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浮動、詭異與毀滅:城市另類想像之系譜與當代敘事意義
第三節 百年來的亡城(國)想像與科幻風
二、 世紀末的未來狂想曲:20 世紀末的科幻風
科幻小說常見一座全然陌生或尚未發生的城市(邦),被作家賦予一個匪夷 所思的管理制度,對應現時國家或城市的運作狀態,並隨時毀於一旦。當然,這 並非是科幻類型的獨有書寫,如本文將論及的黃錦樹《南洋人民共和國》、阿 Bu 和韋亮《香港沉沒》以及潘國靈《寫托邦與消失咒》。但下文仍對科幻風如何在 20 世紀末以來各地華語文學吹起,作一番簡述。
科幻小說起於歐洲工業革命已一段時間的 19 世紀初,以 1818 年英國小說家 瑪麗•雪萊(Mary Wollstonecraft Shelley)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 or, The Modern Prometheus)為其濫觴,蓬勃於 19 世紀末和 20 世紀初,代表作家有前文 提及的儒勒.凡爾納和赫伯特.喬治.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科幻小說 可謂是都市化的文藝產物,如王建元所言:「由於這文類本身源自一種都市文化,
故此城市、都市以及大都會等意念和素材,很自然地成為作者們喜愛和善於發揮 其想像力的重要主題。也因為這樣,著名科幻小說家歐迪士(Brian Aldiss)就曾 經直接了當地宣稱:『科幻小說本來就是一種城市文學』。」80清末時期當中國被 迫接受西方現代性,在帝制即將結束的十餘年,梁啟超、包天笑和魯迅等,譯介 西方科幻小說,鼓吹創作「科學小說」,企圖藉由小說的傳播力,普及化科學知 識以振興國勢。台灣在接受日本殖民現代性,也出現分別以日文和漢文創作的科 幻小說,包括鄭坤五〈火星界探險奇聞〉和天麗〈還童術〉。不同的是,日治時
80 王建元:〈當代台灣科幻小說中的都市空間〉,收入鄭明娳編:《當代台灣都市文學論》(台北:
時報文化,1995 年),頁 233。
期台灣和日本文人更常將科學知識置入偵探推理小說,而非科幻小說。81
中國科幻小說在晚清之後,因五四以來寫實主義或現實主義佔據美學主流位 置,而癱瘓數十年。至中共掌握大陸政權,實踐社會主義現代化,以期與資本主 義國競爭工業和科技水平,催生被視為兒童文學支流、為國家服務、文學性淺薄 的「十七年科幻小說」(1949 年至 1966 年)。其表現風格,胡俊有所整理:
「十七年科幻小說」要建立的現代社會不同於西方的資本主義社會,它是 一個具有「俗世樂園」性質的「大同社會」,……在這個社會中,經濟發 達,自動化的工業生產取代傳統手工勞作,進入到農業、畜牧業、加工業 領域中、大大提高了生產的效率,豐富了社會物質生產資料,人們普遍過 上了衣食無憂的富足生活。……「十七年科幻小說」中的「人」,是充滿 了理想主義色彩的「完人」,他們幾乎都是道德高尚、富有智慧和勇氣的 建設者。82
此階段的科幻小說,極度配合國家發展計劃,缺乏個人的批判與抒情成分。文革 結束後,國家控力稍顯放鬆之際,本有鄭文光和童恩正等人藉由科幻敘事作現時 政治的省思。但又因 1983 年起「清除精神污染運動」的有限度解放,延至 1990 年代至千禧年之後,隨著網絡媒體的發達以及劉慈欣《三體》獲得 2015 年雨果 獎的國際肯定,科幻熱潮才再度興起,並得到學術界、甚至國家的正視。此時,
中國科幻小說才積極處理國家宏大敘事遮掩的陰暗面,得以感時憂國或杞人憂天,
