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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松與陳楸帆的科幻「鬼城」 :鬼魅中國和鬼域

第四章 封閉與穿越:中國崛起後華文小說的新世紀「鬼城」

第四節 中國鬼城:鄉城的移動,另類的遊蕩者

三、 韓松與陳楸帆的科幻「鬼城」 :鬼魅中國和鬼域

王德威指出,余華的《第七天》之所以遭到讀者批評,一來是他過去的作品,

將讀者接受恐怖的胃口養大;二來是社會的時下怪狀,已經超出余華的想像,讀 者早已見怪不怪。64賈立元(又名飛氘)也認為上世紀 80 年代中國「先鋒派」作 家逐漸成為靠攏文學史「經典」的主流,「先鋒」的探索精神,要寄望於科幻小 說家。65兩位論者似乎提示昔日劍走偏鋒,給予讀者爆炸性閱讀經驗的新時期小 說家,已出現審「醜」疲勞。近年來興起的中國科幻熱潮,預示把想像推向極致 的科幻類型敘事,比閻連科和余華等人,更能追上(甚至超前)社會變異的步伐,

更具批判力道。科幻小說家韓松和陳楸帆,同樣針對「中國崛起」現象,提出他 們的「鬼城」想像,但卻是沒有出現一隻鬼的駭人敘事,在本應「除魅」的科幻 類型中製造一種陌生化的恐怖。

韓松 1997 年曾與李希光、劉康等人編寫《妖魔化中國的背後》,檢視冷戰局 勢結束、中國逐漸強大後,美國如何有計劃地「妖魔化」中國,展現強烈的民族 意識。弔詭的是,自中國正式崛起後,韓松反而在科幻書寫中,對中國作出非出 於惡意,而是出於焦慮的「妖魔化」。

64 王德威:〈從十八歲到第七天〉,收入余華:《第七天》(台北:麥田,2013 年),頁 8-9。不過,

筆者認為,這部小說的敗筆,主要不是因為怪誕不足。而是書中花極大篇幅處理一些人物的偉大 情感,如為養子放棄愛情的父親,為幫死去女友買墓地而賣腎的伍超,略顯濫情。

65 飛氘:〈韓松的「鬼魅中國」〉,收入韓松:《宇宙墓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 年),頁 16。

以 2002 年〈我的祖國不是夢〉為例,66小說講述中國政府為了趕上西方的發 展進度,剝奪人民的睡眠時間,晚上集體夢遊,早上服食「去困靈」,二十四小 時不停歇地工作與消費。要達到改革開放最大的成效,「中國人是不可以做夢的」。 當小說主角小紀,在美國人的引導下發現所有北京城民在夢遊時,眼前比白天還 要繁華的北京城,被他聯想為一座「鬼城」:

彷彿是在看一本活生生的《聊齋誌異》,小紀滿腦子都是那些只在夜間出 來的狐狸精怪和怨鬼冤魂。

「中國,好一個幽靈世界!」外國人滿臉放光,嘴裡發出了像是由衷的讚 歎,……

曾有強烈愛國意識的小紀,被急於崛起的中國所驚嚇,只要強大,化為鬼城或鬼 國都在所不惜。個人意志在國家發展計劃下,必須俯首稱臣。小說中「鬼城/祖國」

的不做夢,巧合地(或是一種必然,因有跡可尋)聯繫上十年後的「中國夢」願 景,預示虛構的「鬼城」,隨時附身在現實「中國」。

韓松選擇《聊齋誌異》的魑魅魍魎世界,形容全民被遙控、發展曲線一路飆 升的中國,有其意義。67賈立元認為韓松讓蒲松齡的古典鬼進化成了現代鬼,構 築出「東方/西方」和「傳統/現代」交纏搏鬥而成的「鬼魅中國」,「是由西方發 起的現代性工程在遭遇所謂『東方精神』後,在扭曲與掙扎中的曲折展開。」68 這呼應韓松專訪所述,中國人本質仍是農業民族,當投入重工業,便會產生科幻 的或詭異的感覺。69本文提出另一詮釋,韓松將《聊齋誌異》放入「鬼城」想像,

66 小說尚未正式發表,但電子檔已在網上流傳,這裡所用的文本是宋明煒在台大中文系講座「科 幻新浪潮——看見不可見」(2018 年 6 月 8 日)所發的紙本,文檔由作者韓松提供。

