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駱二禾在詩中的描述，台灣漂移的場面壯觀无比。……漂移的島嶼如 同一枚透明的心臟，閃耀著愛情的誘惑。……果真如此的話，我倒真心希 望這種漂移永久地持續下去。1
那是一座幽靈盤踞的城市，隨著歷史而生而逝的事件層層堆疊，傾埋成沙 礫土丘，死者們的魂魄尚且不甘心的遊蕩在文明的廢墟之中，……2
大角拂鬚環視著周圍的火海，用悠長的語調說：「早知——毀滅——如此 壯——觀，當初——何不——寫之？」3
本文已嘗試勾勒三座遍及中、港、台、新馬小說世界的「奇異的城市」——
毀於一旦的「滅城」、游移不定的「浮城」和魂兮歸來的「鬼城」，如何彼此觀望，
共同以小說無限可能的想像力，介入瞬息萬變又彼此牽動的局勢。
「浮城」是各地華人作家在一個世紀即將結束，因大局未定——冷戰剛結束、
香港回歸處於過渡期和中國改革開放正值初期階段，而有所徬徨不定；「鬼城」
是各地華人作家在大局初定的新世紀——香港已回歸、台灣解嚴多年並迎來首次 政黨輪替和中國崛起，因恐懼中國往外的吞噬與內部的無限成長，而召喚鬼魅來 加以牽制。面對這四十年來一波波的政經衝擊，各地華人作家除了讓城市「浮起」
和「鬼魅化」，還讓問題連連的城市（邦）走向滅亡，質疑當下「報喜不報憂」
的國家發展敘事。「浮托邦」、「死托邦」和「惡托邦」的空間敘事，看似一次 次令人氣餒的消極幻想，實際正面衝撞國家宏願的「烏托邦」，讓總被修飾或遮
1 韓松：〈台灣漂移〉，未正式出版，見瀏覽網址：http://www.kanunu8.com/book3/ 6503/129633.html。
2 郝譽翔：《逆旅》（台北：聯合文學，2010 年），頁 16。
3 劉慈欣：〈太原之戀〉，收入劉慈欣，駱靈左等著：《毀滅之城：地球碎塊》（北京：新星出版社，
2013 年），頁 18。
掩的「暴力」，得以顯見，讓各地華人無以名狀的疼痛、害怕和惘然，得以敘述。
當然，也如一開始引文所述的，城市「漂移」和「毀滅」的奇觀，本就容易抓住 觀者的目光和情緒，甚至刺激敘事的動能。這是三座「奇異的城市」的積極意義。
本研究嘗試把各地華文小說並置一起，製造「彼此凝視，各有所思」的機會，
一方面是要強調，各地如何從同而不同、或大或小的「他者」（the other），反復 審視自己的位置和趨向。如「香港浮城」和「中國浮城」如何凝望對方，游移「資 本主義/社會主義」之間，思索城市或國家未來的運作模式。「新加坡浮城」則因 目睹同病相憐的香港和巨大的中國，而興起不停尋找「中華之根」的「孤島」意 識。各地的「鬼城」和「滅城」，也都對出現「大動作」的中國，產生自己不同 的「中國想像」（政治上、文化上和經濟上），重省自己的身份與家國認同；一 方面是要檢視，「浮城」、「鬼城」和「滅城」的想像究竟被激盪出多少表述潛 力。如李碧華和李昂的「鬼城」，讓香港和台灣能暫時從被大國吞噬的幻覺中跳 脫出來。李永平的「婆羅洲鬼城」，讓歷史創傷和漢字得以幽靈形式現身，使長 期遊蕩在外的「南洋老浪子」，有一個向母土懺悔和尋求救贖的場地。這是本研 究將各地「奇異的城市」聚集起來，一併觀照的用意。
當然，20 世紀末以來華文小說中城市敘事的「怪現狀」，由於範圍極大和仍 在擴充中，必然還有不少遺漏的或即將出現的文本，能修改或補充本文的論述。
舉例來說，第三章主要探析 20 世紀末華文小說的「浮城」想像，但尚未討論 21 世紀初以來，澳門與台灣小說中的浮城（島）幻想。
澳門作家鄧曉炯的〈浮城〉（2014 年），作出海上賭城靠攏世界的想像，「把 這城市連根拔起」。4這座顯然回應 1999 年澳門回歸問題的「浮城」（小說敘事 時間為澳門回歸百年後的 2099 年），可與上世紀末西西（回歸問題）、梁曉聲
（城市化問題）以及希尼爾（文化失根問題）的憂患「浮城」作出對照。台灣 2000 年政黨輪替後的「浮島」和「離島」敘事，其漂浮意識也值得分析。如當金門 2000
4 鄧曉炯：〈浮城〉，《浮城》（北京：作家出版社，2014 年），頁 203。
年後從反攻大陸的跳板轉為「小三通」5的兩岸樞紐，處於夾縫和邊緣位置的金門，
被中央政府時而用以抵抗中國，時而靠攏大陸。如此「漂浮」的空間特性，使得 金門作家吳鈞堯在〈如果我在那裡〉（2003 年）作出金門島被漂浮的廈門島和高 雄港兩面夾攻的想像。於此同時，中國科幻小說家韓松在千禧年之後，與吳鈞堯 共同回應台灣民進黨執政後「小三通」和「一邊一國」的兩岸爭議，在〈台灣漂 移〉小說中狂想「台灣投奔我們來了」，中國地圖須重新繪製。6而另一個台灣「浮 島」的文學個案，是蘭嶼達悟族作家夏曼•藍波安《大海浮夢》（2014 年）。作者 刻意取消蘭嶼小島與台灣大島的從屬關係，強調兩島的宇宙觀、史觀、食物觀完 全相異，構想一個以海洋為中心的理想國，聯繫其他南島語系太平洋群島。金門 和蘭嶼離島的文學個案，都在作出「中心/邊緣」、「原住民/移民」和「華/夷」的 辯證，在千禧年後重省台灣離島人的認同問題。
比起在「城市（邦）想像」這個議題上作持續延伸，本文更希望藉由這次論 述，能提出一個新的討論框架，引出更多並置討論各地不同華文表述的案例。例 如 20 世紀末以來，華語小說世界除了興起一座座「另類城市（邦）」，還同時吹 起所謂「動物風」。7我們可以發現各地作家往往藉由動物，引出各種現代性的暴 力，如城市化、戰爭和民族國家等。動物無論是作為意象、敘述元素或故事形式，
