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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對於《未央歌》的兩極化評論

在文檔中 鹿橋小說研究 (頁 34-39)

筆者將歷來學者對於《未央歌》所作的論述逐一蒐集閱讀,始驚訝地發現 原來曾經有人以極為嚴厲的態度加以批評,如江漢發表於《夏潮》雜誌的文章中 所說:「對《未央歌》我是很不以為然的。一座城堡造得再美,但如果是造在沙 灘上,又有什麼價值呢?我對於《未央歌》正是這樣的看法。一部數十萬言的長 篇小說,如果脫離了現實世界,脫離了社會人生,裡面若不填一填胡言,塞一塞 夢話,又能說什麼呢?這樣的作品即使很美,但跟造在沙灘上的城堡,又有什麼 不同?」106

江漢的評論寫於 1977 年(民 66 年),也就是《未央歌》在台灣出版後的十 年,距離解嚴 1987 年(民國 76 年)尚有十年之久。在此時期鄉土文學論戰以醒 目的方式,標識著台灣文學的變遷,現實主義正影響著台灣文學的審議標準。1971 年《文學》雙月刊主編尉天驄在〈編輯手記〉中所提到的選文理由,便充分反映 了當時的文學價值觀,他說:「一個藝術家首先應該把自己置身於現實生活中……

這樣他才能領略這時代的痛苦和歡樂,而不會像電視機前欣賞戰爭片的觀眾一 樣,雖然面對現實卻無法體驗現實的痛苦。」107爾後《文季》在 1973 年的發刊詞

〈我們的努力和方向〉中,更嚴正的強調:

106 江漢:〈鹿橋在彈什麼調子〉,《夏潮》第 3 卷第 1 期(民 66 年 7 月),頁 74。

107 《文學》雙月刊第 1 期〈編輯手記〉,1971 年 1 月。

我們認為文學不但應該是生活的反映,更重要的還是如何透過這些 反映在現實中教育自己。因為唯有一個作家能夠把自己的命運與人 類共同的命運結合在一起,他才能在不斷地反照出個人的愚昧和自 私中,領略生命的喜悅。也只有這樣,他所創造出來的藝術品才會 真正對人類產生虔誠和愛心,形成一種前進的力量。108

從以上的主張看來,我們不難發現現實主義的文學價值觀對江漢所產生的 影響,所以他批判鹿橋時說:

當國難深重之秋,物價飛騰之日,在賸水殘山的大後方避難的絕大 多數同胞,那一個不是苦苦地盼著早日光復失土重建家園?然而他 們的生活,他們的願望,鹿橋是不予理會的,為的是要去「另創一 個比較永恒」,通貨膨脹是不能寫的;為了要「比較永恒」,大學生 吃八寶飯,面有菜色也是不能寫的。要寫,就只能寫藺燕梅的美艷 奪目,伍寶笙的落落大方,童孝賢的憨真風趣,余孟勤的飽學老成;

還有一次又一次的迎新送舊晚會,一次又一次的郊遊、吃館子,一 次又一次的愛情遊戲,等等。簡直把抗戰時期在昆明的一所流亡大 學寫作無限風光的世外桃源,無限歡樂的人間樂土。陶醉於《未央 歌》的世界的讀者,這一來豈不要大大感謝日本的侵略?沒有日本 貪婪無厭的侵略,昆明怎麼會聚集來自各地的大學生,而產生「盡 情地美、不羞不懼地美、又歡樂地美」的《未央歌》中的一片樂土 呢?那時日本軍閥要是看到這本《未央歌》,說不定會把鹿橋請去給 大大嘉勉一番哩!109

108 《文季》第 1 期,1973 年 8 月,頁 1。

109 江漢:〈鹿橋在彈什麼調子〉,《夏潮》第 3 卷第 1 期(民 66 年 7 月),頁 74-75。

他非但嚴厲地指控鹿橋不能體恤國難維艱之苦,更批評《未央歌》的完成是建立 在戰亂的基礎上,彷彿日本若不入侵,鹿橋便無法完成此書,文中嘲諷性的論述 頗多,故其評論的公允性實有待商榷。110

