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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重玄」何有「派」

將上述「宗派、教派」、「學派」、「思潮」等三種學術思想分類解說完畢後,

接下來就先將「重玄」置放在「宗派、教派」的定義中,來看「重玄」是否有符 合「教主、教義、祖師、團體」等界定。首先,從「教主」來看,「重玄」概念 可說是源自老子「玄之又玄」,是以將老子視為「教主」似乎名正言順。但是莊 子「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氣之辯,以遊无窮者,彼且惡乎待哉!」1的「無 待」逍遙和「兩忘而化其道」之「善惡兩忘,不是不非,是非雙遣」2似乎更多 了一絲重玄味道,所以「教主」之位莊子的希望或許更為濃厚。可惜,注解《莊 子》的郭象在《莊子.齊物論注》時曾說:「既遣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 以至於無遣,然後無遣無不遣而是非自去矣。」3完整的援用了後世對於「重玄 雙遣」的基本定義,但是據唐末杜光庭所謂「孫登以重玄為宗」4來看,「孫登」

確實也該有成為「教主」的資格。那麼,到底誰才是最適合成為「重玄教派(宗 派)」的「教主」呢?其實,上述所有人都無法且沒有絕對性價值能成為「重玄」

的教主。原因就在「宗派、教派」的教主除了得是開宗立派者外,還必須事先預 設下一套最根本的思想定義,這樣後代接續的學者或弟子才能就此套基本觀念去 進行思想突破。但參看「重玄」之起源如此多樣化,甚至有些學者還將佛教鳩摩 羅什、支遁的遣除觀通通納入「重玄」,故可推知「重玄」本身並無教主。其次,

「教義」部分,「重玄」若有教義,基本上也不若佛教「苦寂滅道」四聖諦般這 麼清晰。畢竟「重玄」最基礎的「遣之又遣」思惟與佛學中觀的「空」實際上在 一開始並沒有太大分別,所以若以「遣之又遣」作為「重玄」的根本教義,將只 會造就出「以道竊佛」的尷尬場面。再次,「祖師」方面,雖然杜光庭在〈釋疏 題明道德義〉提出:「梁朝道士孟智周、臧玄靜、陳朝道士諸糅、隋朝道士劉進 喜、唐朝道士成玄英、蔡子晃、黃玄賾、李榮、車玄弼、張惠超、黎元興,皆明 重玄之道。」5似有佛教「傳燈錄」般的師承系譜。可惜,杜光庭此處並非就「師 承」論說,而是講明這些道士只是善於解「重玄之道」,彼此間並未有師生關係。

最末,「團體」上,道教有教團,佛教也有所謂「僧伽」的組織概念,是由一群 擁有共同信仰的皈依者所自發性組成的團體。由此定義而回頭參看受「重玄」影 響的學者,如:成玄英、蔡子晃、李榮、張惠超、黎元興等,6卻未能發現有人

1 清.郭慶藩、王孝魚整理,《莊子集釋》(臺北:萬卷樓圖書有限公司,1993 年),頁 17。

2《莊子集釋》,頁 242-243。

3《莊子集釋》,頁 79。此處莊子原文為:「今且有言於此,不知其與是類乎?其與是不類乎?類 與不類,相與為類,則與彼无以異矣。」郭象注曰:「今以言無是非,則不知其與言有者類乎不 類乎?欲謂之類,則我以無爲是,而彼以無爲非,斯不類矣。然此雖是非不同,亦固未免於有是 非也,則與彼類矣。故曰類與不類又相與爲類,則與彼無以異也。然則將大不類,莫若無心,既 遣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之以至於無遣,然後無遣無不遣而是非自去矣。」

4 唐.杜光庭,《道德真經廣聖義》卷 5,《中華道藏》,冊 9,頁 591。

5《中華道藏》,冊 9,頁 591。

6 雖然黎元興、王玄覽曾同處至真觀。林永勝也藉此提出:「王玄覽曾在至真觀向黎元興研習重 玄派義理」,然而王玄覽在入至真觀之前便已能「對論空義,皆語齊四句,理統一乘,問難雖眾,

無能屈者」之後才「遇恩度為道士,隸籍於至真觀。」從這段文字記載可知王玄覽入道前已具備

自發性地去集結成一團體,針對「重玄」進行研討。是以「重玄」並沒有「教團

答案想必是否定的。林永勝,《南朝隋唐重玄學派的工夫論》,頁199、200、202。

1《中華道藏》,冊 9,頁 591。

2 劉雪梅,〈論"重玄"一詞的佛教使用路向〉《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3 期(2004 年),

