華,

卻有這樣極端的面貌。由此看來,這兩本小說又都有了超越時空的 藝術意義了。122

齊邦媛如此困惑的原因,或許是因為將兩部「本質」不同的作品放在同一個平台 予以比較,因而難以判斷兩者的藝術表現。藉用周芬伶的話來說:「《藍與黑》、《滾 滾遼河》等書本來就是以寫史的筆法記錄一個時代的事蹟,而《未央歌》則是像 寫詩的手法來表現作者的一個夢。基本上他們的本質是不同的。」123

在遷台初期以懷鄉血淚所寫的抗戰文學,基本上充滿了民族的悲憤吶喊與 艱困危急的氣氛,齊邦媛引用余光中的詩來形容當時中國人的心情,她認為在那 面臨外敵進逼的家國存亡之際,即使幸運地存身於烽火邊緣,也經常會想:「如 果遠方有戰爭,我應該掩耳或是該坐起來,慚愧地傾聽?」124所以《未央歌》中 的歡樂與純真在此抗戰年代難免會被人們視為逃避現實的文學。但鹿橋創作《未 央歌》時,並不在於傳揚激昂的抗戰情緒,而是「提供抒發『濃得化不開』的情 意,對雲南的情意,對母校的情意,對同窗諸友的情意。」125雷戊白曾轉述鹿橋 對於《未央歌》的創作動機說:

122 齊邦媛:〈烽火邊緣的青春〉,《聯合報》21 版,民 77 年 7 月 7 日。

123 周芬伶:〈以寫作技巧看《未央歌》〉,《東海文藝季刊》第 23 期,民 76 年,頁 167。

124 齊邦媛:〈烽火邊緣的青春〉,《聯合報》21 版,民 77 年 7 月 7 日。

125 司馬長風:《中國新文學史•下卷•第二十六章》,頁 117。

這本書真正要寫的是友情。他一直認為人生就在少年時候,有那麼 短短的一個窗口,能讓男孩和女孩,忘卻掉性別的差異,成為至交 好友。這個時候一過,就要陷入了禮教的規範,失去了體會這種人 間美麗情誼的機會。所以書中的感情都清淨單純,不是現代小說中 慾戀相交的男女之情。抗戰,只不過剛好是他熟悉的少年生活,取 作為小說的背景而己。就像他在紀念李達海的文章中寫道:「一個 人在童心未泯的年月,有幸瞥見了人性天真之莊嚴與絢麗……。曾 經走過這樣人生的人,把經驗留給後代,那一剎那的光輝就照亮了 新生一代的路途。自己也就不虛到人世走一遭了。」126

所以從創作的動機上來看,《未央歌》的寫作原不在刻畫抗戰時代的苦難或宣揚 民族精神,而僅是鹿橋以他所熟知的少年生活為背景,歌頌友情的清淨純真。雖 然《未央歌》與《滾滾遼河》、《藍與黑》、《蓮漪表妹》等作品所描寫的時代背景 相似,但在主題的呈現上則大相逕庭,實不宜為之相較。倘若文學成就的判斷都 得從時代、社會出發,豈不限縮了文學的生命,窄化了文學的意涵?

夏小芸亦認為雖然這樣一部以象牙塔內青年學生為題材的小說,相對於廣 闊的社會面象雖是顯得單薄,「但我們不應忽視,校園是介乎個人與社會之間的 一個中間態,它既可以折射出社會的大變革,又可以建構出社會的未來動向。而 就青年學生來說,象牙塔裏恰恰是他們一生中重要的轉型時期,這一時期他們從 幼稚園邁向成熟、從單純走向豐富,這個動蕩的人格轉型期再襯之以現代史那樣 動蕩的社會背景,這樣一段人生歷程,未必不豐富;這樣一方天地,又何嘗不寬 闊呢?」127

126 參見雷戊白:〈哲人其萎,長歌未央──悼念吳訥孫教授〉,《鹿橋歌未央》,頁 216。

127此處所謂的「象牙塔」系指受到學校保護的校園生活,在中國現代史上被簡單地視為社會的對

其實每一位讀者在進行文本的評論時,動機上多少持著「導正」文本意義,

或「整飭」他人見解的態度,但我們不能不承認的是文學的價值始終呈現一種相 對的現象。所以楊照便從兩種不同的角度對《未央歌》提出以下的看法:

對照當時民族主義熱潮中充滿的對抗、仇恨、憤怒、報復,《未央 歌》的確清淡清閒得近乎不可思議。有人因此而將《未央歌》看作 是逃避心態下的產物,大感不能接受。不過換個角度,我們倒也不 得不佩服鹿橋能夠游移出入於這截然相反的時代背景與情節氣氛 間,理直氣壯,不即不離的名士派筆力。128

