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浮動、詭異與毀滅:城市另類想像之系譜與當代敘事意義
第二節 「引鬼入城」的敘事作用與靈幻風
一、 世變下「鬼」的表述潛力:穿越、糾纏和邊緣
當小說家要描述城市「浮」的動態,「浮城」是常使用的詞彙。不過要虛構 出鬼影幢幢的城市,作家不一定會直稱為「鬼城」。以「鬼城」之名的創作,有 賈平凹 1982 年的〈鬼城〉,「鬼城」非真為鬼魅出沒的城市,而是安康城南山 坡的墳地,埋葬兩派文革武鬥的屍骨,記述兩敗俱傷的文革傷痕。此外,還有大 陸冉紅 1988 年所著的《鬼城的傳說》以及《鬼城傳奇》,以學術立場,蒐集重 慶市酆都鬼城的民間傳說。酆都之所以有「鬼城」之稱,因相傳這裡是十殿閻王
27 這裡借用羅致政書名,參羅致政:《漂移的島嶼:大國夾縫中的台灣》(台北:前衛,2009 年)。
28 新加坡和香港,分別在 1819 年和 1841 年接受英國殖民,正式開埠通商。20 世紀中葉二戰結束 後,新加坡接連面臨自治、合併又分裂獨立的政治風波,與鄰國馬來西亞一直保持離合不定的曖 昧狀態。香港則至 20 世紀末,才開始面臨政權的轉移,由百年的英殖民政府過渡到中共政府。
管理諸鬼之城,有《神仙傳》、《西遊記》和《聊齋誌異》的古典文本填補其古 色幽都的空間記憶。
從以上兩組「鬼城」文本,要重申兩個重點。第一,本文所關照的華語小說 中「鬼城」現象,「城」必須是現代化(modernization)的結果,千年前以來流 傳的酆都「鬼城」故事不在討論範圍。第二,如賈平凹〈鬼城〉所示,「鬼城」
不必然真為城內有鬼。它可以是作家藉著駭人的修辭,刻意對文字城市籠罩令人 疑神疑鬼的靈異氛圍,且往往觸及革命、戰爭、殖民、現代化、離散等創傷經驗;
它也可是城市被棄,空無一人,儼然一座死城。
關於第二點,我們可發現,大眾對「鬼城」的想像向來不止於清楚直接的「城 內有鬼」。首先,「鬼城」一詞,不時出現在戰亂頻仍的民國初年,敘述戰爭暴 力的侵入。1925 年冰清山人在《晨報副刊•星期畫報》報導中國共產黨在廣州的 暴動,以「鬼城」描述屍橫遍野的現場。29孫承烈在抗戰期間寫下〈姑蘇這鬼城〉, 代表姑蘇這座城市已被他人侵占,滿佈敵人的監視視線,壓抑的戰爭氣氛宛若「鬼 城」。30其次,「鬼城」多在描述曾經繁華、如今卻被荒置的城市。例如文曦在 1930 年《幔影》介紹美國加州的伯帝鎮(Bodie),認為這是由一萬多人到幾十 人居住的「鬼城」。31中國偵探小說之父程小青翻譯艾爾•德爾•畢格斯(Earl Derr Biggers)的《陳查禮偵探案:鸚鵡聲》,其中一節為「鬼城中」,因敘事空間為 已被廢棄的礦場。32台灣則自 50 年代以來,將罪惡叢生的美國都市(如鳳凰城與 紐約),視為「鬼城」或「魔鬼城」。33早期以「鬼城」形容發展失控而猶如廢墟 的城市現象,多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直到 20 世紀 90 年代以來亞洲各地城市建設
29 冰清山人:〈鬼城之一瞥〉,《晨報副刊•星期畫報》第 3 卷第 123 期(1925 年 9 月),頁 1。
30 孫承烈:〈姑蘇這鬼城〉,《正義(寧波)》第 2 卷第 24 期(1939 年),頁 9 和 16。
31 文曦:〈鬼城〉,《幔影》第 57 期(1930 年 6 月),第三版。
32 畢格斯著,程小青譯:《陳查禮偵探案:鸚鵡聲》第二十章,《小說月報》第 20 期(1942 年),
頁 134-138。另一例子是 1941 年《亞洲影訊》將電影The Parson of Panamint(1941 年)翻譯成《鬼 城鬥士》,因電影敘事空間為一座「荒城」。見〈試片室:鬼城鬥士〉,《亞洲影訊》第 4 卷第 45 期(1941 年),頁 4。
