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蒙文通依唐末杜光庭(850-933)所述的注《老》系譜而提出「重玄之宗」和
「重玄派」1以後,「重玄」一詞才漸漸被學界所認識。在此之後,學者們對於「重 玄」究竟為學派或只是一種流行思潮產生了許多不同的見解,有支持蒙氏所言,
稱其為「重玄學」、「重玄宗」、「重玄學派」,亦有學者將「重玄」直接視作道家 或道教學術發展的一部分,稱其為「道教重玄學」或「道家重玄學」。但事實上,
「重玄」僅僅是當時道教所流行的一種學術思潮,即「重玄學術思潮」。在確定
「重玄」確為「思潮」後,接下來將就「雙遣」與「重玄」的定義簡述之。
就當前學界普遍看法,重玄思想乃道教採納佛學中觀而形成的一套思惟模 式。但在道教納佛學為己用之前,魏晉時期的郭象其實已有形諸於文字的「雙遣」
之語,然而此文字卻非郭象思想主軸,故「雙遣」之源究竟是否為郭象,還是另 有來源?另外,「重玄」一詞雖始於老子「玄之又玄,眾妙之門。」2但首先賦予 其境界意義者是道教還是佛教?「雙遣」、「重玄」若各有來源,那麼,何時才有 正式將二者合而為一的經典或人物出現,繼而完整「重玄」本義。接下來,將試 著就各家說解統整出目前可能性最大的「雙遣工夫」與「重玄境界」的各自源頭,
最末總結此工夫與境界在哪一部經典或人物中正式合流。
首先,在「雙遣」方面。「雙遣」可以說是進入「重玄」的唯一工夫,即「遣 之又遣,連遣亦遣」的否定型態。然而「雙遣」之源從何而起,說法眾多。蒙文 通認為始於鳩摩羅什,3盧國龍以支遁為先,4李養正、何建明、董恩林卻認為「雙 遣」源頭該屬郭象。5參閱上述所列人物,吾人認為郭象為「雙遣」形諸於文字 之始,但在工夫意義上,仍以鳩摩羅什及支遁為先。以下將簡單列舉上述三家思 想申論之。郭象《莊子.齊物論注》云:
今以言無是非,則不知其與言有者類乎不類乎?欲謂之類,則我以無為 是,而彼以無為非,斯不類矣。然此雖是非不同,亦固未免於有是非也,
則與彼類矣。故曰類與不類又相與為類,則與彼無以異也。然則將大不類,
1 蒙文通,〈校理《老子成玄英疏》敘錄〉《道書輯校十種》,頁 367-368。
2 魏.王弼等,《老子四種》(臺北:大安出版社,2006 年),頁 1。
3 蒙文通,《道書輯校十種》,頁 361。
4 盧國龍,《中國重玄學》,頁 16。
5 李養正,〈試論支遁、僧肇與道家(道教)重玄思想的關係〉,《宗教學研究》第 02 期(1997 年),
頁 70。劉建明,《道家思想的歷史轉折》,頁 31。董恩林,〈試論重玄學的內涵與源流〉,《華中師 範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第 03 期(2002 年),頁 73。劉建明雖稱「"道家重玄學"宗源於莊 子」,考其內容多以郭象為解「雙遣」之第一人,故列入以郭象為「雙遣」源頭之列。
莫若無心,既遣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於無遣,然後無遣無不 遣而是非自去矣。1
郭象在此提到「既遣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於無遣」,正是「雙遣」
的經典表述。第一層先將是非遣除,第二層連「遣」都遣去,第三層則「遣之又 遣之以至於無遣」連概念上的「遣」都無需感知,達到絕對圓融的境界。但是,
郭象此段文字只是談如何泯除認識問題的方法,尚未自覺建構出後世重玄「雙遣」
的基本原理。郭象玄學和佛道兩教是哲學與宗教,知解與體證系統的不同,因此,
