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論述心體工夫之前,得先談談心體之染。《太上老君清靜心經》與《太上 老君說常清靜妙經》各自從「有心」與「妄心」切入論此有染之心:
道不能得者,為見有心。既見有心,則見有身。既見其身,則見萬物。既 見萬物,則生貪著。既生貪者,則生煩惱。既生煩惱,則生妄想。妄想既 生,觸情迷惑,便歸濁海,流浪生死,受地獄苦,永與道隔。(太上老君 清靜心經)4
眾生所以不得真道者,為有妄心。既有妄心,即驚其神。既驚其神,即著 萬物。既著萬物,即生貪求。既生貪求,即是煩惱。煩惱妄想,憂苦身心,
便遭濁辱,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太上老君說常清靜妙經)5
《太上老君清靜心經》以為修道者之所以無法歸道,都必須歸咎於「有心」之舉。
因為當人見於此「心」為「有」,則見「自身」與「萬物」都同樣為「有」。既然 一切皆「有」,則「心」必貪求於此「有」而生出「煩惱」與「妄想」,受到這兩 種情感的影響,人就不免「流浪生死,受地獄苦,永與道隔。」《太上老君說常 清靜妙經》則認為「妄心」是修道者「失真道」的主因。因為當人有了「妄心」
則「驚神著物」,有所著物則生「貪著」,而「貪求即煩惱」,「煩惱妄想」必會「憂 苦身心」,是以人會「流浪生死,常沉苦海,永失真道」都是因為「妄心」所促 成。兩部道經使用的名詞雖有小異,卻都顯現出相同的思想:兩部道經都認為「心」
若不定,就會被外境影響而「失道」。因此,修道者若要歸返於道,就得遣除掉
1《中華道藏》,冊 6,頁 83。
2《中華道藏》,冊 6,頁 83。
3《中華道藏》,冊 6,頁 79。
4《中華道藏》,冊 6,頁 77。
5《中華道藏》,冊 6,頁 1。
「有心」或「妄心」,能遣心之妄就能歸返道之清靜,也就是「人常清靜,則自 得道。」1或是《太上老君內觀經》云:「人能常清靜其心,則道自來居。」2 以上就心體之染立論,接下來則從心體工夫來說。《太上老君清靜心經》與
《太上老君說常清靜妙經》認為「清靜其心」必須建立在「觀空亦空,空無所空」
的重玄否定工夫上:
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 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而不能者,心未澄、欲未遣故也。能 遣之者,內觀於心,心無其心;外觀於形,形無其形;遠觀於物,物無其 物。三者莫得,唯見於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既無其無,無無亦無。
湛然常寂,寂無其寂。無寂寂無,俱了無矣,欲安能生?欲既不生,心自 靜矣。(太上老君清靜心經)3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慾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 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滅。所以不能者,為心未澄、慾未遣也。
能遣之者,內觀於心,心無其心;外觀於形,形無其形;遠觀於物,物無 其物。三者既悟,唯見於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
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慾豈能生?慾既不生,即是真靜。真靜 應物,真常得性。常應常靜,常清靜矣,如此清靜,漸入真道。既入真道,