33 見承異譯:〈再生的鳳凰城〉,《聯合報•聯合副刊•藝文天地》(1954 年 11 月 11 日),第 6 版;
〈赫魔謂紐約 是可怕的城市〉,《聯合報》(1960 年 10 月 22 日),第 4 版。
逐漸興起,鬼城範圍從西方擴大至東方,始將開發過猛的台北與香港,視為「現 代魔鬼城」。34學者陳剛表示,改革開放以來中國過分理想的指令性「城鎮化」,
勞動力無法從農村順利湧入提前建成的大規模城市,導致中國近年來出現大量無 人居住的廢墟,是市場經濟實施不足的「鬼城」。35從這些新聞資料,提示我們 華人地區世紀末以來集體進行城市化(特別是中國崛起後的過速發展),華語小 說家可透過「鬼城」文學想像,關注城市管理失控和資本主義運作異常的問題。
如中國科幻小說家陳楸帆和韓松分別打造的「鬼域」和「鬼魅中國」,都是檢討 中國經濟飛躍所留下的後遺症。
當然,本文所選取有關「鬼城」的文本,大部分仍是涉及幽靈或精魅出入城 市的靈異敘事。36我們接著進一步思考,「鬼」具有什麼特質或負有怎樣的敘事 功能?在小說中將非理性的鬼魅,放入除魅的、追求無窮上升的現代化城市,會 引出怎樣的問題思辨?以下將舉出「引鬼入城」兩種敘事意義:
(1) 時空的穿越,記憶的糾纏
王德威〈魂兮歸來〉一文,引述《爾雅》:「鬼之為言歸也」,從「鬼」與
「歸」互訓,說明鬼「代表了我們對大去與回歸間,一股徘徊懸宕的欲念。」37 鬼,在某一時空死而歸返,陰魂不散地糾纏著此時此地的生者,由當下穿越過去,
回顧指定的、總被誇飾的(要么過份美好,要么傷痕累累)地方歷史記憶。正如 范銘如所言:
34 〈工業 起飛 亞洲大都市 慘不忍睹 台北列名凶殺案第二高 交通第三亂〉,《經濟日報》(1994 年 5 月 4 日),第 3 版。
35 陳剛:〈點評中國:「鬼城」和中國的城鎮化〉,刊登於 BBC 中文新聞網,瀏覽網址 : 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focus_on_china/2013/08/130805_cr_china_ghost_city,瀏覽日期:2018 年 9 月 11 日。
36 鬼為人死後復歸的靈魂,魅為鬽的異體字,《說文》中「鬽」為「老精物也」,表示非人之物 長年修煉為魅。因此鬼魂與妖魅出沒的城市,為本文「鬼城」最基本的定義。
37 王德威:〈魂兮歸來〉,《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台北:麥田,2004 年),頁 222。
每一個鬼皆是一個「故人」的生活終結,見證過去歷史的部分階段。因此,
擴大象徵意義來說,鬼更是歷史的化身,在小說世界裏不斷召喚個人或集 體的歷史記憶。……地圖窮盡處,想像取代時。地圖沒辦法表達的生活,
可以在文學世界裏虛擬感受。鬼,這個過去特定時空的產物,施施然現身 在當代讀者面前,彌補史料與地圖的缺塊。38
這種回溯歷史記憶的敘事作用,對於現代化的城市有積極意義。「現代」城市無 止盡地汰舊換新,城中人視變遷為常態,將「消失」視若無睹。「鬼魅」作為一 座城長時間發展的見證者,能引領需要對這座城認同的「人」(小說人物與讀者), 緬懷已然消失的,察覺當下不斷消失的事實,抗拒遺忘。39例如香港回歸過渡期 間李碧華的小說《胭脂扣》(1985 年),1930 年代女鬼「穿越」1980 年代的香 港,除了是對「五十年不變」回歸承諾的檢驗,更從庶民視點的娼妓史,為香港 這座被視為沒有歷史的殖民城市,創造曾經風光但終究遭遇背叛的身世。
「鬼」對時間和空間的「穿越」與「歸返」,還有「糾纏」生者的特質,提 供具離散經驗的作家,一條另類的表述途徑。例如 1966 年白先勇〈遊園驚夢〉, 竇公館內,隨國民政府遷徙台灣的錢夫人,受到南京舊憶如鬼魅的「糾纏」;竇 公館外,錢夫人面對無所適從的現代化台北。回不去的昔日舊都和無法辨識的當 下新城,成為魅影般的虛幻雙城,在此上演外省族群注定挫敗的「還魂記」——