釋放科幻文類該有的反叛能量,不再停留「科普」層次。83
81 陳國偉:〈銅像城外銀河滅——科幻小說〉,《類型風景:戰後台灣大眾文學》(台南:國立台灣 文學館,2013 年),頁 145。
82 胡俊:〈新中國早期科幻小說的現代性〉,收入張治,胡俊,馮臻著:《現代性與中國科幻文學》
(福州:福建少年兒童,2006 年),頁 92-93。
83 宋明煒視劉慈欣寫於 1989 年,未正式發表但流傳於網路的《中國 2185》,開啟「中國科幻新浪 潮」,嘗試顛覆科幻的文類常規,具有先鋒精神。其他代表作家,有韓松、王晉康以及陳楸帆等。
參宋明煒著,王振譯:〈1989 年以後:中國科幻新浪潮的烏托邦變奏〉,《中國現代文學》第 30 期
(2016 年 12 月),頁 61-78。宋明煒還曾在臺大中文系學術專題演講,提及當劉慈欣《三體》獲
相較於中國,台灣科幻文類發展歷程較為平順,但起點較晚。當中國正發生 文革,張曉風 1968 年書寫關於人造人的〈潘渡娜〉,一般認為是戰後台灣第一部 科幻小說,影響張系國和黃海等人陸續投入科幻創作。這段時間的科幻敘事較少 處理現實政治問題,多從人造人和太空旅行,思索生命意義的問題。這可能有三 個原因。其一,當時台灣正值政治敏感的白色恐怖時期。其二,1960 年代的台灣 文壇流行往內描述的現代主義美學。其三,作為冷戰時期靠攏美國陣營的台灣,
島內作家被美國登月計劃和美國科幻電影《2001 太空漫遊》(2001: A Space Odyssey)所刺激,作出太空旅行的科幻想像。84
據傅吉毅的觀察,認為到了 20 世紀末 80 年代,台灣的科幻小說進入黃金時 期,分成兩種寫作路線:「一個是屬於以張系國為主的嚴肅科幻小說路線,即以 強調科幻小說須蘊含深沉的人文意識,『文以載道』成為這一批創作者的共同特 徵;而另一方面,則是以倪匡為代表的通俗科幻路線」。85現實中,台灣正經歷 1979 年美麗島事件和台美斷交。科幻小說家們處於這般緊張的政治氛圍,一方面 處理「台灣」問題,一方面處理「中國」問題。隨著戒嚴進入尾聲,恰逢喬治.
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一九八四」來臨,曝露集權政治與控訴現時政策的 反烏托邦敘事陸續出現,包括 1982 年黃凡的《零》、1984 年張大春的〈大都會 的西米〉以及後文將討論的宋澤萊《廢墟台灣》(1985 年)。被視為右翼統派的 張系國和黃海,86分別以「城三部曲」和「文明三部曲」,推動「科幻中國化」,
將鄉愁和政治理想投遞到科幻的、虛實難辨的「中國」。此外,隨著大眾通俗市 場漸成氣候,台灣與香港也有緊密的科幻文學互動。特別是 1978 年起倪匡小說 由《中國時報》以及遠景出版社引介台灣,2001 年起葉李華更進一步將通俗傾向
得國際關注,鼓吹「中國夢」的中共逐漸正視這個「被看見」的科幻文類。但也因國家的介入,
導致中國科幻敘事題材,未來可能發生被壓抑的趨向。講座資訊為宋明煒,「科幻新浪潮——看 見不可見」專題演講,日期:2018 年 6 月 8 日,地點:台大中文系會議室。
84 例如黃海表示之所以從事科幻創作,受到張曉風〈潘渡娜〉和《2001 太空漫遊》的影響。
85 傅吉毅:《台灣科幻小說的文化考察(1968-2001)》(台北:秀威資訊科技,2008 年),頁 28-42。
同參陳國偉:〈銅像城外銀河滅——科幻小說〉,同註 81,頁 153-171。
86 這是林建光據林燿德〈小說迷宮中的政治迴路〉一文作出的分類,見林建光:〈政治、反政治、
