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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於(重寫)1984,三十不立:八 0 後與七年級生的「滅城」

第五章 毀滅與重啟:20 世紀末以來華文小說的「滅城」

第三節 1984 與 1989:華文小說中「滅城」想像的關鍵時刻

一、 生於(重寫)1984,三十不立:八 0 後與七年級生的「滅城」

1984 年,中港台三地都發生令當地政經模式一大轉變的歷史事件,影響力延 續至今。如郝景芳所盤點的:

一九八四年,在大陸發生了一些舉足輕重的事件,包括鄧小平南巡、國企 改革、城鎮化和打開十四個城市的對外開放、簽訂香港回歸等。這一系列 事件決定了後來三十年發展。在台灣,一九八四年的江南案和一清專案也 為後來數年的變化埋下伏筆。歷史某一年的事件永遠不只在這一年起到影 響,它們的影響綿延到我們今日的世界。39

而 1949 年的反烏托邦小說歐威爾《一九八四》,讓「1984 年」成為極權的文學符 號,刺激後來作家藉此建構出一座座「惡托邦」,如宋澤萊《廢墟台灣》。「1984 年」,不管是作為象徵巨變的歷史時間,或是象徵極權的文學時間,都能刺激作 家們作出另類的空間想像。近年來華文小說中,可發現 1980 年代出生的中國、

香港「八 0 後」和台灣「七年級生」作家,都在 2010 年後即將「三十而立」的 人生關卡,檢視「1984 年」的時間影響力。生於改革開放、回歸過渡期和解嚴後,

並成長於城市的青年作家們,以城市被毀滅、被綁架和被關機的另類想像,表述

38 〈我將介入此事——伊格言對談駱以軍〉,收入《零地點》(台北:麥田,2013 年),頁 304。

39 郝景芳:〈台灣版序〉,《生於 1984》(台北:遠流,2017 年),頁 4。

城市和國家三十年來的巨變,如何讓各地華人青春個體傷痕累累。

(一)Mr. Pizza《1984》:自己的香港,自己滅

香港 Mr. Pizza 繼《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 VAN》後,2016 年再度連載關於「消失」和「時間穿越」主題的網路小說——《1984》。前作是所 有香港人一夜消失,剩下 17 個「紅 VAN」乘客,來到核爆後的未來香港;後作 則是台灣飛往香港的航班突然消失,乘客們穿越到 1984 年的香港,〈中英聯合聲 明〉當時即將簽署。主角何樂是土生土長、不諳香港近代史、對政治冷感的「八 0 後」香港青年。在這趟強行的穿越,被兩大政治集團賦予歷史責任。第一,是 策劃時空穿越計劃的「歸英派」,強迫何樂阻止〈中英聯合聲明〉的簽署,重拾 大英日不落殖民帝國版圖;第二,是說著「黑貓白貓」理論的「老者」(鄧小平), 早已得知未來中國終將滅亡,為了修改一個歷史細節來永保中國不滅,「老者」

培訓主角和其他航班乘客作新一任香港特首。最終,「歸英派」成功從中共手上 捕獲主角、女友和 80 年代的主角父親,要他們在九七回歸之際,轟炸香港。惟 有抹掉回歸歷史,他們才得以重返原來時空,「最後,一個城市沒有了。」40

2010 年社交網站臉書(Facebook)與推特(Twitter)集結所謂「八 0 後反高 鐵青年」,抗議都市發展和檢討中港關係。香港「八 0 後」成為備受關注的問題 世代,構成社會學課題。41「八 0 後」生於已被決定一切的回歸過渡期,成長過 程見證回歸以來,政經制度和文化建設的錯漏百出。個人更面對社會流動機會趨 於制度化,難以上位的問題。42上世紀 70、80 年代努力就可成功的「獅子山精神」,

40 Mr Pizza:《1984》,連載於《端傳媒》 ,瀏覽網址: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102-culture-novel-pizza01/,瀏覽日期:2019 年 2 月 24 日。以下小說引文皆出自於此,不再贅註。

