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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李榮重玄思惟小結

(一) 道體

李榮從存在的角度上去論「道體」為亦有亦無的絕對存在。而為了能將「道 體」構築成為一種無法以主觀認知只能用客觀判斷的抽象觀念,他採用重玄的思 辨模式將「道體」遣之又遣的歸屬於「無無」之境,李榮這麼做的目的在於破除 掉魏晉對於「有、無、空」的論辯,他也以此觀念去說明道體的特性。

他首先提出道體是非有非無的虛無,因為道體不應該被驗證,所以道體的性 質只能屬非有非無之虛,但也因於此非有無的特性,所以道能夠無所不入的存在 於空有之中,宇宙之內,萬事萬物皆能平等的含有此道。其次李榮以道乃虛無證 明出所有的性質都無法離脫於道,所以道在物中而不離於物,道確實的被下貫在 人身物體之內。此觀念與傳統道教觀念不同處在於李榮轉化了「道生之」的理論,

直接從人身去論道,如此則消解掉對於「道生之」的執滯,把虛化的道做為人的 本體,直接突顯出存在本身的價值,將物體的基本屬性歸於道的虛無,也將道變 成了一切價值存在的根源。所以在接下來「道生」的討論中,李榮以「虛中動氣」

作為物與道的必然關聯,把道視為氣動生萬物的掌控者,反對物能自生的說法。

這裡之所以會以「虛中之動」作為「生生」的動能,其原因在於李榮想要遣去「生 生」的執著,卻又反對「自生獨化」,所以他的道生萬物之生就必須是一種「不 生之生」,如此才能消解掉生生與自生的矛盾。最後則說明人若要了悟此道體,

1《西昇經注.在道章三十二》:「道則大無不包,人則非道不生,故知人在道中也。道有細無不 入,物無不在,是知道在人中也。」《中華道藏》,冊 8,頁 285。

就須以「有無既遣,玄亦自喪」的「無遣」工夫才能超越佛學中觀的「雙非雙遣」

與成玄英的「三絕重玄」,真正達至「重玄」。

重玄的遣除工夫可說是重玄思潮的必然象徵之一,而此套工夫到了李榮這可 說是一舉完整了「遣」的層次性,也就是先遣有無,再遣其遣,最後連遣亦遣後 再自喪此遣,如此則不必無止境的「遣除」,只要能在「遣其遣」中當下即是的 直證「重玄」,便可歸返於「重玄之道」。

(二) 性體

在性體的處理上,李榮未有較為特別且具開創性的見解。他順著傳統道教道 性的觀念,將性體視為根源於道體的人類本源觸媒,是一種同於道體無善無惡、

非有非無的「本性」。但由於人受生秉於陰陽之氣後有所執著,於是乎此「道性」

便因此被遮蔽,所以人若要讓道性顯現而返於「重玄之道」就必得要除去「有為」

和「逐欲」等傷害「道性」的舉止,從「心體」去克制,並藉此體會出「道性」

的存在且將其呈現出來。

李榮在處理道性議題時並未能多番琢磨,例如「道性」是存於有知有識或無 知無識,「道性」是否能區別為萬物皆有之物性與可供悟道之道性,這些較具論 證性的問題並未見李榮去特別處理,此或為限制於現今所流傳的李榮文本過於稀 少的緣故。

(三) 心體

心體的詮釋上李榮將人的「情欲」和「耳目感官」視為修練心體的最主要妨 礙。因為世俗人總忍不住順著自己的欲望與口腹之慾,以及耳目之爽快去馳騁其 心,但如此只會形成「常人流俗之心」而陷於「有為」之病。是以李榮認為心體 修練的重點就是要放在建立「不欲之心」,也就是所謂「無心」。在「無心」的工 夫上他分為三心:一為「忘心無知」,先強調不可太執著於修心工夫,因為以心 遣「有心」後還必須連遣亦遣,也就是練心後還要連此練心的工夫也拋棄,如此 才能真正的「忘心」而不起於分別而視「物我如一」。若能先有此觀念,接著再 去除「有心」就不會耽溺於工夫而忘卻目的何在。二為「虛心若鏡」,講述將心 除掉分別後會進入一種視萬物與我為一體的觀想中,在此境界中心就如同「水鏡」

一般可通透的應物而不礙於物,所以「虛心」是照物無損之心,不過修行者也不 能過於沉浸於此境界之中,因為此「虛心」還有一個「心鏡」存在,是以必須遣 去此「心鏡」而達「無心」才能真正由心歸道。所以心體詮釋上的第三點便為「無 心歸道」。「無心」就是「以道為心」,將「心體」視同如「道體」,如此就能除去 此「心」之執而「無此心」,「無此心」後就能讓修道者忘卻身心的存在而泯去一 切諸有的與道同體。既同於道,便可參透因緣本無,理教亦空之理的遊於道中,

如此無心於道而同道就能與道同一而不死不生。

李榮經由心體的遣其遣而歸道的理論去表達出他重視心體的程度,是以雖由 道性的存在證實了人必可歸道,但若欲真正了悟於重玄境界,仍必須從心去修,

李榮此重視心體的觀念同樣成為「由道入心」階段的重要創發,直到趙志堅「坐 忘論」出現,則一舉將心體修行的工夫完整的理論化。

第三節 黎元興、方惠長《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的重 玄思惟

《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又名《七寶莊嚴》,《道藏》收洞真部本文類,《中 華道藏》收第五冊。經共十卷,卷一序品、卷二哀歎品、卷三法相品、卷四普說 品、卷五問病品、卷六持戒品、卷七平等品、卷八供獻品、卷九捨受品、卷十普 記品。作者部分,唐武周時僧人玄嶷在〈甄正論〉中提及此經作者為益州(今四 川成都)道士黎興和澧州(今湖南澧縣)道士方長:「自唐以來,即有益州道士黎興、

