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玄英以為僅用己之所知而非「無心」去應於眾物則會有所危殆,「用一己 之知,應眾物之宜,既非無心,未免危殆矣。」2因為修道者若一意以有心應於 萬物,則此心就必須擁有萬知萬識才能各個相應而無損,但一己之知是無法窮通 萬物之體的。所以成玄英為了避免修道者陷入此求知的災害之中,他便提出須先
「得喪兩忘,美惡雙遣」的讓此「心」入死灰,誠因心若死灰就能讓「心」寂靜 而「忘知絕慮」的去領悟「逍遙無為」之境:
今既形同槁木,心若死灰,得喪兩忘,美惡雙遣,尚無冥昧之責,何入災
1 要達此「無心」之境,成玄英提出兩種「無心」工夫,也就是五心與心學五智。他說:「上士 達人,先物後己,發大弘願,化度衆生,誓心堅固,結契無爽,既非世之繩索約束,故不可解也。
然誓心多端,要不過五:一者發心,二者伏心,三者知真心,四者出離心,五者無上心。第一發 心者,謂發自然道意,入於法門也。第二伏心者,謂伏諸障惑也。就伏心文,有文尸三解,解有 三品,總成九品,通前發心,為十轉行也。第三知真心,有九品,即生彼九官也。第四出離心,
有三品,即生彼三清,所謂仙真聖也。第五無上心,謂直登道果,乃至大羅也。善結者,結此五 種心,終始無替也。此明結願堅固。」此為五心工夫。《中華道藏》,冊 9,頁 254。
又云:「謂照達前境,鑒人機性,大小深淺,無不悉知。此是他心智。自知己身宿命善惡,
三代報應,無不明了。此是宿命智。智力勝人,威能制物,所以降伏天魔,剪除異道。此是降魔 智。自能克服己心,制諸累欲。累欲不起,智慧日強。此是斷惑智。守分知足,無復貪求。非直 財賄不貪,亦乃道德豐富。又解:並鑒有無,則萬境俱照。智無不足,故受富名。此是知足智。」
此則為心學五智。《中華道藏》,冊 9,頁 258。
2《莊子集釋》,頁 418。
之有乎!(庚桑楚疏,791)
體道洞忘,虛懷絕慮,與死灰均其寂泊,故無心也。(聖人無常心章第四 十九,270)
弘敞虛容,忘知絕慮,故形同槁木,心若死灰,逍遙無為。(天運疏,507)
何以成玄英要先讓心靜寂呢?因為物與物之間若皆以心相應,則此心為了應對彼 心的不同面向,反會躁進馳騁的應不了對方的心。所以修道者要先學會「無心」
應物而非以心感應,猶如成玄英所說:「無心感應,應不以心。」1能這樣「無心」
應於萬物,就可以「即心無心」的「心境兩忘」:
既外無可欲之境,內無能欲之心,心境兩忘,故即心無心也。前既境幻,
後又心虛也。(不尚賢章第三,236)
能「心境兩忘」就能令此心「心無所取,不為有生,不為無滅」2的不被有無之 名相所牽制而「會於非無非有之境」3的「和二偏之心執為一中之志。」4若修道 者能達此不偏之境,自可如道般包容萬物於一心之中,更能消除塵寰之累,處有 欲之中而心恆安靜:
塵累斯盡,心靈虛白,故道德寬曠,包容如谷也。(古之章第十五,245) 雖復處有欲之中,同事利物,而在染不染。心恒安靜閑放而清虛也。(古 之章第十五,245)
心能安靜且「虛白」就可不滯於有無之累的「靜心守一中之道。」5能持守此道,
縱使身處於有染之境也能視眼前為「根塵兩空,物我俱幻」之境:
根塵兩空,境智雙寂,雖復取染而無滯也。(為無為章第六十三,281) 根塵兩空,物我俱幻,既無我身之能緣,亦無前塵之可染也。(用兵章第 六十九,286)
若悟此「既無我身之能緣,亦無前塵之可染」的境地,便能以心若鏡的去遍照萬 物而不馳騁於萬物之間。因為心若不受前境影響,便能體知諸法皆空的實相,能 知萬物假合故空的道理,更能不受眼前所呈現的體態相貌干擾,自然的去「無心」
應物,如同成玄英所說「物來思應,應而無心」的將心視作明鏡般的去照應萬物 而無有執著:
1《莊子集釋》,頁 395。
2《中華道藏》,冊 9,頁 241。
3《莊子集釋》,頁 310。
4《莊子集釋》,頁 310。
5《中華道藏》,冊 9,頁 246。
喻彼明鏡,方玆虛谷,物來斯應,應而無心。(天地疏,412) 譬懸鏡高堂,物來斯照,照而無心也。(不出戶章第四十七,269)
而接物無方,隨機稱適,千差萬品,求者即供,若縣鏡高堂,物來斯照也。
(天地疏,413)
夫聖人虛己,應時無心,譬彼明鏡,方玆虛谷。(人間世疏,145)
能夠「因循萬有,接物無心」1的去應照萬物,就能「均平萬有,大順物情」2的 與萬物相接而不相違背。但成玄英認為此「明鏡無心」之照必須是不照之照,因 為縱能以明鏡無心遍覽於萬物,但若因此執於此「照」則會容易以自身的主觀境 界去批評萬物之情狀,是以還須連此「照」亦遣的去「忘照而照」才能「冥同一 道」的照見萬物之本源:
