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懸空與漂移:冷戰後華文小說的世紀末「浮城」
第三節 中國浮城:從社會主義到資本主義
一、 梁曉聲「浮城」的時空感覺:開放過速,往外漂浮
自 1949 年中共執政大陸後,陸續提出迅速超越敵人的時間計劃,如「十五 年超英,二十年趕美」,推動大煉鋼鐵運動、大躍進等,企圖以「計劃經濟」縮 短與歐洲列強的時間差距。文革之後,鄧小平所提出「對內改革、對外開放」基 本國策,嘗試建立社會主義制度下的市場經濟,換另一種跑道,繼續追回落後的 時間,再合法化中共的政權:
他們必須著手制定政策,推動經濟迅速增長,才能彌補失去的時間,使中 國共產黨的統治合法化。他們必須拋棄毛主義的烏托邦,才有助於建設一 個強大而繁榮的國家。……在作出這個決定後,中國經濟經歷了四分之一 世紀的迅速增長——部分推動因素是大量的外國直接投資,這讓全世界為 之震驚不已。……大多數西方人仍然把中華人民共和國視作未來的世界超 級大國。41
中共選擇「拋棄毛主義的烏托邦」,借助資本主義的無窮上升力,重構另一烏托 邦。透過一系列激昂語調的領導講話,引領中國人民「向前看」,想像中國未來 的必然強大。42讓香港不信任的「五十年不變」,正是「新烏托邦」預計落成的時 間。鄧小平曾言:
40 趙毅衡:〈二十世紀中國的未來小說〉,《二十一世紀》第 56 期(1999 年 12 月),頁 106。
41 麥克發夸爾(Roderick MacFarquhar)、沈邁克(Michael Schoenhals)著,關心譯:《毛澤東最後 的革命》(新北:左岸文化,2017 年),頁 21。
42 改革開放期間著名的中共領導喊話,包括:〈解放思想,實事求是,團結一致向前看〉(1978 年)、
〈改革開放使中國真正活躍起來〉(1987 年)、〈南巡講話〉(1992 年)等。
中國現在制定了一個宏偉的目標,就是國民生產總值在兩個 10 年內,即 到本世紀翻兩番,達到小康水平。……中國要真正發達起來,接近而不是 說超過發達國家,那還需要 30 年到 50 年的時間。……保持香港的繁榮穩 定是符合中國的切身利益的。所以我們講「50 年」,不是隨隨便便、感情 衝動而講的,是考慮到中國的現實和發展的需要。43
新世紀五十年,恰好是中共建國百年。第一次被編入中共「時間計劃」的香港,
難以承受這國家主義「烏托邦」的過於宏偉。中國之內,梁曉聲所描繪在徹底資 本主義之前,提前崩潰的「浮城」,則疑似一座「反烏托邦」(anti-utopia),44對浪 漫的「中國夢」,同樣有所保留。
《浮城》處處可見對已實行十餘年的「改革開放」,作出批判與調侃:「在這 座建國以後根本就沒怎麼發展過改革以來也不過建了幾座供外國人仰望供外國 遊客們住的高樓大廈的城市。……他們被城市幾番吞進去幾番吐出來使城市消化 不良胃痙攣腸梗阻。」45打扮時髦、妖媚的女主角婉兒,也被看好在改革開放的 大趨勢下,有機會嫁往美國、日本和歐洲,「她也打心眼裡擁護開放。但對改革 絲毫不感興趣。」(頁 46)當浮城沖向日本,浮城中一群女人也覺得自己身價百 倍起來,準備勾引日本男人:「改革,改革,開放,開放,全是『假太空』,出個 國比登天還難!這一回看什麼能阻擋我衝出國內?看什麼還能限制我嫁給一個 不是中國人的男人!」(頁 319)對於浮城女人而言,投向資本主義,最大意義是 擴大婚配的選擇範圍,不再當沒有盼頭的中國媳婦。作者藉由描述這段情慾的開 放和功利化,大大削弱「改革開放」國策的宏願感。
43 袁求實:《香港回歸大事記》(香港:三聯書店,1997 年),頁 28-29。
44 據歐翔英對「反烏托邦」定義:「對烏托邦的抹黑式模仿,通過把烏托邦中的正面因素轉化為 消極的、否定性的因子,從而否定烏托邦的論斷。」歐翔英:〈烏托邦、反烏托邦、惡托邦及科 幻小說〉,《世界文學評論》第 2 期(2009 年),頁 300。關於梁曉聲「浮城」是否真的為具有強 大抵抗力的「反烏托邦」,後文再述。
