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無論「相見」或「法見」都存在著對「有為」工夫的執著,既然有「有 為」,修道者就不免因著「有為法」而「多生貪著」:
若有眾生於諸法中,生有見心,是則大道永沒,不行於世。……若有見心,
則墮邪見,非修正行。(辯邪正品第三,471)
若有眾生於有為法多生貪著,即是虛妄,虛妄心起,即有二見。……(隨 順品第六,478)
修道者既「貪著」於此境界,心便不免有所見於「見」,而有此「見心」者則生
「虛妄」,執此「虛妄」將溺於「二見」。所以《大乘妙林經》在此提出真正的「相」
既非「世間相」也不是「真相」,而是「非有非無」的「真道相」:
真道相者,名為不作,无所起滅,非有非无,非長非短,非大非小,非色 非心。 (辯邪正品第三,471)
經中認為「能體此相,名為修習真道正行」1,也就是能悟此「真道相」者才算 是真正修道者。而要體悟於此相,就得自「本來無二相」的道理進入:
慧眼當清浄,法見明重昏。本來無二相,麄妙信開緣。若能辯無二,三界 不思議。(觀真相品第二,469)
是以「真人所行,心性寂滅,無二相故;若有二相,即是虛妄。」2亦即修道者
1《中華道藏》,冊 5,頁 471。
2《中華道藏》,冊 5,頁 478。
以心之「相見」觀於「世間相」而生「法見」之「清淨真相」後,又得遣去此二 相的「無二相」。因為修道者若沉浸於二相之見不去「無二相」,便會瞬生虛妄,
為了避免此二相虛妄的產生,修道者當「不見有為,不見無為」的以「無所分別」
之見去「了二見」的明白「一切皆空」。《大乘妙林經》稱此不分別之見為「真見」:
不見有為,不見無為。諸有為法,皆悉虛妄。知虛妄空,無所分別,是名 真見。無為法者,本來清浄,無所有故,亦無所見。能了二見,是名浄慧。
觀諸法性,一切皆空,是名真見。(淨慧品第九,483)
此「真見」也可叫做「無二見」,也就是「不見有為,不見無為」之見。「不見有 為」便是見「世間相」(諸有為法)都是虛妄,如此則遣有;「不見無為」則是了 解「真相」本就清淨,是以不該執著於「見」之虛妄,連「法見」都亦無所見,
如此則遣無。所以《大乘妙林經》認為修道者當以「無二見」的觀法去「真見」
於世間:
無二見者,觀諸虛妄,悉非世間。既非世間,即無二見。無二見故,亦無 虛妄。以是當知了虛妄者,觀諸世間,實無所失。(隨順品第六,478)
當修道者能確實以「真見」去「觀諸世間」,便能了知虛妄本無虛妄,世間亦非 世間,如此相應於世則物我無損。但為了避免修道者對於此「無二見」又有所執 溺,《大乘妙林經》就輔以重玄遣之又遣的工夫要人「忘一中何所中」的再遣此
「真見(無二見)」:
說去兩偏無所兩,又忘一中何所中。偏中了然無所有,重玄微妙不思議。
故得身心可安慰,真心萬劫永常存。(觀身品第四,475)
也就是修道者遣去兩見的「無所兩」而得「真見」後,又必須「了然無所有」的 遣去此「中道」之「真見」,如此即可體證於「重玄微妙不思議」的境界。《大乘 妙林經》於此亦用舟船之喻喻之:
譬如行客,隔礙暘谷,欲往彼岸,無因得過,假借舟航,以濟沉溺,既至 彼岸,向之舟航,無所復用。(觀法性品第八,482)
當行者以舟渡河而達彼岸之後,還須遣舟方可常住彼岸。因為舟若不遣,則舟反 而成為阻礙,令行者的目光只見舟,不見岸。此舟船之喻如同初唐成玄英、李榮 重玄思想中的病去藥遣之說。