都有一個寓言化的向度，折射出個人與集體所承受的衝擊。換言之，我們可以追 問 20 世紀末以來「動物風」何以吹起？如何觸動各地華人從中作出「人/非人」、
「中心/邊緣」以及「華/夷」辯證？各地動物敘事之間又如何彼此映照對話，是 否又在處理不同的「中國問題」？同一個動物，不同地域的華人小說家又會作出 怎樣的發揮？此外，本文第五章（「滅城」）提到，中港的「八零後」和台灣「七
5 隨著中台關係趨向緩和，自 2001 年起，台灣金門與中國福建建立通商、通航和通郵的關係。
6 〈台灣漂移〉未標明寫作時間，從小說提及陳水扁為時任總統和 SARS 疫症爆發，推測是 2003 年至 2008 年內作品。值得注意的是，韓松在這篇小說內，以若干情節的描述，消解台灣回歸中 國的大團圓敘述，包括以個人的情慾轉移大一統的焦點、讓「五族共和」曝露瑕疵，還有將漂浮 視為媽祖和阿拉真主的神蹟，挑戰中共「無神論」等。
7 王德威為張貴興《野豬渡河》作序時，簡單勾勒近年來「動物風」在各地華語小說吹起的現象。
見王德威：〈序論：失掉的好地獄〉，收入張貴興：《野豬渡河》（新北：聯經，2018 年），頁 6。
年級生」小說家，在「三十而（不）立」之際，想像出一座座危機四伏的城市，
人物卻往往無所作為。那種被世界辜負和難以偉大的感覺，不也同時出現在台灣 樂團「草東沒有派對」（成員多為「九 0 後」）散發「廢」氣息的音樂，以及中國 電影《大象席地而坐》嗎（電影由導演同名小說改編，作者胡波為已自殺的「八 0 後」）？生於上世紀末的各地華人少年，如何和為何集體出現「頹喪」的感覺？
華語文學，是否正在醞釀著關於挫敗青春一套新的語言表達形式？這與 20 世紀 末所出現的青春挫敗或夭亡的敘事，又有著怎樣的承襲和轉變？8
8 以電影為例，姜文（1963 年生）《陽光燦爛的日子》（1994 年）是文革期間，大人在激情革命，
少年卻求歡失敗；楊德昌（1947 年生）《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1991 年）是戒嚴時期，少年因少 女一句「這個世界是不會為你而改變的！」而引起殺機；陳果（1959 年生）《香港製造》（1997 年）
是回歸前夕，青年們相繼死亡後，畫面諷刺地響起毛澤東的「偉（危）言」，令人聳聽：「世界是 你們的，也是我們的，但是歸根結底是你們的。你們青年人朝氣蓬勃，正在興旺時期，好像早晨 八九點鐘的太陽。」
參考文獻
一、作家作品
（1）浮城部分
三蘇：《目睹香港二十年怪現狀》（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1987 年）。 西西：《手卷》（台北：洪範書店，1988 年）。
西西：《象是笨蛋》（台北：洪範書店，1991 年）。 西西：《我城》（台北：洪範書店，2012 年）。
希尼爾：《輕信莫疑》（新加坡：新加坡作家協會，2001 年）。 希尼爾：《希尼爾微型小說》（新加坡：玲子傳媒，2004 年）。 希尼爾：《戀戀浮城》（新加坡：玲子傳媒，2017 年）。
梁曉聲：《浮城》（廣州：花城出版社，1992 年）。
熊志琴編：《經紀眼界——經濟拉系列選》（香港：天地圖書，2011 年）。 劉以鬯：《島與半島》（北京：華夏出版社，199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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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松：〈台灣漂移〉（網路小說），《韓松中短篇科幻作品》網路書坊，瀏覽網址：
http://www.kanunu8.com/book3/ 6503/129633.html。
韓麗珠：《離心帶》（新北：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2013 年）。 簡媜：《好一座浮島》（台北：洪範，2004 年）。
（2）鬼城部分
余華：《第七天》（台北：麥田，2013 年）。
李永平：《雨雪霏霏：婆羅洲童年紀事》（台北：天下遠見，2002 年）。 李永平：《朱鴒漫遊仙境》（台北：聯合文學，2010 年）。
李永平：《大河盡頭（上卷：溯流）》（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 年）。 李永平：《朱鴒書》（台北：麥田，2015 年）。
李永平：《大河盡頭（上卷：溯流）》（台北：麥田，201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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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連科：《耙樓系列 I》（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12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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