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懸空與漂移：冷戰後華文小說的世紀末「浮城」
第二節 香港浮城：從資本主義到社會主義
三、 西西「浮城」之後：浮（土成）與飄蕩症
自西西借「浮城」喻香港後，不少香港文學、文學評論集或影視作品，直接 以「浮城」命名。如葉輝《浮城後記》（散文集，1997 年）、《書寫浮城》（文學評 論集，2001 年）、廖偉棠《浮城述夢人：香港作家訪談錄》（訪談錄，2012 年）、 嚴浩《浮城大亨》（電影，2012 年）以及麥海珊《在浮城的角落唱首歌》（紀錄片，
2012 年）等，讓「浮城」成為香港的直接代稱，卻少見對「浮」有開拓新的詮釋。
不過回歸以後，潘國靈的《傷城記》（2000 年）和韓麗珠《離心帶》（2013 年）
直接或間接回應西西的「浮城」，「浮城」議題開始有所轉向，從九七之前側重
30 「時間零」曾作為九七回歸「重要的時刻，絕對的時刻」的暗喻，出現在小說第八節「時間」。 這裡則強調「時間零」作為一種敘事手法。
31 西西的〈怎麼開始一個『時間』的話題〉，同註 25，頁 200-201。
32 同註 4。
「城市懸浮」到九七之後側重「城人漂浮」。
潘國靈《傷城記》對西西「浮城」予以回應，將「浮城」中「城」拆為「土」
和「成」，敘述在沒紮根於土的城市，一系列傷痕累累的成長故事：
「傷城記」那個「城」字，除去「土」旁，就是「成」——「成長」的「成」；
「成」字加上 「土」旁就是「城」——「城市」的「城」（雖然有說我們 的城市一個沒紮根於土的浮城）；……而「傷」，我想，城市的絢爛背後 總有千瘡百孔，成長的歡愉背後總留底許多傷痕，……33
西西曾在〈浮城誌異〉召喚早熟的、智慧的、傾覆傳統權威的孩子「慧童」，
解決浮城懸而未決的問題。這種對下一代的期盼，宛如延續魯迅的「救救孩子」，
又呼應鄧小平經典言論：「我們這一代人智慧不夠，我們下一代人總比我們聰明，
總會找到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好辦法來解決這個問題。」34當香港作家與中國領 導都共同期待下一代解決上一代的問題，潘國靈則告訴我們，他們這一群出生在 六零年代末至七零年代初，成長於香港回歸過渡期的早熟慧童，是「夾雜於精英 主義與大學普及教育的過渡之間，撕裂於理想主義的殘餘火種與後現代虛無主義 之間，……在有抱負與不在乎之間，在談大是大非與道德相對主義之間」（頁 170）， 漂浮於各種「之間」，無力於任何事。如〈A Zip Man（壓縮人）〉，九七回歸後 香港接連發生經濟危機和疾病肆虐，香港青年們被迫適應所有事都膠著一堆的時 序錯亂。〈香港製造〉則提及象徵未來希望的香港大學生，卻是歷史匱乏、對一 切無動於衷、將《大學》「止於至善」錯讀為「善至於止」的垮掉一代。
潘國靈將「浮城」敘事從過往的「城/國」思辨，轉向更細部的「城/人」的
33 潘國靈：《傷城記》（香港：天地圖書，2000 年），頁 168-169。小說引文皆出於這個版本，不再 贅引。
34 言論來自鄧小平針對 1978 年釣魚台問題的回應，提出「擱置爭議，共同開發」。見「VOA 連 線 ： 日 本 公 布 鄧 小 平 訪 日 記 者 會 錄 音 及 記 錄 」 ， 瀏 覽 網 址 ： https://www.youtube.com/watch?
v=FhiZ7Kl4a3U&l+c=z13vg34ppxefihiak04cgbz45xjhdzqiwz40k，瀏覽日期：2018 年 1 月 6 日。
關係探析。更具代表性的個案，是提出「飄蕩症」的韓麗珠《離心帶》。許子東 指出，1980 年代後期至 90 年代，香港文學風貌以「失城文學」概括之。35九七大 限刺激作家們紛紛投身於大家國敘述，如「永不終止的大故事」，36包括西西「浮 城」與黃碧雲「失城」。九七一過，國族的思辨退潮，寫作焦點從香港的主體轉 入個體的內在。前文曾述劉以鬯《香港居》至西西〈浮城誌異〉，「浮」的表現 從個人轉向都市。後起之秀的韓麗珠，則在九七之後，試圖將「城市」的前景位 置重新退回背景，探視「浮城」之中的「浮人」。劉以鬯和韓麗珠的「浮」敘事 雖共同聚焦於「人」，但前者是南來移民在思考如何在此城落地生根，終止在城 內無止盡地「逐水草而居」，無根地浮移；後者是「我城」意識確立的新生代，
反省香港的城市運作，如何讓根著於此的他們，「浮」感連連。
〈浮城誌異〉也有城人集體做「浮人的夢」的描述，一種「河之第三岸情意 結」集體顯象，起因是政治處境的懸空。而韓麗珠「浮人」之所以浮起，是因城 市人面對各種關係的失去（失去丈夫後的阿了和失去母親後的阿鳥），生活在限 制人作任何逾越的現代空間：「街道仍然繁華，像一鍋煮沸過久的開水，已經容 不下任何多餘的事物」。37因此，韓麗珠在小說佈置逃逸路線，藉由身體的違法
——在街道「躺下來」，以及身體的違理——忽然「浮起來」，躲開「現代化」
的視線監控與權力追捕，「彷彿是一個新增的地平線，可以在那裡建造一個新的 世界」（頁 253）。《離心帶》從以往相對龐大的「浮城」敘事中，贖回身體。
綜上所述，西西「浮城」不是簡化的、一次性的隱喻，它不斷驅動一代代港 人作此時此刻的城市沉思。潘國靈和韓麗珠陸續激活「浮城」意象，為「浮城」
製造更多問題，填補城中人對「浮城」的反應，揭示「浮城」之中「傷」與「離 心」。
35 許子東從黃碧雲短篇小說〈失城〉（1994 年），提出「失城文學」類型，許子東：《香港短篇小 說選 1996-1997》（香港：三聯書店，2000 年）。「失城文學」思潮的整理，見溫煒瓴：《香港作家 韓麗珠小說研究》，國立中央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指導教授：莊宜文，2015 年，頁 17-21。
36 引西西一文章題名〈永不終止的大故事〉，《香港文學》第 13 期（1986 年 1 月），頁 136-147。
37 韓麗珠：《離心帶》（新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2013 年），頁 5。小說引文皆出於這個版 本，不再贅引。
西西〈浮城誌異〉作為華文小說中「浮城」的起點，本節大致梳理它在香港 文學脈絡如何承前啟後，走向約定俗成。接下來逐一討論與西西同時段構築的另 兩座浮城，觀察「浮城」在 20 世紀末展開怎樣的跨地域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