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國有句話用來形容貧窮的居住區域:「住在鐵路不對的那一邊」。這句 話的形成的背景,是由於美國「從前以鐵路為主要交通線的時候,小城鎮被鐵路 一分為二,貧富各自以類相聚」193,所以住在「不對的一邊」意指住在貧窮的區 域。鹿橋「初到美國時就對這種以富為好,貧就是惡的看法很有反感。」194他認 為「錢是以數量來算的,因此是『量』的問題,不是直接就可成為『質』的因素。」
195「小房子換大房子,大房子還是比不上宮殿;何況闊人們不止有一兩所城中宮 殿式的住宅,還有避暑、避寒:山上海濱的別墅呢?」196他更引述《論語•子罕》:
190 參見《市廛居•戊午舊序》,頁 3。
191 參見謝宗憲:〈吳訥孫(鹿橋)小傳〉,《鹿橋歌未央》,頁 36。
192 參見謝宗憲:〈永遠的小童──記鹿橋〉,參見本論文附錄,頁 34。
193 《市廛居•靜閟的鄉間》,頁 70。
194 《市廛居•靜閟的鄉間》,頁 70。
195 《市廛居•靜閟的鄉間》,頁 72。
196 《市廛居•靜閟的鄉間》,頁 73。
「衣敝縕袍,與衣狐絡者立,而不恥。」來說明「去追求財富,去爬社會梯子,
所證明的就是自卑自怯的心理。」197
所以這座由鹿橋一家人親手打造的園林在一般人眼中可能相當簡陋,但其 中有「風雨樓」198、有「浮雲閣」,是寄託理想,安身立命之所。鹿橋所要傳達 的是一種素樸簡單的生活方式,希望能藉此稍稍扭轉一些當世奢靡浮華的風氣。
他認為這簡陋的家是一所置身於自然之中的「靈修舍」199,有趣的是它正好位於 鐵路高架橋的正下方,既不在鐵路「對」的一邊,也不在「錯」的那一邊。200這 裏每年有一次「以文藝會友」的活動,稱之為「乙園文會」,活動起因正是在鼓 勵同學朋友們互相觀摩,彼此辯質,而不要輕易屈從於主流價值。
鹿橋曾經觀察過台灣學生的學習情形,他認為同學們普遍缺乏獨立、不怕 難的精神,而這現象便來自於推崇專家及權威的社會風氣。關於這個現象,鹿橋 並沒有直接予以建議,而是提出了一個質疑以供讀者思考:「如果有一個學生有 獨到的見解,但是與預知的考試答案不合,他是選擇言論自由呢?還是入大學 呢?」201
鹿橋早年在美國也曾經觀察到類似的情形,他在耶魯求學時,喜歡到建築 系去看學生的作品,但發現每一次的作品似乎都有一律的傾向,他於是好奇詢問
197 《市廛居•靜閟的鄉間》,頁 73。
198 「風雨樓」的命名引用自一幅鹿橋喜愛的對聯:「上國衣冠,高樓風雨。」意即又驚又敬地觀 察世界人類舞台的風雨變化。參見邱秀文:〈從「未央歌」到「人子」──訪鹿橋先生〉,《智 者群像》,頁 174。
199 參見樸月:〈從小童到鹿橋〉,《鹿橋歌未央》,頁 310。
200 參見《市廛居•靜閟的鄉間》,頁 75。
201 《市廛居•憶《未央歌》裡的大宴:少年李達海》,頁 276。
道:「為何上次大夥兒都採用玻璃材料,這次又都採用木頭作成盒子的形式呢?
他們說:上次用玻璃,因為我們知道某建築師喜歡用玻璃蓋房子,他擔任上屆的 評分委員;大家都想有機會成為他的校外外務員。這次評分員是另一位,大家全 明白。」202鹿橋聽了以後,為了鼓勵同學忠於自己的藝術理念,便建議他們拿出 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到乙園展示,同時也請不同領域的藝術作品前往參展。本來只 是一個小型的週末活動,沒想到推出之後,引來熱烈的討論,因而來參加的人愈 來愈多,竟成了藝術系的傳統活動。203此後,年年都有人表示參展的意願,
1952-1958 尚屬小型欣賞會,1958-1965 參展人數愈發踴躍,甚至多達七百多人,
一半以上鹿橋並不認識。204
「乙園文會」的日期設在每年六月第一個星期六學校剛要放暑假時,從上 午直到午夜。205當日「新詩貼之滿林,繪畫、雕塑、舞蹈……皆在戶外展出,與 會人士不分國際老少,隨意的遊賞,或坐或臥,有的三兩相聚縱論古今,有的觀 瀑泛舟或聽泉樹下」。206在這裏不用繳會費,展覽的作品也不許出售,但遇見的 人都是值得交往的朋友,彼此可以在言語之外、藝術之中,互相瞭解。207
唐德剛以好友的口吻笑謔地讚賞乙園的活動以及鹿橋的魅力,他說道:戰 後的紐約已逐漸取代了維也納和巴黎,成為世界的音樂和藝術中心,這批名滿天 下的藝人們,在廣夏連雲的紐約住膩了,忽然發現在耶魯大學的原始叢林裏,卻 有這樣一座清幽脫俗的「摩耶精舍」,大家相率過訪,終至傾城而來,才知道東
202 楚戈:〈未央歌未央──鹿橋訪問記〉,《鹿橋歌未央》,頁 99-100。
203 參見毛瓊英:〈慕蓮是鹿橋的影子〉,本論文附錄,頁 15。
204 參見〈未央歌未央──鹿橋訪問記〉,《鹿橋歌未央》,頁 100。
205 《市廛居•憶《未央歌》裏的大宴:少年李達海》,頁 261。
206 楚戈:〈海外的「現代藝術季」〉,《幼獅文藝》第 220 期,1972 年 4 月,頁 56。
207 參見《市廛居•靜閟的鄉間》,頁 74。
方藝術的背後,還有「延陵乙園」這一類底生活情調。208謝宗憲更讚道:「這些 搞前衛藝術標新立異的名家在乙園臨溪自照,自覺其俗,相較之下溫文博學的鹿 橋則益見其雅,就這樣有中國生活情趣的延陵乙園及其主人遂名滿紐約。」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