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了上述三種模式的愛情後,我們不禁要問:難道《未央歌》中沒有完 美的愛情嗎?沒有真心相許的情感嗎?其實整部小說所要頌揚的愛情正是一種 從友誼的細水長流中相知相惜的情感。在所有情節的鋪陳下,真摯的愛情逐步而 不易為人知的慢慢發展著,那便是小童、藺燕梅以及余孟勤、伍寶笙這兩對戀人。
佛洛姆認為「成熟的愛是在保存自己的完整性、保存自己的個人性之條件
下的結合。」70馬賽爾亦認為「愛」是以積極的態度讓對方自由,並非以批判眼 光觀看對方,或把對方約化為有待解決的問題,而是默觀著對方的整體,超越主 客對立的隔閡,藉著對方的諒解而更深刻地認識自己。71依此,我們來看看這兩 對情人的情感發展,並試著來說明《未央歌》中所要呈現的理想愛情。
小童向來有著引他入勝的功課和試驗,又有很好的人緣兒,大一點的女孩 子全把他當弟弟似的看待,而且在小說一開始時,他尚處於一個糊塗的年紀,戀 愛對他而言,仍是懵懂未明的狀態。(《未》:122)但因為他的好性情使他如同有 財富的人一般,越有錢,越能變出更多的錢;因為性情快活,便能有好的遭遇,
然後又令性情更加快活;有一個好女孩作知己的朋友,便能有十個好女孩一起 玩,然後又發展出一個最正常的性心理,這心理又培養出一個安全的戀愛態度!
(《未》:225)
小童在藺燕梅的回憶中,不曾有過含有惡意的譏笑。她不會從他的名字或 容貌產生不愉快的聯想。(《未》:377)「以年齡性情之相近來談談彼此瞭解的話,
小童是最瞭解藺燕梅的人。」(《未》:376)藺燕梅和他談話,談自己的心事,竟 比和伍寶笙商議時還要覺得自然些。伍寶笙對任何人說話總會先為對方立場著 想,必先三思而後謹慎開口。例如當她第一次見到藺燕梅時心上喜愛極了,但見 她似乎才剛哭過,又一副怯生生的可憐模樣,為了免於讓她傷心或怕生,伍寶笙 怔了半天才用親熱的口氣挑了一句稱讚的話來說。(《未》:56)她凡事順著藺燕 梅的意而說話,多為她脆弱的心靈猶豫一下,即使藺燕梅和余孟勤在一起半年而 忽略了她,伍寶笙仍然以那無條件的寬恕和無邊際的慈愛來呵護著她(《未》:
346)。但小童的話全憑自己的意思,不考慮別人的晦澀的情感(《未》:385),也
70 佛洛姆著•孟祥森譯:《愛的藝術》,頁 34。
71 參見關永中:《愛、恨與死亡──一個現代哲學的探索》,頁 325-326。
正因為他這直率的性情才讓藺燕梅被范寬湖親吻後,沉溺在自哀自憐的情緒中 時,猛然把一杯冰涼的水朝她臉上一潑,才得以將藺燕梅心煩意亂的神思暫時收 攏住(《未》:474)。
小童是個永遠生活在陽光下的人,行事從不造作,因此藺燕梅與他相處時,
備覺清鬆自在。當藺燕梅發生車禍事件而被余孟勤苛責後,小童在路上瞧見她獨 自拎著行李踽踽而行,也只有他能把情緒低落的藺燕梅逗得釋懷。他就事論事的 忘了自己,也讓藺燕梅躲避不了自己的情感,接受他那沒遮攔的討論(《未》:
385)。小童鼓勵她肯定自我的價值,對他人的言論保持諮議懷疑的態度,不但讓 藺燕梅心情大好,更被他那嚇死人的食量而引發了食慾,開心地和小童吃了一頓 愉快的午茶(《未》:376-387)。