名為得道。雖名得道,實無所得。為化眾生,名為得道。(太上老君說常 清靜妙經)4
兩部道經認為人本有的「神志」與「心體」都是好於清靜,但受到「貪欲有心」
的叨擾而無法「遣欲澄心」。是以修道者當「內觀於心,心無其心;外觀於形,
形無其形;遠觀於物,物無其物」的以無心之心觀於無物之物,待到修道者觀一 切萬物皆空而入於「空觀」之後,還得遣去此「空觀」的「觀空亦空,空無所空」,
也就是使用重玄遣之又遣的否定法遣除掉對工夫和境界的執著,如此即可入於
「既無其無,無無亦無」的清靜境界,進而體會「湛然常寂,寂無其寂。無寂寂 無,俱了無矣」的真實道境。但《太上老君說常清靜妙經》以為此時雖已得道卻 不可說是有「得」,因為當修道者自以為「有得」之時必生「有執」,是以真正的 得道在於「實無所得」。兩部道經於此所呈現的「空無所空」工夫與對「無無」
道境的說解,可說是經典的重玄論述。所以修道者若無法窺視於道體,其原因便 在於對「心體」內觀的疏忽,這也是《太上老君內觀經》所謂「不能內觀於心」:
人不能長保者,以其不能內觀於心故也。內觀不遺,生道長存。(太上老
1《中華道藏》,冊 6,頁 77。
2《中華道藏》,冊 6,頁 80。
3《中華道藏》,冊 6,頁 77。
4《中華道藏》,冊 6,頁 1。
君內觀經)1
只有藉由內觀於心的工夫,才能遣除外境對心體的干涉,待到此心圓滿入於道境 之後,便可「生道長存」。因此,修道者能以重玄遣除工夫去修練心體,便可體 於道體之靜;得道體之虛靜,就足以讓心神無擾:
心既自靜,神即無擾。神既無擾,常清靜矣。既常清靜,及會其道。與真 道會,名為得道。雖名得道,實無所得。既無所得,強名為得。為化眾生,
開方便道。老君曰:道所以能得者,其在自心。自心得道,道不使得。得 是自得之道,不名為得。故言實無所得。(太上老君清靜心經)2
能夠讓心體保持「常清靜」的無擾就可以算是「得道」了。當然,此「得道」仍 為「實無所得」之「得」,因為若在境界上堅持有所「得」,便不免落於有執。此
「自心得道」的說法,可說是確立了重玄思潮對心體歸道論述的基礎,而此處實 無所得的「自得之道」說解,也奠定了重玄之道需「既無所得」的去「得無所得」
才能夠證得,誠如《太上老君說常清靜妙經》所說:「真常之道,悟者自得。得 悟道者,常清靜矣。」3只有「自得」而得悟於道者才能「常清靜矣」。而《太上 老君內觀經》於此亦合心體與道體述說:
道以心得,心以道明。心明則道降,道降則心通。(太上老君內觀經)4
將「心體」與「道體」之間作一貫通性的連接,使修道者能夠明白「修心即修道」
的道理。《太上老君內觀經》對於該如何「修心」而「心通道降」,更提出了所謂
「八心」與「四見」的工夫:
虛心者遣其實也,無心者除其有也,定心者令不動也,安心者使不危也,
靜心者令不亂也,正心者使不邪也,清心者使不濁也,淨心者使不穢也。
此皆以有令使除也。四見者,心直者不反覆也,心平者無高低也,心明者 無暗昧也,心通者無窒礙也。此皆本自然者也。(太上老君內觀經)5
此「虛心」、「無心」、「定心」、「安心」、「靜心」、「正心」、「清心」、「淨心」的目 的在於遣除內心的執著,而「四見」之「心直」、「心平」、「心明」、「心通」則點 出遣執後所能呈現出的四種境界型態。《太上老君內觀經》此「八心四見」的工 夫在之後更被唐末杜光庭轉化為「無心」、「定心」、「息心」、「制心」、「正心」、「淨
1《中華道藏》,冊 6,頁 80。
2《中華道藏》,冊 6,頁 77。
3《中華道藏》,冊 6,頁 1。
4《中華道藏》,冊 6,頁 80。
5《中華道藏》,冊 6,頁 80。
心」、「虛心」、「滅心」等另一種「八心」心體修行工夫。所以總論《太上老君內 觀經》的「內觀之道」,就在於「外觀萬境,內察一心」的八字真諦中:
