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浮動、詭異與毀滅:城市另類想像之系譜與當代敘事意義
第三節 百年來的亡城(國)想像與科幻風
一、 末日意識的引進:通向救贖的毀滅
20 世紀末華人地區出現的「滅城」想像,往往與末日觀和中國逐漸崛起有 關。然而我們將視點移至 19 世紀末至 20 世紀初的中國,可從舊報刊觀察出「末 日」時間觀念的引介和中國滅亡意識的產生。本節將梳理中國滅亡意識的發展脈 絡,思考同在世變之際的清末民初和 20 世紀末,在「中國」由弱至強的百年歷 程,各地華人的城市(邦)滅亡想像如何持續與演變?
西方在 1870 年至 1900 年發生「世紀末」(Fin de siècle)文藝思潮,創作者 對於資本主義的前景,抱持一切終將逝去的頹廢心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末日之 感。60而末世論(Eschatology)或所謂「世界末日」的概念,早見於猶太——基督 教中舊、新約《聖經》預言。彌賽亞(Messiah,新約直指耶穌)的降臨,萬物隨 著線性時間走向終點,接受最後審判,在經歷一場大毀滅後,將有新的理想世界 誕生。末日有其積極面,「它其實是『正義』與一切價值的最後保證」。61自十八 世紀工業革命以來,能源的消耗和都市空間感的機械化(特別是十九世紀末歐洲 興起大城市和摩天大樓),弱化宗教中「末日」的正面義,演化為人類不可抗且 未必有所救贖的毀滅意識。
梁啟超 1898 年《清議報》首度使用「世紀」一詞,雖非首創,卻讓「世紀」
觀念開始大行於中國。中國從帝王紀年轉至耶穌紀年(中間還有孔子紀年的提出),
62西曆紀元在 20 世紀初的中國逐漸普遍化。換言之,到 20 世紀末,各地華人才 算集體參與「世紀末」這一時間。錯過時間上的 19 世紀末和成熟的現代化發展,
60 以 Fin de siècle 法語標識「世紀末」,蓋因「世紀末」作為一種悲觀感覺而非單純的時間概念
(一個百年結束),其風潮的起始點在法國。關於「世紀末」界說,參肖同慶:《世紀末思潮與 中國現代文學》(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5-17。
61 孫大川:〈末世、頹廢與救贖〉,《聯合文學》第 7 卷第 5 期(1991 年 3 月),頁 12。
62 闾小波:〈梁啟超的世紀情懷〉,《二十一世紀雙月刊》第 51 期(1999 年 2 月),頁 25-31。
加上「世紀末」(Fin de siècle)文藝譯介的時差,中國的「世紀末」憂鬱被推遲
命目標的《復報》,更在 1906 年連載柳亞子〈中國滅亡小史〉(寫於 1903 年,柳 亞子以「中國少年之少年」筆名連載)。在晚清政權岌岌可危之際,作者以黃帝 紀元召喚漢人的統治正統,將「中國」滅亡拉長至明朝覆滅之後。即使民國政府 結束千年帝制,國共的內部衝突和日本的外在侵略,抑制不住中國「滅亡」憂患,
最終凝缩成老舍小說《貓城記》(1932 年)。
《貓城記》一邊描述火星上墜機的「我」來自「偉大的光明的自由的中國」,
66一邊大肆刻劃吃迷葉上癮(暗指鴉片)、害怕外國人、扭曲「大家夫斯基主義」
(西方平均主義和自由主義,效法共產主義)、「有學校而沒教育,有政客而沒 政治,有人而沒人格,有臉而沒羞恥」(頁 131)的貓國和貓城,最終被敵軍矮 人們(暗指日本)所毀滅,「我」重返理想的「中國」。弔詭的是,貓國(城)
