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形象的除了在行為的刻畫上得到展現,更必須透過與人物身分相切合 的語言來突顯人物的性情,什麼樣的人、說什麼樣的話、做什麼樣的事,必須能 夠得到一致性,人物的刻畫才算成功。小說人物語言的描寫「最容易使人感受到 的即是對生活的逼真摹寫,往往讓人有如見其人、如聞其聲、如臨其境的審美享 受。」39恰當的詞語,能使人物形象立體般的呈現,例如描寫宋捷軍時,小說形 容他有一口濃厚的天津口音,又常出言不遜:「我們是要教訓那些趾高氣揚的人!
那些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給他個小難看,下不來台。咱大夥兒再一鬨,樂喝一 下!」(《未》:24)宋捷軍英文不好,馮新銜好意幫他補習,他卻回答說:「不用 補了。補也白補。念完四年畢了業,能夠掙多少錢一月?現在教授們的收入還及 不上一個汽車夫。你再跟他們學能學到多少?」(《未》:102)透過以欺負別人為 樂,又只見金錢利益的語言,把宋捷軍短視近利、仗勢欺人的惡劣形狀描述得頗 為鮮明。
又如范寬怡好與人爭的性情,在對話中也明確地透露出來。當她在稱讚哥 哥的同時,也刻意地彰顯自己的優秀:「他什麼功課全好。運動也好,音樂也好。
若不是我這回跳了一班。他比我高一班的!我考的是同等學力!我才高二,我中
39 魏飴:《小說鑑賞入門》(台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頁 223。
學差一年才畢業!」聽到當伍寶笙提及藺燕梅時,范寬怡便急著問她長得什麼 樣,美不美?讀什麼系?一聽到是外文系,便又說了一句:「外文?哦!考文學 院容易一點吧!」一味想要突顯自己的優越。(《未》:54-55)僅是兩三句對話,
就把范寬怡喜歡爭勝的性情傳達出來。
又如凌希慧堅毅自主的性情在還沒發生逃婚事件之前,也從日常飲食的對 話中透顯痕跡。當伍寶笙一夥人去吃米線大王時,沈家姊妹要的是鬆軟的米線,
史宣文、伍寶笙要的是稍有韌勁的捲粉,凌希慧聽了卻道:「沒勁!我來碗餌,
什麼青啦紅的韮菜大蒜都要。燜雞餌!」(《未》:80)她自小父母雙亡,由叔 父帶大,所以雖然獨立,但無形中也從對話裏流露出一絲酸薄,例如當藺燕梅與 同學們分享點心時,凌希慧竟說:「燕梅的媽媽像把女兒送進了地獄似的,想給 女兒點心喫,偏要撒點在四周,餵餓鬼,怕女兒搶不著。」(《未》:93)讀者如 果能從凌希慧年幼父母雙亡的處境來理解,便能理解這是因為她艷羨藺燕梅有一 對慈愛雙親,所以才會說出如此傷人的話。
《未央歌》所要彰顯的是「一種又活潑、又自信、又企望、又矜持的樂觀 情調。」40所以在友誼的刻畫中除了營造和樂溫馨的情誼,也著重關注悲憫過失、
奮勉向上的情操。關於這方面的人物可以宴取中為代表,有一次小童因為領到工 讀費時,因為太得意以致於說話不小心傷了經濟困窘的朱石樵,大宴於是私底下 勸戒小童說:與人相處不以壞心相待固然是基本原則,「可是人做事到這一步還 不夠。比方說你心上不願意叫他難受,你就該在沒壞心之外再加點好心。用點心 思作人罷!如果你本心並沒有想叫人難過。蓄意不算成功,成事才算成功。」
(《未》:65)又如當宋捷軍衣著光鮮地從滇緬邊界回昆明探望同學,余孟勤拒絕 接受宋捷軍的禮物時,大宴勸余孟勤說:「朋友是朋友,別那麼給人家過不去。
40 《未央歌•再版致未央歌讀者》,頁 5。
宋捷軍若是再沒有我們罵著點,就很生問題了。你何必絕了他的後路?」(《未》:
106)這兩段話讓大宴悲憫的性情自然生動地傳達了出來,前者說明了做人除了 要盡心還要細心,後者表現了他對道德迷失的人也能保有同情之心。