41 關於香港「八 0 後」抗爭身份如何被建構,如何孕育出本土論述,可參陳澤宗:《香港的社會 運動空間與抗爭身份之社會生產》(東海大學社會學系碩士論文,指導教授:楊友仁,2017 年)。 呂大樂將生於 1976 年至 1990 年香港人稱為「第四代」,被第一代「戰後嬰兒」所支配和監視,

被動地面向世界、大中華和兩文三語等。呂大樂:《四代香港人》(香港:進一步多媒體有限公司,

2007 年),頁 53-65。

42 「八 0 後」世代討論常見香港媒體,如葉蔭聰:〈共同反省「80 後」至今的香港社會〉,《文化

無法成為「八 0 後」的信仰。對於生活和政治失望連連的「八 0 後」,要么成為 激進的一代,參與 2010 年後的抵抗運動(包括與「九 0 後」發動雨傘運動),提 倡「自己的香港自己救」;要么成為犬儒的一代,對一切無能為力。《1984》自稱

「港豬」的何樂,43屬於後者,「只是個月領萬多塊的八十後廢青」,為了保全個 人的愛情和親情,「我城」可被犧牲。

1986 年〈浮城誌異〉中,在一切都是未知數的回歸過渡期,「三 0 後」的西 西寄望下一代「慧童」解決上一輩的問題。2000 年《傷城記》中,在大局已定的 回歸後,潘國靈描述成長於回歸過渡期的青年,是無所作為的「垮掉的慧童」。 到了 2016 年 Mr. Pizza《1984》,青春想像更為消極,生於回歸過渡期的「八 0 後」, 親手轟炸香港。Mr. Pizza 讓「八 0 後港豬」,將其他激進的「八 0 後」所高呼「自 己的香港自己救」,演繹成「自己的香港自己滅」。行動力和破壞力強大的「八 0 後」,會把香港推向更好或更壞的境地,是要被重度關注的一群。

Mr. Pizza 讓「港豬」毀滅「我城」,具有積極意義。作者使原本置身事外的

「八 0 後」,得以置身事內,若有所思。如小說最後當何樂與女友成功轟炸香港,

重返飛機上,開始思考之前的穿越是否為一場南柯一夢?即將落地的 2015 年香 港,是原來回歸中國的香港?還是回歸已被阻止,香港繼續在日不落帝國的殖民 版圖?過去將「香港」與自己隔離開來的「八 0 後」,如今關懷自己的所處所在,

「唯獨是我們倆,無言對視着,尋找着彼此身處的經緯。」

Mr. Pizza 的「滅城」與上世紀末李碧華《胭脂扣》的「鬼城」,一起迎合回 歸前後香港不時興起的懷舊風。李碧華藉由一趟靈幻的時空穿越,引領回歸過渡 期間的香港人,瀏覽一套聲色俱全的娼妓史,為沒有記憶的殖民城市發明大眾有 感的另類歷史。Mr. Pizza 則虛擬一趟科幻的時空穿越,同樣具有喚醒城市記憶的

研究@嶺南》第 17 期(2010 年),瀏覽網址:https://commons.ln.edu.hk/cgi/viewcontent.cgi?article=

1201&context=mcsln,瀏覽日期:2019 年 2 月 21 日;林輝:〈我這一代失落香港人〉,《獨立媒體》

(2009 年 11 月 5 日),瀏覽網址: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5071,瀏覽日期:2019 年 2 月 29 日;阿野:〈香港社會的病徵及戀物 ──「80 後」的真理與謊言〉,《獨立媒體》(2010 年 4 月 18 日),瀏覽網址: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06718,瀏覽日期:2019 年 2 月 25 日。

43 港豬,為香港政治術語,表示對政治絕緣、嘲諷抵抗者、只關注個人謀生問題的一群。

企圖,惟目的是檢視回歸後香港的種種消失,概嘆活在「後極權」的香港,44光 輝不再。來到 1984 年的何樂,得以重見消失的九龍城寨、攤販小吃,流行文化45 以及移民潮下離開的朋友。作者從中彰顯回歸後港人懷戀殖民時期的「戀英情結」, 藉此批判如今特區政府:「當長輩一整天在批評現在,懷緬過去,真的,別懷疑,