更接近當時中國。老舍同時虛構一個反面烏托邦(dystopia)——「貓國」與烏托 邦——「中國」,在毀滅與重返的科幻敘事,寄放戰爭時期個人的憂國情懷。這 類民國時期科幻敘事的嘗試,與 20 世紀末以來各地華人想像城市(邦)毀滅的 小說,尤其是科幻小說,有所呼應。但不再是「舊中國」被毀滅,而是崛起的「新 中國」自行滅亡或毀滅他國、他城。67
毀滅的範圍若縮小至一座城,因天災而毀滅的古羅馬龐貝城(Pompeii)和
《聖經》中被上帝毀滅的索多瑪城(Sodom),啟示現當代華語文學的「滅城」
想像,主要由戰爭和現代化這兩種現代性暴力組成。公元 79 年龐貝城因維蘇威 火山爆發而覆滅,曾因周瘦鵑根據 1913 年意大利電影 The Last Days of Pompeii 跨媒介翻譯成〈旁貝城之末日〉(1915 年),68而走進華語文學。抗戰時期,龐貝 城幾次用以形容財政、道德與思想充滿危機的日本,69還有被戰火摧殘的中國,70
66 老舍:〈貓城記〉,舒濟,舒乙編:《老舍小說全集》(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4 年),頁 169。
小說引文皆據此版本,不再贅註。
67 二戰結束和中共掌握大陸政權,報刊上常見舊中國滅亡,新中國誕生前進的積極幻想,如:〈舊 中國在滅亡,新中國在前進〉,《群眾》第 2 卷第 21 期(1948 年),頁 4-5;〈舊中國滅亡了,新中 國誕生了!〉,《察哈爾日报》第 12 期(1949 年),頁 11。
68 周瘦鵑:〈旁貝城之末日〉,《禮拜六》第 32 期(1915 年),頁 6-25。
69 陳琳:〈廿世紀的「邦貝城」〉,《國聞週報戰時特刊》第 5 期(1937 年),頁 8-10。
70 陳汝惠:〈我們的「旁貝」〉,《大夏半月刊》第 2 卷第 1 期(1939 年),頁 80。
屬於天災的「滅城龐貝」轉為人禍。當然,現代華文文學最經典的戰火下「滅城」, 是張愛玲〈傾城之戀〉(1943 年)那淪陷後的香港「傾城」。《聖經》中索多瑪 城與蛾摩拉城(Gomorrah),因充斥各式墮落(特別是「性」)而被上帝毀滅。
這兩座城後來引申為「罪惡之城」,被引用在紙醉金迷、畸形繁榮的 30 年代上 海:「神秘的上海的一天天表演著,衰殘、墮落的悲喜劇。表面是繁華,內中是 罪惡,正是今世的所多瑪」。71城內外的觀者,對早期、長期接受資本主義的租 借區上海和殖民城市香港,都存有「罪惡之城」印象,甚至對其毀滅抱有一絲期 待。
除了戰爭與現代化,另一城市荒廢、沉沒或消失,是文化匱乏的焦慮。戰後 中國曾以「荒城」一詞,形容市儈風氣漸盛的「東方芝加哥」武漢、抗戰結束後 文化人紛紛出走的「文化城」桂林以及不被國家重點發展的「文化古城」常州。
72一座城若閱讀風氣低迷,或地方特色薄弱,將被視為雖生猶死。日後刻意將文 化視若無睹,又積極搜尋文化記憶的香港,會將「荒城」惡化成「滅城」。如回 歸後,香港陸續出現〈衣魚簡史〉(2002 年)、《香港沉沒》(2014 年,2015 年)
和《寫托邦與消失咒》(2016 年)等小說,作出獨特的毀滅想像:香港會隨著文 學和地方掌故的消失而沉沒。
過去中國的「滅城」憂患——戰爭的侵入、城市化的墮落以及文化的消失,
將是我們觀察世紀末後華語小說「滅城」的三個重要面向,本文尤其著重毀滅想 像過程中,所透露各地的拉扯關係。
港、台、中三地除了在 20 世紀末集體接收各種世界末日預言,包括配合電 子時代的千年蟲危機(Year 2000 Problem,Y2K),各自都有地域特色的末日預言,
反映所關注不同的在地政經問題。香港一直流傳著陸沉傳說,扯旗山(又名太平 山)上的蠄蟝石(一說龜石)緩緩往上爬或往下爬,當登上山頂或進入海中,香
71 單冠英:〈神秘的上海今日的所多瑪〉,《時兆月報》第 31 卷第 5 期(1936 年),頁 9。