語言能否切合身分是評量人物形象是否成功的主要因素,筆者認為《未央 歌》中的人物之所以鮮明,便是符合了這個要件。例如大余在夏令會的活動中,
看到伐木人在伐木,借了斧頭砍了一陣子後,有感而發:「其實樹木是要砍下來 才有用的。無論是什麼人,脫離了他生長的環境都有一點痛苦。然而也只有脫離 了撫養才能有作為!」(《未》:283)這句話不但符合余孟勤的性情,更說明了他 以服務社會、貢獻已力為尚的價值觀。又如當藺燕梅被余孟勤責備後,拭著眼淚 對他說:「別把我丟在這兒帶著眼淚,一個人站著。我總是盡力聽從你的話的。
我想你一定討厭我哭,我不哭了。我不服氣我會被你抽打死也不能叫你驚奇一 下!你打罷!罵罷!我總有一天成為你眼裏一顆耀目的星星。我沒有碰見 過能 勝過我的人!」(《未》:307)這句話一方面顯示出藺燕梅柔順的性情,一方面又 表現出不服輸的好強意志。
雖然《未央歌》中的人物都能恰如其分地說出每個角色所應說的話,但筆 者認為人物語言鋪寫得最成功的角色非小童莫屬。小童是一個頑皮可親、樸實有 趣、天真快樂的人,他每天醒來就笑,心裏並想著:「這又是快樂的一天!」(《未》: 32)他把大宴視為親兄長一般,凡事都找他商量,即使是生活中的繁雜小事,也 都徵詢大宴的意見,有一段他們兩人的對話,鮮活地把小童童稚的性情表露無 遺。小童問道:
「我不洗了。大宴我不洗臉了,行不行?」
「你昨天洗了嗎?」
「昨天下午還洗了!」
「那可以了。走罷。」(《未》:38)
小童凡事不拘小節,不喜歡洗臉、不喜歡穿襪,有一回他拿自己的床單把花包到 迎新會場時,伍寶笙驚訝地問他床單原來應是白色的罷?小童卻笑著回答:「那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近他全是這麼一種可愛的淺灰色的。」(《未》:50)有一 次藺燕梅參觀他的床舖,看到他床頭上三層書架亂得嚇人,問他怎麼這麼亂,他 竟快樂的回答說:
「三層架子,各有專用。井井有條。」
「你第一層堆的是什麼?」
「衣服和書。」
「第二層?」
「書和衣服。」
「第三層?」
「兩樣都有。」
「啊唷!」她忙忍住笑先跑出屋來:「氣死人了。你就不會理一下?」
「理清了不久也是要亂。這樣呢;常常可以丟東西,於是也常有一 下子又找到它的快樂!」(《未》:340)
小童無厘頭又自成道理的對話,不僅為小說提供一種詼諧的情境,更能使人物形 象如浮出字面一般,活靈活現地在讀者腦中留下鮮明的印象。
他樂觀的個性使他成為朋友的開心果,無厘頭的對話常常能化解不愉快的 氣氛。有一回小童一行四人從大普吉的回途中,在一家小村店吃飯,受到無賴輕
浮言語的侵擾,余孟勤還因而暴怒,教訓了無賴一頓。好不容易他們走出了村子,
沒想到村中小孩還好奇地跟在他們身後跑。大余沒好氣的回頭大喝,小孩子們雖 被嚇得退回幾步,依舊是追了上來。小童於是回頭抓住一個孩子抱在懷裏就走,
把那些小孩嚇得各自往家裏跑。小童懷中的孩子見狀也嚇得大哭,小童才把他放 下,並給了他一粒饅頭,他饅頭一拿立刻就飛跑回家。小童於是說:「這叫做『欲 縱之故擒之』。」大余笑說:「沒這個法,完全是瞎編。」小童更高興地瞎說:「那 麼就算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頭』罷!」誰也沒料到他會說出這麼一句話,大 家笑了個人仰馬翻,總算快樂地結束這次旅行。(《未》:193)
成功的的人物語言不但能夠使角色深刻化,還能有助於情節的發展、主題 的呈現,人物的對話必須生活化,才能使人物性情自然地流露,不顯刻意與誇張。
經過上述的舉例說明,可以感受到《未央歌》人物形象的成功,人物的語言發揮 了極大的作用,不僅每個角色的對話恰如其分,人物的性情也藉由對話得到適切 的呈現,達到引人入勝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