藺燕梅在經歷了許多情感上的波折後,才了然小童這一路來對她的關懷和 支持,也真切的領會到什麼是愛情,所以在前往文山前夕,和伍寶笙徹夜長談時,
她告訴伍寶笙:「我的事情他關懷得很,我的心境,他明白得到家,最叫我感動 的是我幾次心情激動不能支持的時候,當時總得他寬解,事後他又都一樁樁地,
清楚記在心上。他是個令人覺得可以親愛,瞭解的溫和角色。」(《未》:587)尤 其當藺燕梅和小童商量去文山編字典的事時,小童並未意圖阻攔她,反而鼓勵她 往自己所選擇的方向發展(《未》:563)。尤其當大余仍想要把藺燕梅接回昆明時,
小童卻能高高興興的想念她,讓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未》:591)。這點點滴滴的 情誼綿密地浸潤了藺燕梅的心田,也滋育出她的愛苗。
但小童一向是順著自然走的人,相信凡事皆有成熟的時機,早不得也晚不 得(《未》:578),因而從未興發任何強求的念頭。也許他還是當初那個分不出友 情和愛情的糊塗孩子,他一直認為藺燕梅是大家的姐妹,一起玩、一起念書,但
當藺燕梅被范寬湖親吻後,他也嚴肅的分析了自己的觀感。小童認為其實人人都 在愛戀藺燕梅,大余、范寬湖以及他自己,這如同幾個人在欣賞一樹好花,但他 絕不會去搶奪而弄得花瓣被揉得紛紛零落。他向來認為戀愛、交友,只要協調、
美麗,全是光明的事,但欺人自欺的偽作多情,利慾情感不分,品調不高的假戀 愛才是可厭的(《未》:475-476)。因此他一直不帶企圖、一派純真的與藺燕梅相 處,直到伍寶笙轉達了藺燕梅的心思,他這才羞得低下頭去,看著自己兩隻腳在 撥弄地上的小草(《未》:609)。藺燕梅到文山一年後,小童也畢業了,這一年來 的情感沉澱也足夠讓他們清楚自己的心意。誠如藺燕梅所說從昆明到文山這一點 點路對小童而言不算什麼(《未》:587),他們之間經長期友誼所蘊釀的情感已經 不畏任何阻礙,只等時機成熟再度相會。
至於余孟勤與伍寶笙的愛情發展,也許在描述上較藺、童的愛情為簡要,
以致於余、伍兩人的相互傾心看似牽強,誠如林柏燕所言:
余孟勤之愛伍寶笙,有其『細絲』與『暗流』,但伍寶笙之愛余孟 勤,作者的安排卻讓伍寶笙等在那兒給余孟勤去愛,以伍寶笙的品 貌、大家風範,個人很為作者這種給伍寶笙的『細絲』與『暗流』
抱屈。最後當伍寶笙驚悉藺燕梅並不愛余孟勤,而大余卻癡心去文 山找燕梅時,伍寶笙竟以『長函』點破大余;以友情的角度,用意 至善。可是大余回到昆明時,伍寶笙的投懷送抱,幾至讓人懷疑那 封『長函』有些『奪愛』了。在余、伍雙方而言,這種愛都是撿來 的愛情。在余孟勤來說,或許是失意後的『歸根』,在伍寶笙來說,
前後都顯得極為牽強。72
72 林柏燕:〈香格里拉之歌──論「未央歌」的序文及金童玉女〉(五之三)。
其實細觀《未央歌》全書,伍寶笙平常永遠是活潑、健康的樣子,那一副快活的 神氣,叫誰見了心上也高興。她不但是個十全的人物,性情不偏激,而且人緣好。