72 見憶南:〈武漢:文化的荒城〉,《文聯》第 1 卷第 5 期(1946 年),頁 5、凌雲:〈「文化城」的 飢荒(桂林通訊)〉,《文匯週報》第 121 期(1946 年),頁 406-407 和石平:〈常州通訊:荒涼了 的古文化城〉,《前鋒(上海 1947)》第 3 期(1947 年),頁 21。
港將陸沉毀滅。73曾創辦《文藝沙龍》和主編《學生生活報》的盧文敏,1966 年 發表短篇小說〈陸沉〉,小說主角小混混「先知約翰」承受不住愛人艇妹蘭香賣 入小舞苑。挫敗的青春進而報復香港,預言這島將上演一次龐貝城陸沉,扯旗山 陸沉傳說成為他的極端救贖:「只要把蠄蟝石的鎖鏈鬆了,所有壞蛋、混蛋、王 八蛋便都給陸沉到海底。」741997 年亞洲金融風暴,也曾被港人歸咎於香港會議 展覽中心新翼的落成,因建築形似爬到海中的石龜。我們可知,香港陸沉傳說後 來的衍生敘事,傳遞出港人活在資本主義城市恐慌,即金錢至上和經濟衰敗。
「閏八月」年常被華人認為會發生一波波國家震盪,75促發台灣 1994 年發行 極為暢銷的預言書鄭浪平《一九九五閏八月:中共武力犯台白皮書》。書中預告 中共將趁甲午戰敗一百年和戰後台灣被收復五十年,發動 T 日行動(Taiwan’s Fall Day),以極速的戰略攻陷台灣。這世紀末預言顯示,20 世紀 90 年代當台灣出 現「中華民國在臺灣」政治論述和 1996 年第一次全民直選總統,引發台海飛彈 危機,台灣總有小島(國)被大國輕而易舉吞沒的威脅。至於日漸富強的中國,
也出現大國盛世下的悲觀預言。如 1999 年河北綦彥臣在網路發表一系列〈中國 的崩潰〉文章(作者被捕入獄),2001 年章家敦《中國即將崩潰》(作者寫畢隨即 至美國定居),預言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必然潰敗:「中國正遭受轉型尚未完成之 苦,又無緣享受現代化的許多福祉。自由化有助於中國,但是社會改革緩慢卻成 了絆腳石。北京權力中心放鬆的控管足以讓毀滅性力量猛虎出柙」。76社會主義 和資本主義結合所爆發的內在衝突,以及極力消除異見的中共強權,是創作者想 像中國毀滅主要的危險素材。
作家對未來國家或城市作出「滅亡」想像,看似消極,但都是就現時政治、
經濟和文化發展中,察覺稍有偏差的蛛絲馬跡,作出即時曝露和放大。尤其科幻
73 傳說來源不可考,最早的文字記錄是劉國英編:《香港百年》(香港:友聯出版社,1941 年)。
74 盧文敏:《陸沉》(香港:練習文化實驗室,2017 年),頁 34。
75 自漢迄今、各朝各代逢閏八月之年份發生過關乎國家休咎的大事,可參蔡金蓉點校:《閏八月 考》(台北:武陵,1995 年)。
76 章家敦:〈中文版自序:我為什麼看衰中國〉,《中國即將崩潰》(台北:雅言文化,2002 年), 頁 17。
小說家提前給一個「錯誤」的末世前景,無非是提供反思、批判和補救的黃金時 刻,將個人和集體的憂患投擲在極致的時間推演。77誠如張系國評述爭議不斷的
《一九九五閏八月:中共武力犯台白皮書》:
以豐富的「宇宙語」抵消中共單一的「宇宙語」(按:整個宇宙的結構,
就是語言的結構。權力把持者透過語言論述遙控我們對宇宙的想像。而科 幻小說或預言書,最喜於篡改現有的宇宙和語言)。……自歐威爾的「一 九八四」以降,多少預言書(包括預言小說及科幻小說)幾乎成為事實,
最後都不曾成為事實。這並不是預言書的失敗,反而是預言書的成功!預
最後都不曾成為事實。這並不是預言書的失敗,反而是預言書的成功!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