讀者所採取的閱讀角度往往決定他對文本的評論結果,於是以讀者為主的閱讀也 就會有多元性的呈現。

例如,林柏燕從現實的觀點批評《未央歌》,認為鹿橋並沒有把握背景與時 代的企圖,他不但沒有把握昆明,也沒有真正把握西南聯大。最令人痛惜的是:

作者把外面的世界「隔」得太開、太乾淨了。129戴麗珠由青少年成長的過程提出 評論,她說:《未央歌》雖然寫的是抗戰時期間,一小撮備受照顧、任情自在的 幸運青年們,對於個人幸福生活的追求與成長,但是在今日讀來,依然可以探討

立面。夏小芸在碩士論文中提到,從五四運動到八年抗戰,一批批青年急匆匆地從校園走入社 會,許多作家也有意識地走出象牙塔。四十年代文藝論爭此起彼落,但它所提出的一系列問題,

都是要把文藝驅出象牙塔外。參見夏小芸:《象牙塔之光──論《未央歌》在現在文學史上的 地位》,南京師範大學,碩士學位論文,1998 年 4 月,頁 1-3。

128 楊照:〈浪漫樂觀的大學烏托邦──鹿橋的《未央歌》〉,《中國時報》37 版,民 87 年 4 月 7 日。

129 林柏燕:〈香格里拉之歌──論「未央歌」的序文及金童玉女〉(五之五),《中華日報》9 版,

64 年 1 月 15 日。

出成長中青年的心以及屬於他們的問題。無邪的心、無邪的情、無邪的交融,是 促動青少年向上追求完美的激素。130周芬伶則從「夢想」的角度切入,將《未央 歌》與《紅樓夢》做一比較,認為《未央歌》「似乎脫離真實人生太遙遠了,年 青人追求完美、永恒的夢都是還沒與現實接觸時的現象,容易就喜歡這類型的小 說,一旦與現實發生衝突之後,就很難再去接受以前的夢,所以它是很脆弱的。

《未央歌》所構築的夢與《紅樓夢》不一樣,《紅樓夢》是以寓言的架構來寫真 實的人生,感覺上這個夢是比較持久的。」131

不同年齡、不同成長背景,對於《未央歌》自是有不同的看法。「賴國洲認 為這是一部『大學理想國』的典範,它可以為許多就學中的學生提供一個求學藍 圖」132。趙寧曾經經歷過保釣運動,由這樣的成長背景來看《未央歌》,「他認為 這是一種『有質無價的生活』,在這樣的價值觀可以看出幸福的定義,也更能體 會出真正理想校園生活的真諦」133。吳淡如未進大學之前,對於大學生活的遠景 就是以《未央歌》勾勒出來的,即使進入台大以後,幻想完全幻滅,但仍不諱言

《未央歌》亦曾讓她魂牽夢繫一段時日。134

《未央歌》在臺灣出版後,歷經了戒嚴和解嚴時期,周芬伶分析解嚴前後 時期不同讀者看待《未央歌》的態度,認為在戒嚴時期,復興中華文化的口號下,

《未央歌》糾結著五四、知識分子等情結與遙想,成為青年學子尋求的烏托邦與 大學夢。《未央歌》所呈現的樂觀、完美的大學生活,「因著歷史的失焦與失真,

130 戴麗珠:〈從未央歌、人子展望中國未來的小說世界〉,《中華文化興月刊》第 10 卷第 9 期(民 66 年),頁 73。

131 周芬伶:〈以寫作技巧看《未央歌》〉,《東海文藝季刊》第 23 期,民 76 年,頁 167。

132 庭音:〈未央歌 VS 新未央歌〉,《中華日報》,15 版,民 84 年 10 月 24 日。

133 庭音:〈未央歌 VS 新未央歌〉,《中華日報》,15 版,民 84 年 10 月 24 日。

134 庭音:〈未央歌 VS 新未央歌〉,《中華日報》,15 版,民 84 年 10 月 24 日。

擊中台灣大學生的『醉點』。在認同焦慮下,它無疑是迷醉人心的田園牧歌、樂 園神話;然而在解嚴後的多元價值,多元入學社會體制中,純真不再,理想失落,

《未央歌》卻殘酷地成為『刺點』!」135

無論如何,每一個讀者對《未央歌》所提出的評論都取決於他的價值趨向,

而「價值」是一個相對值,它受到評價主體的條件所束縛,因此筆者並不企圖綰 合眾人之說,為《未央歌》提出所謂的客觀評價,而是力圖透過個人所學及興趣,

將閱讀《未央歌》的所感及所思系統地予以整理,或者也可以說是透過《未央歌》

來凝視自己的生命吧!

在文檔中 鹿橋小說研究 (頁 39-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