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研究方法:理論的啟發
二、 反引力、 「魅」力和破壞力的敘事意義
「華語語系」中的「反中心」(史書美)和「史與勢」(王德威),開拓本文 作為「跨地域」研究的視野,思考各地另類的城市敘事中,如何進行「中心/邊緣」
的辯證?面對共同的歷史斷裂點(如 20 世紀末、1984 年或是 1989 年),華人小 說家在不同位置打造同一主題的城市景觀,在方法、目標和效果上,有怎樣的同 與異?各地作家同而不同的「虛擬空間」,如何與「現實空間」產生對應,互相 作用?我們從這三個小說城市的集合裡,又將看出在審美和政治上,各地發生怎
66 指在語言宗主國之外,以宗主國語言寫作的文學,如英語語系文學,包含西印度群島的英語文 學,排除英國的英語文學,見證殖民歷史的過程和結果。
67 「Sinophone Literature」的翻譯和範圍,至今仍未有定論,有時指大中華地區以外的華語文學(不 包括中國、台灣和港澳),有時特指中國邊緣或以外的華語文學(含中國少數民族地區和特別行 政區,此乃史書美「華語語系」論述的劃分),有時廣泛指涉所有使用「華語/華文」的文學(包 括中國)。本文所討論的華文小說(Sinophone Novels),採第三個廣義的解釋。
樣的關係消長和互動進退?
至於有關「讓城市浮起」、「引鬼入城」和「城市滅亡」的想像,具有怎樣 的敘事意義?且是否有相關理論協助我們去理解和解釋,本文第二章(三個意象 的系譜和理論的建構),會有進一步發揮,這裡稍作簡述。
宣揚「後殖民主義」的印裔英籍作家薩爾曼•魯西迪(Salman Rushdie),曾 在《羞恥》小說中,針對移民和分離的國家,敘述關於「根」和「引力/反引力」
的理論:
我們知道引力,但不知道其源頭;……我們假裝自己是樹並且談起根。看 看你腳下吧。你找不到腳趾抽出多節瘤的樹木。有時候我想,根是一種保 守的神話,旨在把我們留在原地。反引力和反歸屬的神話也具有相同的特 徵:飛翔。……我們將向上飄,利用我們的推助器把我們自己帶向正確的 緯度,剩下的事情就留給自轉的地球去做。68
由上所述,我們一般嚮往的「根」,或許是不存在且可被破除的神話。反引力的 往上飛翔或往外移動,都是創造自由和希望的機會。我們可從中引申,在香港逐 步向大陸靠攏的回歸過渡期,西西屢次幻想身體與城市的飛翔和懸浮,作出政治
「失根」的表述,或是對想當然爾的「根」信仰進行鬆動。這未必表示西西「反 根」和推崇「反引力」,而是把「根」從神臺拉下,「根」讓人感到歸屬(縱然是 虛妄的),卻讓人停留原地;「反引力」雖讓人徬徨,卻是發現各種可能的契機。
西西「浮城」,刺激讀者主動判斷「立根/離根」的選項,非盲從一方。不過,這 是否能同樣解釋希尼爾那不斷要尋回中華的「根」的「新加坡浮城」,以及梁曉 聲那滿懷期待地離開大陸,卻終究想重返大陸的「中國浮城」,有待進一步考察。
不管如何,西西、梁曉聲和希尼爾「浮城」所開啟各式「之間」的來回移動:
68 (英)薩爾曼•魯西迪(Salman Rushdie)著,黃燦然譯:《羞恥》(台北:台灣商務,2002 年), 頁 83-84。
英國與中國之間、大陸與島嶼之間、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之間以及中華文化和西 方文化之間,讓讀者保持富有彈性的批判力,非被動地接受國家發展敘事的單一 觀點。這類似於法國漢學家朱利安(François Jullien)提出的「之間」(entre,in-between),思辨主體惟有一直處在漂浮不定的立場,才會可能保障多元性。69
華文城市書寫中的「靈異化」修辭,具有再現城市記憶和對抗審查的作用。
前者如塞托(Michel de Certeau)所提示,鬼魅作為城市昔日的見證者,鬼魅敘 述可對抗不斷抹除記憶的城市計劃,抗拒城市被遺忘和消失;70後者參托多羅夫 能以進步之名,掩蓋種種犧牲或紕漏。73另外,猶太——基督教中彌賽亞(Messiah)
降臨的末日預言,也說明「末日」有回歸正義的救贖意義。作家們先想像一座發
69 (法)朱利安(François Jullien)著,卓立,林志明譯:《間距與之間:論中國與歐洲思想之間 的哲學策略》(台北:五南,2013 年),頁 9-165。
70 Michel de Certeau, Luce Giard“Ghosts in the city”,in Michel de Certeau & Pierre Mayol,trans.,Timothy J.Tomasik,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Vol.2(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98), pp. 133-143.
(德)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編,張旭東,王斑譯:《啟迪:本雅明文選》(北京:三聯 書店,2012 年),頁 265-276。
展極端化的城市(邦),曝露其對應的現實空間種種問題後,再予以毀滅,讓城 市重新歸零,得以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