郭象的「雙遣」一詞是放在知識系統下使用,非是佛道兩教體證的工夫系統。
在郭象之後,開始將「雙遣」中的「遣之又遣」的「前遣」作為工夫使用者 當屬佛教中觀學派,如鳩摩羅什。鳩摩羅什注《老子》「無為而無不為」云:
羅什曰:損之者無麤而不遣,遣之至乎忘惡。然後無細而不去,去之至乎 忘善。惡者非也,善者是也,既損其非,又損其是,故曰損之又損。是非 俱忘,情欲既斷,德與道合,至於無為。已雖無為,任萬物之自為,故無 不為也。2
鳩摩羅什的「損」,是達「無為無不為」的工夫,其「損之又損」的目的在於想 磨滅掉世俗所認知的一切,乃不斷消滅情欲的無窮迴圈,與「遣之又遣,連遣亦 遣」的理念雖然不同,但卻已達「遣之」的中道,開始有屏除「有無雙偏之執」
的概念出現。他在〈注維摩詰經〉則直接談此「非有非無(空)」的中道義:
有無非中,於實為邊也。言有而不有,言無而不無。3
本言空欲以遣有,非有去而存空。若有去而存空,非空之謂也。4
湯用彤解云:「遣有謂之空,故諸法非有非無是空義,既遣於有,又復空空。既 非有非無,亦無聲無滅。」5可知鳩摩羅什以中觀「非有非無」為論,作為其突 破玄學有無之辯的方法。而當時的另一位佛教學者支遁亦有提出和鳩摩羅什相同 的理念,其〈大小品對比要抄序〉言:
夫無也者,豈能無哉?無不能自無,理亦不能為理。理不能為理,則理非 理矣;無不能自無,則無非無矣。……希無以忘無,故非無之所無。寄存 以忘存,故非存之所存。莫若無其所以無,忘其所以存;忘其所以存,則
1 清.郭慶藩編、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頁 79。
2 後秦.鳩摩羅什,《老子注.四十八章》,《道書輯校十種》,頁 207。
3 後秦.鳩摩羅什,《注維摩詰經》卷 2。CBETA,冊 38,頁 347a。
CBETA:http://tripitaka.cbeta.org/T38n1775_002 2017.06.15
4 後秦.鳩摩羅什,《注維摩詰經》卷 3。CBETA,冊 38,頁 354b。
CBETA:http://tripitaka.cbeta.org/T38n1775_003 2017.06.15
5 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年),頁 224。
無存於所存。遺其所以無,則忘無於所無。忘無故妙存,妙存故盡無,盡 無則忘玄,忘玄故無心,然後二跡無寄。無有冥盡,是以諸佛因般若之無 始,明萬物之自然,眾生之喪道……漸積損至無,設玄德以廣教,守穀神 以存虛。齊眾首於玄同,還群靈乎本無。1
支遁強調「無」之所以「非無」的意義,所以「無非無矣」,不像郭象只著重在 遣,遣而又遣,注重在無之意涵。佛學中觀是緣起性空,講無自性的無(非有),
也講緣起的非無,最終是要回歸般若非有非無的境界。支遁以佛學中觀「非有非 無」的否定去論說,進而完成其中道。所以,從上可知「雙遣」的文字敘述確實 源於郭象,但若要舉出何為「雙遣」工夫在義理使用上的本源,還是要將其歸還 給佛教中觀學派。
其次,在「重玄」方面。將「重玄」視為境界,且以「重玄為宗旨」者以成 玄英與杜光庭之語為據。先引成玄英語曰:
嚴君平《旨歸》以玄虛為宗;顧征君《堂誥》以無為為宗;孟智周、臧玄 靜以道德為宗;梁武帝以非有非無為宗;晉世孫登云托重玄以寄宗。雖復 眾家不同,今以孫氏為正,以重玄為宗,無為為體。2
次引杜光庭語曰:
又諸家稟學立宗不同,嚴君平以虛玄為宗,顧歡以無為為宗,孟智周、臧 玄靜以道德為宗,梁武帝以非有非無為宗,孫登以重玄為宗。宗旨之中,
孫氏為妙矣。3
