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封閉與穿越:中國崛起後華文小說的新世紀「鬼城」
第三節 台灣鬼城:政黨輪替後鬼魅的知識考掘
一、香港「一國兩制」與台灣「一個中國」:召喚鬼魅的選舉
香港文學雜誌《字花》曾開設專題「百詭夜談」,當中駱倩鳴觀察到近年來 台灣和香港同時興起鬼怪書寫,並認為前者具有對抗「中原中心主義」的政治態 度,後者側重現代社會中「人」的困境再現。27但上節已說明香港「鬼城」,也 具有拒絕收編的抵抗性。不過,同樣以「鬼」來反收編,台灣投入更多文化理論 和學術資源,企圖為本土鬼魅進行有規模的知識考掘。
駱倩鳴以 2015 年瀟湘神《台北城裡妖魔跋扈》作為台灣妖魔書寫的代表。
小說架構出「烏有史」,故事時空設置為「直到一九五 0 年,台灣也還在日本的
25 趙軒:〈「港產」、「港味」與艱難轉型——評李碧華鬼魅系列電影《迷離夜》、《奇幻夜》〉,《世 界華文文學論壇》第 4 期(2014 年 4 月),頁 51-55。
26 此說源自蔡美麗:〈難得庸俗——讀張愛玲雜想〉,收入陳幸蕙編:《七十六年文學批評選》(台 北:爾雅,1988 年),頁 293-312。
27 駱倩鳴:〈魂兮歸來——超自然的誕生與再臨〉,《字花》第 69 期(2017 年 10 月),頁 21。
統治」,日本以現代化科技和東洋妖怪的「妖氣」鞏固殖民統治。台灣的妖怪譜 系,被作者有意混入昔日被華人視為「夷」的日本妖怪文化,進而強調具有排他 性的台灣本土特質。這種藉由「華/夷」交雜以突顯台灣認同,呼應鮑梅立(Melissa J. Brown)所述,台灣為了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拉出距離,頻繁主張自身文化,是 漢文化、原住民文化與日本文化的混合體。28小說除了在台北城重建一個暗中抗 衡中國本位的妖怪學譜系,還大量引介日殖民時期台灣與日本的重要文人,包括 西川滿、呂赫若、張文環、中山侑、池田敏雄等,29召喚專屬於台灣的殖民時期 文學記憶,迎合 20 世紀末以來「台灣文學」成為「顯學」的趨勢。30
這種以鬼抵抗中國中心的寫作策略,順應 2000 年台灣首次政黨輪替後的本 土化熱潮。更早的實踐者,是在《看得見的鬼》(2004 年)中建構「鹿港鬼城」
的李昂。李昂坦承有意透過一系列鹿城鬼魅故事,回應千禧年後台灣的政治局勢:
政黨輪替後島內不同政黨間相互攻擊、摯肘紛爭不斷,各方發展陷於停頓。
只消島嶼經濟優勢失去,文化認同缺乏,再喪失其獨立自主性,不再以自 身為中心依據,假以時日,必回到過往以大國作中心觀點觀之,成為汪洋 中一偏遠小島,只是邊陲化外之地,再度淪為「古荒服地」。……如此鬼 國,既不成國無有疆界;而其曾發過的聲音,既不在大國中心主體之內,
只是界外鬼言亂語,亦只成鬼聲啾啾。31
28 原文自 Melissa J. Brown 的Is Taiwan Chinese? The Impact of Culture, Power, and Migration on Changing Identities,其段落譯文轉引自(美)阿里夫•德里克(Arif Dirlik)著,馮奕達譯:《殖民之後?:
台灣困境、「中國」霸權與全球化》(新北:衛城出版,2018 年),頁 93。
29 小說由台北地方異聞工作室出版,以「城市返魂」為創作理念,創作人員多為國立台灣大學和 國立政治大學的奇幻社成員,充斥菁英色彩。所出版的作品,往往有重寫「台灣史」的企圖心,