後現代:論八○年代台灣科幻小說〉,《中外文學》31 卷 9 期(2003 年 2 月),頁 133。
的倪匡正典化,在台創辦「倪匡文學獎」,徵選科幻小說和評論。也因為台灣 1990 年代起興起女性主義與酷兒的性別論述,出現了洪凌和紀大偉(皆為投入性別研 究的學者)的大膽觸碰情慾和性別議題的「異色科幻」。87換言之,台灣科幻小 說的精英或學院派色彩,較其他各地來得強烈。
香港第一位創作科幻小說,是南來作家趙滋藩,1950 年代著有《太空歷險 記》、《飛碟征空》以及《月亮上看地球》,但並未形成科幻熱潮。直到 1960 年代 起到 1990 年代,倪匡發表一系列「衛斯理」小說,並在香港、台灣、中國乃至 於新加坡,多次改編成廣播、漫畫和影視作品,香港科幻文學強勢地滲透到華人 地區,尤其是將倪匡正典化的台灣。由於倪匡小說的科幻成分,較台灣和中國兩 地偏弱,甚至混合中國玄學內容,導致他的小說常有是否為「科幻小說」的爭議。
除了倪匡之外,1980、90 年代還出現將科幻與武俠結合的黃易,代表作是開啟「穿 越」題材熱潮的《尋秦記》(1997 年)。從倪匡和黃易個案,可見香港科幻文學 未如台灣以及中國科幻新浪潮,具有強烈的精英特質。香港科幻小說家往往以淺 俗的文字風格、貼近熱門話題(包括九七回歸)以及混雜的敘事類型,吸引讀者 去想像城市與地球的未來或滅亡的結局。88
至於馬華科幻文學,相對於中港台三地,成果並不可觀。惟一創作量和質量 值得一提的作家,是 1990 年代起出版「滅亡三部曲」的張草。但「滅亡三部曲」
非以馬來西亞為敘事時空,而是晚明時期的中國。此外,該小說得到台灣皇冠大 眾小說獎的加持,並在台出版,讓譚劍一度將張草看作台灣作家。89由於張草科 幻小說的出版地和敘事空間,均非馬來西亞,使陳大為也猶豫張草作品能否算為 馬華科幻文學成果。90不過,張草這上世紀末「跨地域」的科幻小說,或能引導
87 同註 85,頁 49-51。
88 當然也有一些香港科幻小說家,是往嚴肅的純文學方向出發,如獲得過台灣「幼獅文藝科幻小 說獎」、「倪匡科幻獎」以及「九歌 30 二百萬元長篇小說獎」肯定的譚劍。關於香港科幻文學的 發展,可參譚劍:〈香港科幻發展淺介〉,收入王建元編:《科幻.後現代.後人類:香港科幻論 文精選》(福州:福州少年兒童出版社,2006 年),頁 3-17。
89 同前註,頁 13。
90 陳大為:〈武俠與科幻:馬華文學的幽暗角落〉,《世界華文文學論壇》第 81 期(2012 年 4 月), 頁 55。
讀者思考華人的離散課題:在中國即將崛起之際,作為馬來西亞華人,為何要在 台灣,想像「偉大」中國的滅亡?小說關於中國「純種」與「雜種」的人物設定,
如何對應華人由中國離散各地,一代代背負著「中國血緣」原罪的處境?
綜上所述,中國、台灣、香港和馬來西亞各有不同「科幻風」的起始點和斷 續發展。惟在 20 世紀末起,各地華人的科幻敘事,不再只是市場的靠攏或「烏 托邦」的樂觀想像,共同以或為悲觀,或為大膽的「毀滅」狂想,揭示現實世界 的有所差錯。如本文將論及的幾部「滅城」小說:改革開放後,中國出現「科幻
綜上所述,中國、台灣、香港和馬來西亞各有不同「科幻風」的起始點和斷 續發展。惟在 20 世紀末起,各地華人的科幻敘事,不再只是市場的靠攏或「烏 托邦」的樂觀想像,共同以或為悲觀,或為大膽的「毀滅」狂想,揭示現實世界 的有所差錯。如本文將論及的幾部「滅城」小說:改革開放後,中國出現「科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