夫忘照而照,照與三景高明,……故能視萬物之還原,覩四生之復命,是 以混沌無分而冥同一道也。(天地疏,443)
如此以「明鏡無心」照而不照,忘照而照地去除掉心中的知覺感官,即可遣之又 遣的漸入於玄妙、玄通之境:
心有知覺,猶起攀緣;氣無情慮,虛柔任物。故去彼知覺,取此虛柔,遣 之又遣,漸階玄妙也。(人間世疏,147)
玄通,是所修之境。境智相會,能所俱深,不可以心識知,故歎之也。(古 之章第十五,245)
所以若要以心入道,就必須先無心而消解掉心知與萬境,也就是把主觀與客觀的 判斷都心冥為一,如此讓心漸入於淡泊才有可能通乎「妙極重玄」之至道:
淡泊之心,通乎至道。(天道疏,488)
境智相會,故能妙極重玄。(致虛極章第十六,245)
言體道聖人境智冥符,能所虛會,超玆四句,離彼百非,故得久視長生。
(和大怨章第七十九,291)
修道者達此境界之後就能「雖在囂俗之中,而心自遊於塵垢之外者矣」3的「雖 在廟堂之上,然其心無異於山林之中」。是以心遊於物外則能夠「以大慈之心虛 察前境,則能所兩空,物我清净。」4於是成玄英認為修道者都該用此「非無非
1《莊子集釋》,頁 950。
2《莊子集釋》,頁 462。
3《莊子集釋》,頁 99。
4《中華道藏》,冊 9,頁 286。
有之行、不常不斷之心」1去讓困於俗世萬境的「馳競之心自息也。」2因為能夠 讓此「馳競之心」消散就能「無心」去體「萬境皆空」、「萬有皆寂」,也能「順 萬境而無心」:
觀察萬有,悉皆空寂,故能虛其心室,乃照真源,而智惠明白,隨用而生。
(人間世疏,151)
心既虛寂,萬境皆空,是以天下地上,悉皆非有也。(大宗師疏,253) 夫形充空虛,則與虛空而等量;委蛇任性,故順萬境而無心。(天運疏,
507)
至此吾人可以確知在成玄英的重玄體系中,修道者是否能真正歸返於道,都存乎 此「心」,他說:「斯則中和之道,存乎寸心。」3這也是「為道之要,要在忘心」
之理:
為道之要,要在忘心,若運役智慮,去之遠矣。(逍遙遊疏,19) 唯此真道,集在虛心。故知虛心者,心齋妙道也。(人間世疏,148)
但如同前論所說,心要「遣之又遣的照而不照於物」才能照見萬物之本,那麼修 道者要真正得此「無心」,也就還要得而不得於得的得,才能確實「得心」:
夫得心者,無思無慮,忘知忘覺,死灰槁木,泊爾無情,措之於方寸之問,
起之於視聽之表,同二儀之覆載,順三光以照燭,混塵穢而不撓其神,履 窮塞而不忤其慮,不得為得,而得在於無得,斯得之矣。(德充符疏,193)
是以只要能以「無心」遣去主觀的「我」與客觀的「物」,接著再照而不照於物,
得而不得於心的以遣之又遣的「無心」應照於物,即可「忘我濟物,悟彼重玄」:
遣之又遣,乃曰至無。而接物無方,隨機稱適,千差萬品,求者即供,若 縣鏡高堂,物來斯照也。(天地疏,413)
道契重玄,境知雙絕。既兩忘乎物我,亦一觀乎親疏。(知者章第五十六,
276)
忘我濟物,體玆正道,悟彼重玄。(其政章第五十八,278)
經由「無心」而進入此「忘乎物我」的重玄境界就能「靈照」於萬物而無偏。因 為在得悟重玄者的眼中,一切物體皆為虛寂,無論相應於某甲或應對於某乙都能
1《中華道藏》,冊 9,頁 239。
2《中華道藏》,冊 9,頁 246。
3《莊子集釋》,頁 549。
以一種「無差」的態度相感:
雖復即心無心,而實有靈照,乃言妙體虛寂,而赴感無差。(不尚賢章第 三,236)
這是因為入重玄之境者皆能明瞭「世所有法,悉皆非有,唯物與我,內外咸空」
1的真理,更能俱足「鑒達空有」2而「知萬境虛幻,無一可貪,物我俱空,何所 遜讓」3的智慧。
修道者能擁有此智慧之觀,便可入於「無心」,而若能「無心」就能確實地 制住初染之心,不令此「心」染於物境而放蕩縱橫。如此既無前境可染,亦無我 身可執,修道者就能確實「無心」同於萬物而「返本還源」4:
既而混同萬物,不知耳目之宜,故能遊道德之鄉,放任乎至道之境者也。
(德充符疏,192)
也可以說是「歸其重玄之鄉,見其至道之境。」5而修道者既歸此至道之境,便 可「虛心無為而物自化」6的應於萬物而物皆自行生化,由此「無心」而達到我 不礙物,物亦不礙我的重玄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