67 韓松另一作品《地鐵》,也被喻為「技術時代的聊齋誌異」,揭示中國夢寐以求的進步如何惡化 成一場夢魘。一往無前的地鐵,可能駛向地獄深淵。

68 同註 65,頁 8。

69 陳楸帆:〈詭異邊緣的修行者——著名科幻作家韓松專訪〉,《世界科幻博覽》第 9 期(2007 年), 頁 13。

或要表達一種「熟悉的驚奇」。自新中國成立、改革開放以來,頻頻響起「十五 年超英,二十年趕美」、「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 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等集體向上的巨響。偉人們激昂的進步口號,反復迴盪 在大眾耳畔,形成揮之不去的幽靈(specters)。當朝思暮想的「富強中國」以極 端面目現身時,它令人驚奇,但不完全意外。如同似曾相似的、蟄伏已久的古典 鬼魅忽然現形,召喚出昔日一次次壯大而慘烈的發展記憶——大躍進與大革命,

令人無法確認是福是禍。這或是韓松「鬼城」銜接《聊齋誌異》的意義之一,與 郝譽翔借《聊齋》處理台灣外省第二代身份認同的「鬼城」,遙相對比。

至於陳楸帆《荒潮》(2013 年),想像一座靠回收電子垃圾發達的垃圾島——

硅嶼,演繹「高端科技,低等生活」(high tech,low life)的「賽博龐克」(Cyberpunk)。 先進的南方硅嶼,保留著落後的宗族制度和巫術文化,聚集數百萬生活在電子污 染的農民工「垃圾人」。這未來島嶼的原型,是臨近作者家鄉廣東汕頭市的貴嶼,

為全球最大的電子垃圾墳場,回收世界各地進口的電子廢品。70

對於陳楸帆透過「貴嶼」推想出諧音的「硅嶼」,宋明煒認為作者藏有另一 個諧音「鬼嶼」,揭示非人的生存境況。71「硅(鬼)嶼」雖無一鬼,但經濟飛躍 所造成當地極大的貧富差距,活在底層的垃圾人,其惡劣的生存空間猶如《神曲》

中的「地獄之門」和「淒苦之城」。72這鬼地方雖身處科學元素環繞的空間,卻宛 如遠古的活地獄:「垃圾處理公棚外到處可見燃著塑料碎屑的電子香爐,配合聚 酰亞胺符咒貼膜,在暗夜裡如鬼火粼粼」(頁 149)。

「硅(鬼)嶼」還有另一個「鬼城」意涵,即這是被國家貶謫和本地人拋棄 的空間。本文緒論曾指出,民國初年以來,「鬼城」一詞往往指向曾經光輝,如 今人口不斷流失的荒城。小說述及「硅嶼」本是國家欽點的「高速區」,信息流

70(英)葛凱(Karl Gerth)著,曹檳譯:《中國消費的崛起》(北京:中信出版社,2011 年),頁 168。

71 宋明煒:〈再現「不可見」之物:中國科幻新浪潮的詩學問題〉,《二十一世紀雙月刊》第 157 期(2016 年 10 月),頁 54。

72 陳楸帆:《荒潮》(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13 年),頁 33。以下小說引文皆出自於此,不再 贅註。

速發達。因一次網路駭客事件,硅嶼讓國家形象受損,於是從沿海發達的「高速 區」連降兩級,被國家貶謫為與落後地區為伍的「低速區」,「硅嶼之光從數字世 界的地圖一角熄滅了。」(頁 166)龜速的網路,不僅導致男人喪失合法自瀆的權 利,還讓世世代代生養在這片土地的家庭,不斷外遷出去,遲早成為無人眷戀的

「鬼城」。這呼應現實中鄧小平改革開放的策略:「讓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區先富 起來」,沿海城市(包括廣東汕頭)原被寄望帶動落後地區。曾被國家眷顧的廣 東汕頭,卻因發展失控,使貴嶼成不宜居住的「鬼城」。讓一部分地區先富起來,

也讓這些地區先一步走向死亡。

韓松和陳楸帆的科幻「鬼城」,針對「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提 出暗黑版本,分別作了「當偉大走向極端……」和「當復興過程出現紕漏……」

的噩夢,以瘋狂的小說想像平衡同樣(或更為)瘋狂的國家宏願。

中國由北至南,都被小說家想像過一座座透露憂患(幽暗)意識的「鬼城」

——韓松的北京鬼城、閻連科的河南鬼城、陳楸帆和余華的南方鬼城。不管新時 期小說家讓真正的鬼遊蕩在城市之中,還是科幻小說家想像城市如鬼怪般變態成 長,都旨在揭示近四十年來中國逐漸崛起的過程,種種被犧牲的、被遺忘的、被 欺瞞的……港台「鬼城」和中國「鬼城」,意外達成小說敘事上的「裡應外合」, 共同箝制住他們心中那不斷吞噬著和生長著的巨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