參看上述《大乘妙林經》「三見」之說,可說是與盛中唐重玄思想家趙志堅
「自觀觀身之重玄三觀」所謂「一者有觀,二者空觀,三者真觀」有異曲同工之
妙。兩者皆是從世間之有的觀想開始,再逐漸地步入對非有非無觀法的論述。而 藉由以上對於「相見、法見、真見」的討論,吾人可知《大乘妙林經》的心法觀 道工夫便著重在所謂重玄「非有非無」觀之中:
知心非有,亦復非無,非有非無,名得真心,故得安樂。(觀身品第四,
475)
心法亦爾,非有非無,念念生滅;前心滅故,不為後因;後心生故,不為 前果。(觀身品第四,474)
心法世間,非因非果,非前非後,非一非異,非有非無,而亦有無,亦是 一異,乃至因果。(隨順品第六,479)
修道者以此「非有非無」之「真心」觀於世間一切諸法,便可得知「法性皆空」
的道理,如此則「法性真性」同樣「非有非無」的「無所有」:
法性真性,非有非無,非常非斷,非生非滅,非白非黑,非青非黃,非長 非短,非高非下,非一非異,非大非小,非冷非熱,非前非後,非因非果。
以是義故,我說真人觀諸法性本來清浄,無所有故。(淨慧品第九,484)
但此「法性」雖是「皆空」而「非有非空」,卻不可因此將「法性」定於「空」
或「有」。因為任何對道體或法性的定義都只會產生執著,只有將此「真心」既
「不定有」又「不定空」,才能「觀諸法性,本來清淨」的去「巧辯諸法性,性 空非有無」1:
雖言非有,亦不定空;雖說非空,亦不常有。不定有故,法性非常;不定 空故,法性非斷。法性非斷,不如兔角;法性非常,不若虛妄。以是因緣,
我說真人觀諸法性,本來清淨,無所有故。譬如燈滅,不可尋求,畢竟清 淨,不可得故。(淨慧品第九,484)
亦即只有「不可尋求,不可得故」的「求」才能確實「得」。《大乘妙林經》又稱 此心觀之法為「慧心觀妙法,法性自然空。」2
當然,得此「真心」後仍是不可執此「真心」,所以修道者在得悟重玄之境 後,仍需遣去此「真心」的「忘心」,「得道成真心行滅,忘心度物諒無涯」3, 如此「無心」即可「含容一切」:
無彼此相,無愛憎相,無成壞相,無得失相,猶如大海,容納百川,無增
1《中華道藏》,冊 5,頁 485。
2《中華道藏》,冊 5,頁 485。
3《中華道藏》,冊 5,頁 483。
無減,無穢無浄,無心揀擇,含容一切。(觀法性品第八,482)
此時的悟道者面對眾物類,就如同大海容納百川一般,以無所有之心觀於無所有 之相,如此之觀就能「無彼此相,無愛憎相,無成壞相,無得失相」的無損於心 而真正「解脫」:
若人能知諸法不定,心無所繫,無所繫故,名得解脫,不復往來生死六趣,
常樂清浄,安住不動。(隨順品第六,477)
正因能含容一切,是以可「心無所繫」,而悟道者既無所繫於此心,此心便可時 時「常樂清浄,安住不動」。《大乘妙林經》以為此境可使人「不復往來生死六趣」
的超脫於生死束縛。
《大乘妙林經》可說是重玄思潮「援佛入道」時期最具代表性的經典之一。
經中統合莊子道在萬物之中與佛教眾生皆佛的說法,將所有人的肉身直接接續至 道體上,如此一來,修道者若欲求取於道,只需「觀身求道」便可有朝一日自此 肉體「體道歸道」。此「道即我身」說標誌的是道教學界不同於佛教視肉體為皮 囊的否定觀,以肯定的態度將自體的重要性藉道體突顯出來。另外,在「道性論」
部分,《大乘妙林經》提出「一切眾生,性本情浄」,把「道體」的清淨延伸至「性 體」中,也就是將人自有的覺性與道相連,建構出一歸返道體的絕對路徑,展現 出重玄思潮對「道性一體」觀的基本詮釋。最後,《大乘妙林經》使用了重玄否 定法當作修心歸道的工夫,以「相見、法見、真見」的三重遣除讓修道者排除掉