比較上述言論,可知杜光庭所言未出成玄英之語,故可推知杜光庭乃依成玄英之 說立論,故云孫登為重玄之宗僅成玄英一人之語。但看成玄英云孫登以「重玄為 宗」後所接乃「無為為體」,參《太玄真一本際經》4到成玄英5皆採「無本道體 論」,二者或在本體論上與孫登有所淵源。然「晉世孫登」是否即談重玄第一人,
在目前沒有更多具體證據下,只能將其視為一種可能,無法論證。6
1 梁.僧佑,《出三藏記集》序卷第 8,支道林,〈大小品對比要抄序第五〉。CBETA,冊 55,頁 55a-55b。CBETA:http://tripitaka.cbeta.org/T55n2145_008 2017.06.15
2 唐.成玄英,〈老子道德經開題序訣義疏〉,《中華道藏》,冊 3,頁 231。
3 唐.杜光庭,《道德真經廣聖義》卷 5,《中華道藏》,冊 9,頁 591。
4「無本道體論是《本際經》的理論核心。」盧國龍,《中國重玄學》,頁 228。
5「成玄英的道體論思想及無有真宰的自然獨化論說,就明顯以《本際經》的無本道體論為邏輯 起點。」盧國龍,《中國重玄學》,頁 233。
6 依吾人目前可知的證據除成玄英一人之語外如《晉書.卷 56.列傳第二十六》孫統條下云:「騰 弟登,少善名理,注《老子》,行于世,仕至尚書郎,早終。」《隋書.卷 34.經籍志第二十九》:
「老子道德經二卷、音一卷,晉尚書郎孫登注。」《經典釋文.卷第一》:「孫登集注二卷,字仲 山,太原中都人,東晉尚書郎。」未可多見有關孫登《老子注》的資料。也就是說目前無法在文 獻中找到孫登《老子注》的全本,故沒法論證其是否即重玄之源。
那麼,在孫登之後可證實賦予「重玄」境界意義者究竟何人?強昱云:「賦 予重玄之語哲學意義的首先是支道林。」1參支遁〈大小品對比要鈔序〉內文,
可知他將「重玄」視為「涅槃」,當境界語來使用:
夫般若波羅蜜者,眾妙之淵府,群智之玄宗。……其為經也,至無空豁,
廓然無物者也。無物於物,故能齊於物。無智於智,故能運於智。是故夷 三脫2於重玄,齊萬物於空同。3
約莫同時期的僧肇亦有相同見解,他在《肇論.涅槃無名論第四》說:
況乎虛無之數,重玄之域,其道無涯,欲之頓盡耶?書不云乎,為學者日 益,為道者日損,為道者,為於無為者也。為於無為而曰日損,此豈頓得 之謂?要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損耳。4
僧肇認為若要登「虛無之數,重玄之域」的「涅槃」,必得先行「損之又損之,
以至於無損」的排遣智慧法門,在此「重玄」也當境界使用。
上述兩位佛教學者同將「重玄」作境界義,啟示了在此之後的重玄學者也取 此「重玄」當作最高境界,如李養正云:「援用『重玄』思想為成就涅槃的理論 與方式,啟示了道教徒:『重玄』思想是求得精神升玄的極妙的智慧。」5但他亦 云:「我以為支遁、僧肇以及其他曾致力佛道玄思想溝通的佛學大師們,……均 只是大乘般若學與道、玄學的溝通者。」6也就是說,仍不可把支遁、僧肇列於
「重玄學」始源之列。因為他們只是藉「重玄」解「涅槃」,以進入當時玄學清 談之流,並不在乎使用何種語詞,此二人只能算是將「重玄」界定為最高境界語 來使用的起源之一。7
最末,在「雙遣」與「重玄」合流方面。「雙遣」與「重玄」究竟是在哪一 時期的哪一部經典才正式產生合流?有依成玄英、杜光庭的意見者說晉代孫登即
最末,在「雙遣」與「重玄」合流方面。「雙遣」與「重玄」究竟是在哪一 時期的哪一部經典才正式產生合流?有依成玄英、杜光庭的意見者說晉代孫登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