這不只是回憶作祟。過去真的比現代好多了。」香港的盛世一直被當作「過去式」, 與中國「現在式」的崛起論述,形成反差對比。Mr. Pizza 更在小說內提出回歸前 充滿庶民活力的「香港夢」,暗諷來自大陸那過於恢弘、缺乏生氣、難以得到港 人共鳴的「中國夢」:「八十年代張國榮、陳百強或譚詠麟的音樂錄像中,常會有 一大群人在新市鎮的噴水池前載歌載舞,投射着某種『香港夢』。也許,在這一 個還有陽光空氣的年代,香港人對未來尚有期盼。」

(二)郝景芳《生於 1984》:「國將不國」的盛世中國

以科幻敘事著稱的郝景芳,1984 年生於十四個沿海開放城市之一的天津。她 長期生活在北京,特別關注城市的技術進步、階層分立和異化等問題。其 2016 榮 獲雨果獎最佳中短篇小說的〈北京折疊〉,想像未來北京分化為三個不同階層的 空間,不停折疊交替。2017 年郝景芳的《生於 1984》,是代入她個人成長經歷的 半自傳小說。小說主題是「出走」,從分別面對文化大革命和改革開放的父女,

展開敘事。父親沈智曾參與「革命接班,脫胎換骨」46上山下鄉運動,背負著文 革傷痕。由鄉返城不久後,沈智即撇下家庭,開始永不終止的離散,往南方和國

44《字花》「倒數一九八四」專題中,羅永生認為今時中國雖鼓吹消費主義,已非原來極權主義,

但政治體制仍一黨專政,未離開極權主義。香港無奈地活在這「後極權」的大國政體。羅永生:

〈活在後極權的香港〉,《字花》第 51 期(2014 年 10 月),頁 45。

45 從《那夜凌晨》到《1984》,小說主角在面對未來或過去的陌生香港,總以 80、90 年代流行文 化記憶作為聯想的依據。這突顯寫作者和主角作為生長於香港電影黃金時期的「八 0 後」身份,

有著想像與觀看世界的特殊方式,打造具本土質感的「小說香港」,如《1984》述及:「我只莫名 其妙想起 DoDo 姐的那個電影畫面,感覺現在的自己,恰如跳進了電影經典台中,某部不斷重 複的舊港產片裏。從前沒有高清拍攝,我們都習慣八、九十年代的香港是朦朦朧朧。」

46 郝景芳:《生於 1984》(台北:遠流,2017 年),頁 18。以下小說引文皆出自於此,不再贅註。

外出走,遠離傷害過他的「國」;生於 1984 年的「八 0 後」女主沈輕雲,新世紀 初感受到自己身處在飛躍、亢奮、統計數字虛報的時代。富庶的當代中國,在主 角和其他「憤青」眼裡,是將亡之國,經歷著看似重建,實際毀滅的「現代性」:

「頗有國將不國、47痛心疾首、有識之士無所作為、除了一醉方休又能何為的勁 頭。……那叫重建嗎?……連現代性是什麼都不懂,叫什麼重建。」(頁 169)

沈輕雲難以忍受「周圍的世界慢慢侵入,個人的領地一點一點消失」(頁 115),

後來也選擇出走,由天津北漂至北京。但她始終無法消解「三十不立」的焦慮,

無力抵抗以物質來換取大眾獨立思考的統治者。

父親沈智和女兒沈輕雲,在各自面對「革命」和「市場」的國家大敘事時,

都表現得措手不及:

(1)經歷大躍進和文化大革命的沈智:

覺著你周圍人本來都要幹一件什麼事,全都往一邊跑,你也看不清楚,就 跟著大家跑,結果跑著跑著,發現大家全都往另一邊跑了,或者是往四面 八方跑。你最開始也不知道為什麼往這邊跑,後來就更不知道什麼變了,

覺著你周圍人本來都要幹一件什麼事,全都往一邊跑,你也看不清楚,就 跟著大家跑,結果跑著跑著,發現大家全都往另一邊跑了,或者是往四面 八方跑。你最開始也不知道為什麼往這邊跑,後來就更不知道什麼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