澧州道士方長,共造海空經十卷。」1黎興即黎元興,方長則為方惠長。有關黎 元興與方惠長之相關記載可參如下引文:

黎元興:

盧照鄰〈益州至真觀主黎君碑〉

觀主三洞法師,姓黎諱某,廣漢雒人(今四川廣漢)也。……北齊時(黎)練 山為益州刺史,故子孫因家於蜀,法師練山之六代孫也。……豫章七歲,

非復常材;朝陽五色,豈云凡鳥。初登小學,笑孔墨之神勞;一見玄書,

以彭聃為己任。……臨長水而飲犢,不就堯徵。臥巨澤而牧羊,徒勞漢 使。……法師出家入道,三十餘年,弟子所得親施,不可稱量,……法師 又於咸亨二年正月十八日寢疾之際,聞空中有聲曰:「天上今欲相煩為玉 京觀主。」法師辭以至真功德未就,固請不得行。(《欽定全唐文》卷一 六七)2

成都道士黎元興、作(老子)注義四卷。

唐朝道士成玄英、蔡子晃、黃玄賾、李榮、車玄弼、張惠超、黎元興皆明 重玄之道。(杜光庭《道德真經廣聖義》)3

方惠長:

(龍朔)三年四月十四日於蓬萊宮月陂北亭,(僧靈辯)與道士姚義玄等五

1 CBETA,冊 52,頁 569c。CBETA:http://tripitaka.cbeta.org/T52n2112_003?order=title&sort=desc 2017.02.09

2 唐.盧照鄰,〈益州至真觀主黎君碑〉。清.董誥等,《全唐文》卷 167。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畫:http://ctext.org/library.pl?if=gb&file=44839&page=28 2016.05.04

3 唐.杜光庭,《道德真經廣聖義》,《中華道藏》,冊 9,頁 559、591。

人,西明寺僧子立等四人講論。其日晚勅放道人道士各還觀寺,別勅留僧 靈辯及道士二人,至十五日乃放還。初十四日,道士方惠長開老經題。(《集 古今佛道論衡》卷丁)1

從上述黎元興的記載中可推知其人為飽學之道士,更善於清談玄言,也能以許由 自許去面對李氏朝廷的徵召,由此可看出黎元興之道士風骨。而從「入道三十餘 年」和「咸亨二年(671)」兩條線索可推估黎元興約莫於唐太宗貞觀十五年(641) 年前後入道,作品有《道德經注義》四卷,亦能明於重玄之道。另外,從王玄覽 曾居至真觀2一事或可推論其《玄珠錄》思想曾受《海空經》影響。方惠長則曾 於唐高宗龍朔三年(663)就「道有形無形」與「道生」的觀念和僧靈辯互論。從 黎元興、方惠長共同撰著《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的記載可知二人皆活耀於唐高 宗時期。

至於撰書年代,據中嶋隆藏統合鐮田茂雄之說,可知文獻中曾援引此《太上 一乘海空智藏經》者有王懸河《三洞珠囊》、《上清道類事相》,不知撰者之《道 門經法相乘次序》、孟安排《道教義樞》等。中嶋氏並根據《三洞珠囊》著書年 代約為 675-680 之間以及從《道門經法相乘次序》載唐天皇(高宗)與潘師正的問 答中推論高宗稱天皇約為咸亨五年(674),整合判斷此經約完成於 670 年後半。3盧 國龍也同樣據《道門經法相乘次序》載高宗訪潘師正共兩次,分別在上元三年(676) 與調露初年(679),因此判斷此經最遲約作於高宗調露元年(679)之前。4總合前論 可推《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約撰於高宗上元二年(675)至調露元年(679)之間。

另外,中嶋氏也以互文對照方式申論《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中含有佛教《大般 涅槃經》、《維摩詰經》、《攝大乘論》等佛經思惟。5

關於《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6的整體思想,吾人依循道體、性體、心體三 面向進行申論。《海空經》闡述道體的部分與《太玄真一本際經》7雷同,兩者皆 存有「天尊即道」的觀念,但是,全經最重要的道體論述並非在此。《海空經》

對於道體的說解主要集中在以「為空不空」的角度探討「海空之空(道)」以及用

「有相」、「無相」、「非有非無相」論「海空之相」的這兩大論點之中。性體部分,

《海空經》提出「妙無即道性」,同樣將道體之非有非無與道性做相連接,但在 提出「眾生道性,不一不二」時並不只限定於生存於天地間之萬物,連鬼道眾生 也同樣賦予其道性。心體的內容則著重於「初念之心」的念念相續,並輔以「靜 心守一」的工夫,以期達至「由心既空,心識亦空」的「海空之境」。

1 CBETA,冊 52,頁 393b。CBETA:http://tripitaka.cbeta.org/zh-cn/T52n2104_004 2017.02.09

2 唐.王玄覽,《玄珠錄》:「時遇恩度為道士,隸籍於至真觀。」《中華道藏》,冊 26,頁 1。

3 日本.中嶋隆藏,〈海空智藏經管窺-主要思想和所據佛典〉(上),《宗教學研究》第 4 期,(1998 年),頁 42。

4 盧國龍,《中國重玄學》,頁 286。

5 日本.中嶋隆藏,〈海空智藏經管窺-主要思想和所據佛典〉(上),《宗教學研究》第 4 期,(1998 年),頁 42。

6 為免論述拖沓,《太上一乘海空智藏經》於之後行文皆簡稱為《海空經》。

7 為免論述拖沓,《太玄真一本際經》於之後行文皆簡稱為《本際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