學業及試驗工作簡直是她一種心愛的遊戲,她的一切全是那麼從從容容的,不似 余孟勤那樣一切全是苦學深思(《未》:92)。伍永遠扮演關懷他人的角色,小說 中從不見她為自己的事而煩憂。她是藺燕梅和小童的大姐姐,是凌希慧可以託付 的對象,是令薛令超、蔡仲勉感到驕傲和榮幸的保護人,是桑蔭宅既傾心又敬愛 的學姐,是全校學生所倚重的智慧指針,更是金先生和沈蒹的愛情顧問,她的存 在似乎只為了成就他人、關愛他人,直到小說末了,我們才看到她成為事件的主 角而被描繪。
林柏燕還說道:「個人常想,伍寶笙發出『長函』之後,便離開昆明,遠走 重慶,去找史宣文一吐心聲什麼的,而讓余、伍之間有一段緩衝的時間,是否把 伍寶笙彫塑的更美些。」73的確,史宣文雖然才比伍寶笙大一歲,不過卻是唯一 能令伍寶笙視為姊姊而可以依賴、撒嬌的姐姐(《未》:82,498),如果當伍寶笙 發覺自己對余孟勤動了情,而去找史宣文一吐心聲,應該可以更深刻的刻畫出她 的心理轉折,但小說並沒有這麼描寫,用伊塞爾的理論來說這是文本的斷裂和空 白,讀者此時可以發揮想像和理解力,填補這段空白的意義。
顧先生曾經用「黃花女兒作媒,自身難保。」(《未》:602)這句諺語來說 明伍寶笙和余孟情的愛情發展關鍵,他進一步說明:「想那作媒的女兒必是看得 起這個人,才肯出力。」(《未》:602)這句話正能解釋伍寶笙何以突然對余孟勤 從友情轉變為愛情。藺燕梅和余孟勤都是她所肯定及愛護的人,所以當她發現藺 燕梅喜歡余孟勤時,自然誠心祝福他們之間的愛情;可是當余孟勤遭遇情感上的 的挫折時,伍寶笙也會為他感到心疼,她認為余孟勤為人正直可佩、用情專一,
73林柏燕:〈香格里拉之歌──論「未央歌」的序文及金童玉女〉(五之三)。
是個好男子,但是在情愛上卻如此落魄,怎能不令她憐惜!(《未》:593)伍寶 笙和余孟勤同窗六年,余孟勤平日的自我要求和成就以及在學校中的用心和貢獻 只有伍寶笙最明瞭,雖說這並不就構成戀愛的絕對條件,但卻與《未央歌》中所 要頌揚之以友誼為基礎的愛情相輔。
至於余孟勤何以在遭到藺燕梅的拒絕後,便能立即愛上伍寶笙?難道他對 藺燕梅的愛如此容易變質?其實在余孟勤前往文山見藺燕梅,與其說是要挽回這 段情感,不如說求得一個明確的拒絕,好安定自己的心,踏實地明白未來的走向。
就如小童所說:「差一口,不丟手。」(《未》:591)不走完這最後一步路,總覺 事情拖泥帶水不乾脆。到了文山,余孟勤未能見到藺燕梅反倒接到伍寶笙的信之 後,他忽然心生一陣感激,更深覺自己是單身遠在滇南,在這天涯與他為伴的也 只有這一封信了(《未》:596)他對伍寶笙的愛來的如此突然而強烈,與他隻身 在外並遭逢情感挫折有相當大的關係。大凡人在最脆弱的時候,更能深刻感受到 他人的關愛。余孟勤向來如鋼鐵般的堅強,這是他第一次遭逢難以自抑的挫折,
就如小童所說:「差一口,不丟手。」(《未》:591)不走完這最後一步路,總覺 事情拖泥帶水不乾脆。到了文山,余孟勤未能見到藺燕梅反倒接到伍寶笙的信之 後,他忽然心生一陣感激,更深覺自己是單身遠在滇南,在這天涯與他為伴的也 只有這一封信了(《未》:596)他對伍寶笙的愛來的如此突然而強烈,與他隻身 在外並遭逢情感挫折有相當大的關係。大凡人在最脆弱的時候,更能深刻感受到 他人的關愛。余孟勤向來如鋼鐵般的堅強,這是他第一次遭逢難以自抑的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