魂有所歸來,卻無法還陽,止於「驚夢」。至於離開婆羅洲而長居台灣的馬華作 家李永平,在「月河三部曲」書寫昔日婆羅洲城鎮之時,召喚鬼魅。其筆下的「鬼」, 不僅是帶著殖民創傷一路跟隨的女鬼,還有散著鬼氣的文字。被遮掩的歷史創傷,
38 范銘如:〈另眼相看——當代台灣小說的鬼∕地方〉,《台灣文學館研究學報》第二期(2006 年 4 月),頁 115-130。
39 法國學者米歇爾•德•塞托(Michel de Certeau)曾提示我們城市必須透過一連串敘述(narratives), 不管是奇妙的或是令人害怕的記憶,才能讓一個地方可居住。這種宛若鬼魅的城市舊憶,頑強地 縈繞在不斷更新的城市規劃。見 Michel de Certeau,Luce Giard“Ghosts in the city”,in Michel de Certeau & Pierre Mayol,trans.,Timothy J.Tomasik, 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 Vol.2
(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1998),133-143.
還有文化和國家認同的多重糾葛,化身不斷「糾纏」寫作者的鬼魅,不即不離
(Absent Without Leave)。40
(2) 站在抵抗中心的邊緣位置
鬼,作為人的相反、現實的背面和理性的對立面,能對習以為常的、所謂「正 統」的各式觀念(包括歷史觀、政治觀或文化觀等),發出質疑的「惡聲」。如 法國巴代伊(Georges Bataille)所述,情色、死亡、暴力具有積極意義的「逾越」
(transgression)作用,它們永遠不會被主流論述收編,不時以異質雜音去鬆動禁 忌規範的封閉性。41作為鬼魅小說的經典《聊齋誌異》,其「異史」(外於正史)
的自我定位,何嘗不是蒲松齡有意(無奈)站在政治體系外邊緣位置,以鬼語補 史之闕,揭示人世的問題重重?值得留意的是,性別意識抬頭的 20 世紀末以來,
與「鬼」同為邊緣位置的「女」作家,容易參與鬼魅敘事(包括本文將討論的李 碧華和李昂),藉此批判性別關係、歷史詮釋或現實主義美學等霸權現象。42
「鄉」總被視為原初的、保留傳統的或是落後於城的,小說中將「鄉」構築 成鬼魅空間,拉長地方風土記憶,順理成章地推助「鄉土化」或「本土化」的工 程。43不過,「鬼」的邊緣性也能讓「城」達致「本土化」作用。將鬼魅放入敘 事,對托多羅夫(Tzvetan Todorov)而言是一種躲過審查的取巧姿態:「對於很 多作家而言,超自然只是一個藉口,使他們可以去描繪不敢使用現實主義的詞語
40 這裡借用 2016 年觸及馬來亞共產黨議題的紀錄片《不即不離》中英片名。被有意壓抑或擱置 的政治與文化記憶,類似德希達(Jacques Derrida)所提的幽靈(Specters),看似缺席,但從未離 開,以「在而不在」方式現身,靈異的修辭使不可說變得可說,延續禁忌的傷痕敘述。
41 (法)喬治‧巴代伊(Georges Bataille)著,賴守正譯:《情色論》序(臺北:聯經出版社,2012 年),頁 38-43。
42 可參王德威:〈「女」作家的現代「鬼」話〉,《眾聲喧嘩——三 0 與八 0 年代的中國小說》
(台北:遠流,1988 年),頁 228-229 和周芬伶:〈從善女到惡女到同女〉,《聖與魔——台灣 戰後小說的心靈圖像(1945~2006)》(新北:INK 印刻,2007 年),頁 220-244。
(台北:遠流,1988 年),頁 228-229 和周芬伶:〈從善女到惡女到同女〉,《聖與魔——台灣 戰後小說的心靈圖像(1945~2006)》(新北:INK 印刻,2007 年),頁 220-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