檢討過去台灣刻意掃除的殖民政權記憶和唯物科學教育。2016 年出版的《唯妖論:台灣神怪本 事》,則將田野誌、民間故事與文學敘述融合一起。
30 關於 20 世紀 90 年代末和政黨輪替後,台灣所興起本土化運動和地方文史的書寫,參范銘如:
〈後鄉土小說初探〉,《台灣文學學報》第 11 期(2007 年 12 月),頁 25。除了《台北城裡妖魔跋 扈》,2018 年張渝歌《荒聞》講述台北、北投和玉山一帶的恐怖故事時,一樣調度大量台灣文學 與文化知識,如日治時期博物學家鹿野忠雄《山、雲與蕃人》和《台灣日日新報》的史料。
31 李昂:〈鬼國無疆,只有鬼聲啾啾〉,《看得見的鬼》(台北:聯合文學,2004 年),頁 7-8。
李昂想藉由「鬼言亂語」,脫離大國中心。這與李碧華「殺出陰司路」的創作口 號,如出一轍,且都與爭取政治自主性的選舉有關。李碧華的鬼魅敘事,有意參 與 2003 年以來「七一大遊行」的公共論述。當中遊行的重要訴求,是全民直接 選舉行政長官和立法會議席,與大陸中央政府維持距離。而台灣在台海危機下,
1996 年完成第一次總統全民直選,2000 年更迎來第一次政黨輪替,象徵本土的 民進黨結束中國國民黨半世紀的執政。但曾支持台獨和民進黨的李昂,認為在中 國崛起的趨勢下,台灣仍被「大國作中心觀點觀之」,質疑民進黨的執政力。32 因此,李昂企圖為以鹿城為中心,開展「鬼國無疆」的空間想像,暫且顛覆「中 國為大,台灣為小」和「中國中心,台灣邊緣」的僵化印象。李碧華和李昂的鬼 魅,都因選舉的未完成和已完成,而被釋放出來,稍稍或徹底遠離她們共同的恐 懼目標——與港台有「一國兩制」和「一個中國」爭議的中國。
特別一提,除了李昂之外,2002 年標榜台獨立場的重金屬樂團閃靈,發行關 於林投姐厲鬼復仇的專輯《永劫輪迴》,一樣要讓鬼魅島嶼撞擊大中原,藉此將
「中國」排除在外。閃靈認為林投姐傳說,是厲鬼將復仇執行到底,不像中國一 般傳統負心故事,習慣在結尾處以陽世法典撥亂反正。33然而,唐傳奇〈霍小玉 傳〉或三言〈楊思溫燕山逢故人〉,都是女性化為厲鬼並成功復仇。閃靈樂團乃 自行「發明」台灣故事的特點,未必符合事實地去建構排除「中國」、彰顯台灣 本土性的敘事傳統。換言之,千禧年政黨輪替以來,本土意識空前高漲,「實體 本土勝過了抽象國族」,34導致小說家、音樂人或是文史書寫者,紛紛嘗試讓「台 灣」成為可暫且掙脫大國引力的「鬼城」或「鬼島」。
接下來,我們探討李昂《看得見的鬼》所打造的鹿港「鬼城」,究竟以怎樣
32 關於李昂的台獨主張,可見李昂:《漂流之旅》(台北:皇冠,2000 年),頁 24。而早在 1998 年,
李昂就曾對原本支持的民進黨有所質疑,「分崩離析的,不只是價值觀,恐怕還有當年充滿理想 色彩的『反對運動』,成為今日的『政黨運作』。」李昂:〈新版《迷園》序〉,《迷園》(台北:麥 田出版,2006 年),頁 4。
33 閃靈樂團:《閃靈王朝——台灣搖滾鬼王 10 年全記錄》(台北:圓神,2006 年),頁 34-35。
34 阿里夫•德里克觀察到台灣近年來雖仍感受到大陸強權的威脅,但在自我認同上,卻一派泰然。
所謂「台灣人」,已不同於過去指 1945 年島上居民,而是指現今住在台灣的人,逐漸終止大陸的 回望。同註 28,頁 82-83。
的時空和情節的設置,來達成她跳出大國中心的意圖?另外,本文也將省思,台 灣本土「鬼城」的建構,是否必然透過中國古典文學資源的抗拒才能完成?