頁 83。

自身學說相異的思想」。換句話說,若「重玄學派」要能成立,就得有自覺使用

「重玄」並以「重玄」立學的思想家出現。然而,可說是毫無爭議的重玄大家如 成玄英、李榮等,卻從未在他們註解的經典中說出他們的學術主張為「重玄」, 也未曾針對同時代與「重玄」相異的學說進行反證(如僧肇〈肇論〉評「六家七 宗」),所以要將「重玄」視為「學派」在此點論證中是不成立的。第三點:「重 玄學派代表人物中是否有明確的師承關係,或是曾集中在某地就某議題進行辯 論,抑或是只就某相近的學說或觀點問題展開論述」。也就是能夠集齊「師承」、

「講學場所」、「論辯議題」等條件,就能說是「學派」。參杜光庭記載所有明於

「重玄之道」的人物有:「梁朝道士孟智周、臧玄靜、陳朝道士諸糅、隋朝道士 劉進喜、唐朝道士成玄英、蔡子晃、黃玄賾、李榮、車玄弼、張惠超、黎元興,

皆明重玄之道。」其中除「李仲卿、劉進喜」、「黎元興、方惠長」曾同撰一書,

「黎元興、王玄覽」同處至真觀,「成玄英、蔡子晃」曾共在朝堂上與佛徒論辯 外,其他人物皆無法從任何客觀可靠的證據中去推斷他們之間有任何「師承」關 係。加上前述人物中有西華觀、東明觀、下清觀、至真觀、清虛觀等各觀道士,

若這批道士皆主「重玄」,當自覺式的處同一道觀中好申辯創發「重玄」。但事實 上,整個唐代都未見有一群道士對「重玄」展開義理探究,所以「學派」中的集 中「講學場所」條件也不符合。而在「論辯議題」上,目前(2017)並沒有任何文 獻證據可證明有一群道士專門針對「重玄」進行討論或研究,只可得見一群受重 玄思潮影響的道士化用「重玄思想」來提升道教義理論辯上的深度。於是乎,「就 某相近的學說或觀點展開論述」這一點也無法吻合。1

根據以上所論,既然「重玄」不可能形成有組織性的「宗派、教派」,也很 難看出有「學派」的傾向,是以應該正式地把「重玄」當作是一股流動在魏晉至 唐代間的思想風氣即可。而道教中之所以會出現此思想趨勢,是因為受到佛學中 觀「四句百非」影響而主動形成的。另外,正因為「重玄」僅僅是思想潮流,所 以佛、道兩教雖皆自由運用此「重玄」解經,卻都不會針對誰特別有資格運使「重 玄」去展開論辯。由此更可看出「重玄」身為時代風氣的一種思惟自由性。因此,

所謂「重玄」就只是一種「融合歷史流變、學術宗旨、義理轉移、時代衝擊、思 想取向等要素於一身的『思惟風潮』」,不是「宗派、教派」,也不會是「學派」,

只是單純的「重玄思潮」。

「重玄」有種特點是對佛教的「空」與老莊哲理的重視,講哲理多但卻未必

1 柯銳思(Russell Kirkland)曾說:「一些學者認為李榮和成玄英代表了一個被稱之為"重玄"的道教

"學派"。基於杜光庭的言論,一些學者慎重地將唐代解釋《道德經》的方法貼上這一標籤。其他 人則堅持認為重玄是一個真正的"教派",李榮和成玄英則是這一實際"派系"的創始人。但證據顯 然不支持這種說法。李榮和成玄英實際上不屬於道教的任何獨立的"教團",……此類人物應當被 認為是他們所處時代的產物,而那個時代思想家們研究的東西在我們今天被錯誤的以完全不同的 宗教傳統來區分,或者甚至還要以一種宗教傳統中的不同的派別來區分。」柯氏的說法點出了當 時道教學者基本上並未有「自覺」創造體系的想法,只是一種受到「學術思潮」影響而出現的「時 代產物」。美國.柯銳思(Russell Kirkland)著,曾維加、劉玄文譯,〈唐代道教的多維度審視:二 十世紀末該領域的研究現狀〉,收錄自英國.巴瑞特(Timothy Hugh Barrett)著、曾維加譯,《唐代 道教-中國歷史上黃金時期的宗教與帝國》(濟南:齊魯書社,2012 年),頁 148-149。

與實際的煉養相聯繫,所以道教各派修煉各有所專,卻都可以言「重玄」。這就 像中國大乘佛教的發展,六朝盛傳般若空,但入唐後,禪、淨、天臺、華嚴諸宗,

都在吸納空義後發展自家之特色。空義被視為大乘諸宗之共法,或許「重玄」在 道教的發展亦有此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