內觀之道,靜神定心,亂想不起,邪妄不侵,固身及物,閉目思尋,表裏 虛寂,神道微深。外觀萬境,內察一心。(太上老君內觀經)1
修道者只有以無礙的「清鏡之心」2自在的於自我動心時去見動處何以動,並了 於動實無動,靜本無靜的真理,就能得悟無論心照與否,一切皆空:
息箇動心看動處,動處分明無際邊。邊際由來本性空,非觀心照得虛空。
(太上老君清靜心經)3
是故修道者若未能自觀心工夫踏入修道之階,便無法照得空理。在《太上老君說 了心經》中亦著重此「以心觀空」的說法:
若夫修道,先觀其心。心為神主,動靜從心。心動無靜,不動了真。心為 禍本,心為道宗。不動不靜,無想無存。無心無動,有動從心。了心真性,
了性真心。心無所住,住無所心。了無執住,無執轉真。空無空處,空處 了真。(太上老君說了心經)4
經中以為修道就得先「觀心」,因為人世間種種動靜皆由此心相應外境而來,因 此,修道者必將此心放入「不動不靜,無想無存」才可「無心無動」的面對外境。
而心若無動於外,就可體悟本存之「真性」,若此時「真性」朗現,就能不被外 境干擾,徹底進入不動於心的境界,也就是「了無執住」且「無執轉真」的體於
「真道」。在了悟「真道」後,修道者就能觀空而無空,更在無空之處得見「真 道」。《太上老君說了心經》於此演繹了修道者從心體修行到性體覺悟,最後覺於 道體的歷程,如同《太上老君內觀經》所云「修心即修道也」:
道者,有而無形,無而有情,變化不測,通神群生,在人之身則為神明,
所謂心也。所以教人修道,則修心也,教人修心,則修道也。(太上老君 內觀經)5
以上自心體觀空而通向道體的詮釋歷程,不得不說是此一時期歌訣式重玄短經的 特別象徵,無論是上述哪一部重玄短經,都服膺於此由心入道的修心即修道論。
1《中華道藏》,冊 6,頁 81。
2《太上老君清靜心經》:「清心清鏡皎無礙,無礙無心心自在。」《中華道藏》,冊 6,頁 77。
3《中華道藏》,冊 6,頁 77。
4《中華道藏》,冊 6,頁 82。
5《中華道藏》,冊 6,頁 80。
綜合以上論說,可以得知以心修道的風氣在南北朝至隋唐之際可說是極為興 盛,此種修道法門可說是自漢初以來對外丹長生之術的又一轉化。畢竟在漢代之 後,外丹之術所呈現的長生效果總差強人意,甚至還出時不時出現帝王因服食丹 藥而驟亡的案例。再加上當時鍊外丹的成本極度昂貴,對於一般修行的道教徒來 說,若無法取得貴族或門閥世家的資助,要能完整的鍊出一爐丹藥可說是難上加 難。面對這些困境,部分道教徒對於「長生」的求取便逐漸脫離了對外丹的依賴,
逐漸轉向「內丹」鍊體和「心性」探索兩種途徑。「內丹」鍊體所講求的是將人 體視為鼎爐,經由對「精氣神」等內原材料的鍛鍊,將自己的身心狀態修鍊至與 天地融為一體,代表者當屬唐末鍾離權、呂洞賓之內丹學。而「心性」探索則對 於「性命雙修」中的「心性」更為重視,強調藉「心體」修行便足以導引出與「道 體」同一的「性體」,在由此「性體」的朗現,就可實踐對「道體」的回歸,將 身心的狀態提升至無所執礙的境界,進入精神長生,代表者則有唐代受重玄思潮
逐漸轉向「內丹」鍊體和「心性」探索兩種途徑。「內丹」鍊體所講求的是將人 體視為鼎爐,經由對「精氣神」等內原材料的鍛鍊,將自己的身心狀態修鍊至與 天地融為一體,代表者當屬唐末鍾離權、呂洞賓之內丹學。而「心性」探索則對 於「性命雙修」中的「心性」更為重視,強調藉「心體」修行便足以導引出與「道 體」同一的「性體」,在由此「性體」的朗現,就可實踐對「道體」的回歸,將 身心的狀態提升至無所執礙的境界,進入精神長生,代表者則有唐代受重玄思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