二、如何「界外鬼言亂語」?:李碧華與李昂的「鬼城」對照
緒言已述,李昂《看得見的鬼》因涉及弱勢群體(原住民和女性)和殖民現 代性的課題,得到許多台灣文學研究者以女性主義、後殖民和國族寓言等理論詮 釋作者如何「以女鬼抵中心」。本節不再細談《看得見的鬼》文本,而是為李昂 與李碧華的港台「鬼城」,製造一個相互觀望的間距。透過對照她們小說中「鬼 城」的時空設置、「中國/本土」和「中心/邊緣」的關係辯證以及「女(鬼)/性」
的描寫,觀察站在不同書寫位置的「鬼城」建構者,如何以最適合她們的敘事策 略,共同回應當下「中國崛起」的問題?
《看得見的鬼》按鹿城「東、北、中、南、西」逐一放置一個女鬼,分出〈頂 番婆的鬼〉、〈國域之北•吹竹節的鬼〉、〈國域之中•不見天的鬼〉、〈國域之南•
林投叢的鬼〉、〈國域之西•會旅行的鬼〉五個小節。作為中心的「國域/鬼域」鹿 港,其碼頭更「齊聚數代、數百年來的戰爭冤魂」,35集中台灣各方鬼魂,自成「無 疆鬼國」。
李昂的「鹿城」非時下的現代化城市,而是上溯至乾嘉時期郊商雲集、貿易 發達的古商城。36我們從小說可看到台灣城市的中心點,在政權的更迭下——清 領時期、日治時期和國民政府遷台,從鹿港不斷北移:「其時由於泥沙淤塞鹿城 海港,加上全台經濟中心已北移向艋舺,鹿城不再是全台灣第一大港,……鹿城 很快凋零成為一個沿海小港,只能供舢板出入。」(頁 133)李昂一方面交代歷史
35 李昂:《看得見的鬼》(台北:聯合文學,2004 年),頁 175。以下小說引文皆出自於此,不再 贅註。
36 劉亮雅表示,李昂的鹿港古商城,仍是放在現代性或全球經濟活動的脈絡下所想像。劉亮雅:
〈女性、鄉土、國族——以賴相吟的〈島〉與〈熱蘭遮〉以及李昂的《看得見的鬼》為例〉,《台 灣文學研究學報》第 9 期(2009 年 10 月),頁 11。
上鹿城由「中心」到「邊緣」的過程,一方面在小說內重組「東、南、西、北、
中」一般認知的方位順序,37將「中心」重新拉回至鬼影幢幢的鹿城。「中心」在 小說中不斷挪動或重置,得以暫時推翻讀者現實中「中心/邊緣」的對應,即台灣 之內北部(中心)與中南部(邊緣)的政經位置,以及大國中國(中心)和小島 台灣(邊緣)的兩岸關係。
千禧年後,李碧華和李昂的「鬼城」時空設置,反映出台港與中國不同的互 動狀態。2003 年後,李碧華以文字和影像所呈現給香港大眾的「鬼城」,皆是當 下的香港。1984 年至 1997 年回歸期間,李碧華具有靈異元素的小說,如《秦俑》
(1989 年)、《潘金蓮之前世今生》(1989 年)和《青蛇》(1993 年),敘事空間多 為舊時中國,或跨時空穿越中港兩地。即使《胭脂扣》(1987 年)以 80 年代香港 城市為背景,由 1930 年代的幽魂引領主角瀏覽英殖民時期老香港的塘西風月,
但自稱「我是香港人」、裝扮過時、像從才子佳人小說出來的如花,仍被小說中 人指認為落伍的「中國幽靈」。當香港尚未回歸中國,李碧華發揮鬼魅的「時空 穿越性」,往返中港兩地,穿梭古今,想像大陸與浮城過去與未來的關係。2003 年後中港矛盾不斷,則讓李碧華發揮鬼魅的「邊緣性」與「排他性」,收起懷舊 姿態,打造充斥「腥甜、陰沉而兇猛的恨」38的當代「鬼城」,與「除魅」的中國
但自稱「我是香港人」、裝扮過時、像從才子佳人小說出來的如花,仍被小說中 人指認為落伍的「中國幽靈」。當香港尚未回歸中國,李碧華發揮鬼魅的「時空 穿越性」,往返中港兩地,穿梭古今,想像大陸與浮城過去與未來的關係。2003 年後中港矛盾不斷,則讓李碧華發揮鬼魅的「邊緣性」與「排他性」,收起懷舊 姿態,打造充斥「腥甜、陰沉而兇猛的恨」38的當代「鬼城」,與「除魅」的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