然而在江漢的文章發表後一年,也就是民國 67 年(1978 年),司馬長風在

《更生日報》發表了一篇文章,卻對《未央歌》讚譽有加,他說:「歷經八年抗 戰那麼嚴酷的考驗,中國文壇久已渴盼一部史詩了,《未央歌》書如其名,正是 一部可歌的散文詩,一部六十萬餘字的巨篇史詩。」111他甚至強調:「在研讀了 近百部小說之後,我認為在戰時戰後時期,長篇小說有四大巨峰:一、巴金的『人 間三部曲』,二是沈從文的『長河』,三是無名氏的『無名書』,四便是鹿橋的『未 央歌』了。『未央歌』尤使人神往。」112

司馬長風為什麼如此肯定《未央歌》的文學價值?我們若進一步探究他的 文學觀,便可以發現他與江漢對於《未央歌》的評價何以如此迥異的原因。司馬

110 江漢於〈鹿橋在彈什麼調子〉中,以非理性進行論述的語氣頗多,茲列於下:「《未央歌》脫 稿於一九四五年初夏,不久抗戰勝利的鑼鼓才剛剛敲響,大陸還沒有變色,《未央歌》底稿上 的墨水或許還不很乾吧?鹿橋便帶著他的「美」,他的「情調」與「理想」,「去向更高的理想」

──美國──「奔走」了。可見這種向壁虛構的「美」,這種脫離現實的「情調」和「理想」,

大概是特別適合有辦法脫離本土投奔外國的人所玩弄的。至於生於斯土老於斯土的人,恐怕玩 不起吧?……我常想,鹿橋要是在《未央歌》完稿的當年(一九四五年)就將它出版,說不定 會引起軒然大波,為千夫所指;或是默默無聞,乏人問津。因為飽更憂患的大多數中國人該不 會贊成他那脫離現實的『情調』和『理想』,他那向壁虛構的『美』的。所幸鹿橋自己把原稿 壓了十四年後才出版,這在出版時間的選擇上,真是聰明絕頂。於是在歌舞昇平的寶島上,在 飽受日風美雨洗禮下樂不思蜀的人心中,《未央歌》便一年一年流傳起來了。」(頁 74-75)

111 司馬長風:〈鹿橋的「未央歌」〉,花蓮:《更生日報》,7 版,民 67 年 4 月 15 日。或見:《中 國新文學史•下卷•第二十六章》(台北:駱駝出版社,民國 76 年 8 月),頁 113。

112 司馬長風:《中國新文學史•下卷•第二十六章》,頁 112-113。

長風於 1949 年以避秦心態南移香港,在他所著的《中國新文學史》中「既有學 術目標的追求,卻又像回憶錄般疏漏滿篇;既有青春戀歌的懷想,也有民族主義 的承擔;既有文學至上的『非政治』論述,也有取捨分明的政治取向。」113他在

《中國新文學史》的〈導言〉中便曾表明自己的文學價值觀,他反對「文以載道」, 並認為:

文學自己是一客觀價值,有一獨立天地,她本身即是一神聖目的,

而不可以用任何東西束縛她,摧殘她,迫她做僕婢做妾侍。因此把 文學監禁起來,命令她載孔孟之道固然不可,載馬列之道也不可。

無論載什麼道,都是把她貶低成了手段,都是囚禁文學,摧殘文學,

堅持下去必然造成文學的畸形發展,終至於氣息奄奄。114

司馬長風認為文學不是承載任何價值的工具,它本身就有不可取代的獨立價值,

即使是五四時期文學研究會所倡議的「為人生的文學」,他也表示極大的不滿,

因為儘管文學的表現不外人生,但只要是「為」人生而創作,便把文學貶抑成了 手段。115司馬長風之所以欣賞《未央歌》,是因為鹿橋「把感覺付托給詞句」的 寫作方式,正因他「以最舒暢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境,那才能充分發抒個性與風 格,一切成規的形式都欄不住個性和創意。」116因此儘管「故事這麼平淡,情節 這麼簡單,可是掩卷之後,迴腸蕩氣,如飲醇醪,醉得怎麼也醒不轉來。」117

