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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因勢發展式的愛情

在文檔中 鹿橋小說研究 (頁 182-185)

在《未央歌》的〈緣起〉中,描寫了西南聯合大學的一則傳說,在校園池 塘中的一座半島上長了一叢野生的玫瑰,這些花是學生所愛護的,因此不用禁 止,人人自禁不去折花,這習俗既經建立,便在學生們心裏生了根。而且他們相 信每度花開,必皆象徵著一個最足為花神所垂動的女孩,這女孩的命運雖晦澀難 測,卻詳盡地為這一度花開所表露盡淨。(《未•緣起》:1-2)因而學生們在稱藺 燕梅為校園裏那一叢玫瑰時,早依了從前的規定稱余孟勤為園丁了。(《未》:178)

但余孟勤是個只看重學業成就的人,他初見藺燕梅竟有伍寶笙之美時,心 中不服氣,他想也許不至於有伍寶笙的材具,認為她只是一個「嬌小姐」罷了。

不料他聽說藺燕梅思路靈活、文筆又極敏捷,為學態度正派、又拘謹小心,便一 改對她的初始印象,並向金先生提出建議,希望趁她初入學受到同學尊敬之際,

養成她用功的習性、專心讀書,一面灌輸學術尊榮的心理,讓她成為同學學習的 典範。(《未》:90)在還未正式認識她之前,余孟勤便已希望她能成為個偶像,

一個人人都崇拜的偶像。也因為這種希望約束了他的心,遮蔽了他的眼睛,以致

於藺燕梅的容貌已經刺不傷他,也吸引不了他的愛戀。(《未》:184)

這種一直忙於指責別人或改造他人的態度,在佛洛姆的理論中屬於「投射 法」的應用,亦即逃避自己的問題,代之以關心對方的缺點與弱點69。顧先生說 余孟勤二十歲出頭便已獲得別人的推重,又因為觀察別人戀愛,純將愛情當成研 究的對象,因而在心理方面一下子跳過了追求異性的階段,而且無形中養成了一 個挑剔的態度,一味的批評愛情(《未》:251)。以致於余孟勤從不面對自己的愛 情問題,而選擇抱持獨身主義,然而當他發現一向著述孜孜不倦的獨身的金先生 竟也開始尋覓結婚對象後,為了要使自己免於崩潰,便攻擊金先生凡人必須結婚 的說法(《未》:91)。當藺燕梅為他擔心時,他更粗暴的說「誰應該替我擔心?

他 何 以 能 有 多 餘 的 時 間 精 神 來 為 我 著 急 ? … … 誰 的 責 任 是 為 人 擔 心 的 ? 」

(《未》:329)諷刺的是他正是自己口中一直為他人擔心、極欲主導他人價值觀 的人。他具有銳利的鑑察力,但卻把自己的缺點遠遠地拋在腦後,抱持著自以為 是責任感,醫治或懲罰他人。

余孟勤強制為別人決定人生方向的性格,使她和藺燕梅相處時,處處顯露 強勢的態度,小童早就認為:「藺燕梅一定會寂寞。她是要快樂的空氣來培養的 一朵花。大余像是狂風或霜雪。熱烈起來,又甚過夏季的太陽。」(《未》:195)

梁崇榕也說:「這個園丁,養不好這一朵花。」(《未》:301)偏偏對藺燕梅而言,

余孟勤是她這一生第一次所遇到光彩勝過她的人,即使僅在念書這一方面比她 強,也是她僅遇的了(《未》:302)。雖然旁觀者清的梁崇槐認為藺燕梅不是愛余 孟勤,是愛他一肚子的書,以及他那邏輯嚴緊,訓練有素的口才!(《未》:301)

但她卻讓那敬重的感覺給蒙蔽,讓崇拜裝扮成了愛情。再加上余孟勤非但未曾對 她溫柔以待,反而一再的挑她毛病、漠視她為了討好余孟勤所付出的努力,因而

69 參見佛洛姆著•孟祥森譯:《愛的藝術》,頁 124。

那種氣憤、不甘,想征服他的心理,更加使她誤以為是戀愛的感覺。(《未》:546)。 然而這一切錯覺,實是受到一股因群眾心理而形成的力量所推動。

朱石樵認為余孟勤和藺燕梅在沒有認識對方之前,彼此已經保有良好的印 象,見了面之後又有一種群眾心理和談論催促、鼓勵著。一個是男生中的佼佼者,

一個是女孩裏最出眾、光耀的。藉著神話似的玫瑰花做個詩意的背景,又聽著園 丁、玫瑰這種相稱的稱呼。這時間、背景、人物,整個適合一幕順利的戀愛喜劇 的需要。(《未》:195)大宴亦同意這種推論,補充說道:「這是形勢要他們走的 一條路。他們又誰也沒有提防,誰也不是故意。也沒有第三者有資格參加競爭。

他們是要不知不覺走到這個結果上去的。」(《未》:197)

然而當藺燕梅被余孟勤苛責而跑到呈貢去以後,余孟勤才醒悟到他那硬被 群眾期待拖下去而慢慢滋長的情感。向來他反躬自省時,很能明白藺燕梅對他的 容忍和依順,但是再一見面,又忍不住批評,所以他的戀愛感覺便為這些太重、

太冷的思潮壓倒了。(《未》:486)因而當范寬湖親吻藺燕梅的事件在校園引起輿 論的浪濤之後,余孟勤自認謙恭的向藺燕梅懇求原諒時,非但早已失去了最佳時 機,他那「診斷同醫療」(《未》:567)式的告白,更將藺燕梅的心推向遙遠的一 方。

藺燕梅當初為余孟勤留下芳唇許下了願心,但這個令她癡情自縛的關鍵竟 成了今日當頭一棒,把她喝醒!她自從許了這個心願之後,便再也不曾仔細觀察 過大余,祇是一味地在乞求他的憐愛。她更不曾用心考驗過自己的情感,祇是認 定自己最終目標是大余的人。完全未曾深思這維繫她心向的情感究竟是什麼?

(《未》:546)直到她最珍惜的吻失去了以後,才恍然驚覺依於這種祈求完成初 吻目的而期待的心態並非愛情。藺燕梅向小童傾訴心底話時,曾說:「我從前希

望過他愛我,那好比小孩時喜歡而得不到的一件東西,現在得到了,拿在手裏,

想想從前小時候孩子氣的事,當然也有一種快樂。不過來得太晚了,完全不足輕 重了。我當然不會再回到小孩的心境裏去那麼高興得到他。」(《未》:545)她明 白對余孟勤的愛戀來自於對他的敬重,但敬重並非維繫情人感情的主要因素,愛 一個人應該有一種更為原始而激烈的情感。(《未》:547)她仔細思考,認為自己 對余孟勤向來只是一種祈憐的心態,實在沒有愛過他,因而這一夢醒來,把自己 解放了,也不那麼認真打算征服他了。(《未》:546)

余孟勤向藺燕梅道歉而未獲諒解後,亦深知這段感情已然消逝。他曾對伍 寶笙說:「方才我跟燕梅說話的時候,我還是自信心很強的。後來忽然覺得不對 了。覺得她一旦有了新看法,我在她心上的地位就會突然改變。這不只是她的性 情,也因為我們的友誼是一種中魔似的,催眼狀態的。她當初到我身邊來便是如 醉如癡,猝然來的。今天魔法似乎忽然烟消雲散了。我再去試,不僅是徒然,而 且有悖天理。」(《未》:577)這便說明了受到群眾期待而成就的戀情並不穩定,

一但當事人突破這層迷障時,這戀情也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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