45 梁曉聲:《浮城》(廣州:花城出版社,1992 年),頁 69。小說引文皆出於這個版本,不再贅引。
站在「世紀末」時間點,梁曉聲感受到強烈的新舊交替,而對中國的發展速 度極其敏感。世紀末每隔兩年,他都進行「中國」和「中國人」的觀察分析,反 省資本主義化的中國所可能遭遇的問題。如《龍年「1988」:一個作家的自白》、
《九三斷想:誰是醜陋的中國人》、《九五隨想錄》、《凝視九七》、《九九斷 想:世紀末的證明》。46曾在北大荒「上山下鄉」,擁有共產黨理想的梁曉聲,對 於社會主義中國是否短時間內從計劃經濟轉向市場經濟,存有極大焦慮:
然而如今中國的一隻腳已經邁入了商業時代。它如同大潮過後,從海底漸 漸隆起的又一塊大陸。它使我們陌生是我們愕然的同時,我們已經隨潮被 推到它的背脊上了,已不可能退回到原先的陸地上。商業時代!它光怪陸 離,它浮華而又浮躁,它使人欲膨脹,它使人心貪婪,……47
梁曉聲擔憂由「鄉包圍城」至「城包圍鄉」的中國,其人口的龐大導致中國成為 全球最大的市場,更容易暴露資本主義、城市化的弊端:「13 億,對於一個國家 而言,人口真是太多了。以至於在我們社會的每一條褶皺裡,每一個細節中,都 時常發生些本不該發生的事。」48因此,他將二百萬人口沿海「城市」斷裂出去,
為「國家」身先士卒地試驗徹底資本主義的結果。
事實上,梁曉聲的「浮城」想像,還參照了同在另一方浮動的香港。這懷有 東洋夢和美國夢的南方「浮城」(小說未明說哪一地區,可能是改革開放以來向 香港學習的南方經濟特區),充斥著香港通俗文化,出現不少香港流行歌曲以及 金庸、梁羽生的武俠小說。香港作為中國現代化城市的學習範本,推助梁曉聲臆 想改革開放走向荒腔走板。在小說中當浮城逐漸靠攏日本國界,城民試著調整意 識形態之際,「香港」一躍而上:「能不能爭取一國兩治呢?比如像香港!」(頁
46 梁曉聲其他不以時間為名、關係中國社會發展的政論集,包括《中國社會各階層分析》(1996 年)、《鬱悶的中國人》(2012 年)、《忐忑的中國人》(2013 年)等。
47 梁曉聲:〈凝視商業時代〉,《凝視九七》(西安:經濟日報出版社,1997 年),頁 119。
48 梁曉聲:《鬱悶的中國人》(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12 年),頁 56。
213)在眾人想當然爾地認為浮城將無礙地納入日本版圖,女學生許雁南馬上質 疑:「深圳中英街離香港近不近?到了中英街能說就是到了香港么?」(頁 385)
香港與中國經濟模式的差異性,以及疆界的曖昧性,除了刺激中國人思考「社會 主義」和「資本主義」的接軌問題,還有參與資本主義的全球化後,中國與其他 國家的邊界問題。49
西西「浮城」,是體會到一座城的即將消失,而讓城市上下「懸浮」起來。
為了脫離兩大政治體的拉扯,西西採取「時間零」敘事策略,暫時跳開一條線性 的時間發展——理所當然的回歸和不斷消失的現代化;梁曉聲「浮城」,是感受 到一個大國發展過於迅速,而讓城市往資本主義國「漂浮」起來。藉由「徹底開 放」的極端敘事,緩一緩「改革開放」的極速國策,警示讀者一昧「向前看」,
只落得「崩潰於大洋之上,頃刻化為烏有。」(頁 492-493)前者關懷一座城,嘗 試適應城市的浮動狀態,「祖父母們的子孫,在浮城定居下來,對現狀也漸漸適 應」(頁 2),永遠如此的浮城,在未來會不斷被敘述;後者則關懷一個國,創 造陷入瘋狂狀態的「浮城」之後,讓它毀於一次性書寫,盼望一切止於想像。出 發點不同的西西與梁曉聲,卻共同對「五十年不變」中所勾勒「不變的香港,巨 變的中國」的壯景,作憂心忡忡而又蠢蠢欲「動」的表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