113 陳國球:〈詩意與唯性的政治──司馬長風文學史論述的追求與幻滅〉,《感傷的旅程:在香港 讀文學》(台北:學生書局,2003 年 8 月),頁 95。

114 司馬長風:《中國新文學史•導言》,頁五。

115 參見王宏志:〈一部最初的中國新文學史──論司馬長風的《中國新文學史》〉,《歷史的偶然

──從香港看中國現代文學史》(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7 年),頁 116。

116 司馬長風:《中國新文學史•下卷•第二十六章》,頁 113。

117 司馬長風:《中國新文學史•下卷•第二十六章》,頁 116。

司馬長風的「純文學」主張,使他撇開思想文化、社會功用或道德政治的 考量,他所注重的是忠於感受的文學,他在評論朱自清的文章時曾說:「文藝基 本是忠於感受,不從感受出發,無論是玩弄技巧,或者侍候主義,都是瀆褻文藝。」

118他認為作者觸物而生的感懷才是文學創作最自然的呈現,所以儘管《未央歌》

中有不少與情節無關的風物描寫、學術議論或瑣碎的人物雕琢,「可是由於情意 濃,文筆飄灑,讀來也如西風秋月、陽春花樹,並不感到太累贅。」119

從江漢和司馬長風對《未央歌》的兩極評價來看,我們可以發現批評性的 閱讀永遠無法建立公正(客觀)的標準,而只能呈現批評者的價值形態。這是因 為每一位讀者在閱讀作品時,都免不了受到自身經驗的影響,也就可能產生不同 的閱讀感受,或不同的詮釋角度。例如朱光潛曾經主張「最上乘的文章是自言自 語」,但後來回想起來,覺得這話頗有語病,這是因為他的觀感在時間和經歷的 推移後有所改變。當初他是克羅齊(Benedetto Croce)的忠實信徒,相信藝術即 表現、表現即直覺,所以認為藝術的創造完全在心裏完成;但後來因為接受了托 爾斯泰(Leo Tolstoy)的影響,發現藝術是一種人性活動,其要義是要透過具體 的符號,把自己所曾經歷的情感傳給旁人,以打破彼此的界限隔閡。120從朱光潛 文學觀點的變遷這一事例可以明瞭:「評論」的行為深受評論者本身經歷所影響。

《夏潮》是繼《文季》之後,支持及闡述鄉土文學理論及文章的刊物,江 漢在此所發表的言論反映了現實文學的文學價值觀;司馬長風則是從中國大陸播 遷香港的學者,因地理上的邊陲位置,使他遠離大陸政治操控,並對主流意識的

118 司馬長風:《中國新文學史•下卷•第三十章》,頁 332。

119 司馬長風:《中國新文學史•下卷•第三十章》,頁 117。

120 參見朱光潛:《談文學》,頁 173-180。

論述提出不認同的抗衡。所以讀者對社會的觀感、對文學的價值,都是影響他評 論角度的重要因素。從這一點來看,「閱讀」不僅剝露了文本與讀者之間清楚可 見的價值差異,也呈現了其間的衝撞,僅管讀者對文本提出詮釋或評論時,皆不

論述提出不認同的抗衡。所以讀者對社會的觀感、對文學的價值,都是影響他評 論角度的重要因素。從這一點來看,「閱讀」不僅剝露了文本與讀者之間清楚可 見的價值差異,也呈現了其間的衝撞,僅管讀者對文本提出詮釋或評論時,皆不

在文檔中 鹿橋小說研究 (頁 34-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