「真心」上的「相、法、真」來入於「無二見」,但為了避免有執,修道者在「無 二見」後還得「了然無所有」的再遣此「見」,如此遣之又遣便能體現「重玄微 妙不思議」境界的無執無住。畢竟只有「心無所繫」才是「明得解脫」。此「無 心」歸道法門除了對初唐成玄英與李榮產生影響外,對於初唐以後的重玄思想家 李隆基、趙志堅、杜光庭等人都持續保持著莫大的滲透力。
此一時期與《大乘妙林經》擁有同樣重玄論述者,尚有《無上內祕真藏經》
以及《太上》、《洞玄》兩經系的道經,下一小節便就此論說。
二、《無上內祕真藏經》 ,《太上》 、 《洞玄》經系
在這些「援佛入道」的重玄道經中,有些經典的撰作年代較難考證而出。不 過,若仔細查探現存資料所殘留的蛛絲馬跡,還是能稍稍辨別出這些經典的成書 年間。以下便依諸經成書年限分論之。
1、《無上內祕真藏經》。《道藏》收洞真部本文類,《中華道藏》收第五冊。
據《道藏提要》所考:「此經簡稱《真藏經》。唐《要修科儀戒律鈔》卷一、二等 引其文,此經當出初唐或唐以前。」1蕭登福則云:「敦煌抄本 P.2467 節錄此經八
1 任繼愈,《道藏提要》,頁 6。
卷,《雲笈七籤》卷九十五亦摘錄一小節。可見此書撰作年代,應在南北朝。」1 故本經成書約在南北朝至唐前。
2、《太上昇玄消灾護命妙經》。《道藏》收洞真部本文類,《中華道藏》收第 六冊。敦煌道經 P.247l、S.3747 題作《太上昇玄護命經》一卷。《雲笈七籤.卷 一百一十九.道教靈驗記.李昌遐誦消災經驗》錄此經名,題作《太上靈寶昇玄
冊。《道藏提要》據葉德輝所考,認為此經或為「唐五代間羽士之作」,但又續說:
「但《四庫缺書目》作二卷,今是經僅三百餘字,與他經三經共一卷,篇幅不相 合,故難於遽定。」1蕭登福則云:「宋《祕書省續編到四庫缺書目.卷二.子類 道書》:『《洞玄靈寶妙經》二卷』,今此經僅四百餘字,不知二者是否為同一書。……
此書的撰作年代,疑亦在六朝末至唐間」2故本經成書約在南北朝末至唐前。
6、《洞玄靈寶左玄論》。《道藏》收太平部,《中華道藏》收第五冊。《道藏提 要》考云:「唐王懸河《三洞珠囊》卷七引《左玄論》,即此書。」3蕭登福則說
「此書的撰作年代以唐初王懸河已引及,則當撰成於南北朝。」4故本論成書約 在南北朝。
7、《洞玄靈寶定觀經註》。《道藏》收洞玄部玉訣類,《中華道藏》收第六冊。
本經由隋唐之際的道士冷虛子撰著。經文部分據蕭登福考云:「文末所述七候,
與《太上洞玄靈寶觀妙經》條同。杜光庭《道德真經廣聖義》卷四十九引《定觀 經》經文,和今本大致相同。則此經經文的撰作年代應在六朝末至唐初。」有關 註文部分,蕭氏續說:「《洞玄靈寶定觀經》經文及冷虛子註語,曾被收入北宋.
張君房《雲笈七籤.卷十七.三洞經教部.經》。……由北宋張君房已採冷虛子 註看來,則冷虛子應是唐時人。」,蕭氏又考冷虛子在書末跋文云:「凡我羽流,
敬之敬之,龍集壬申三月初吉,冷虛子稽首謹識。」可知此書完成於壬申年三月。
5故本經經文撰作當在南北朝末至唐初,註文則於玄宗朝完成。
經前論所考,可知諸經皆撰作於南北朝至隋唐之際。當然,能呈現此一時期
經前論所考,可知諸經皆撰作於南北朝至隋唐之際。當然,能呈現此一時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