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封閉與穿越：中國崛起後華文小說的新世紀「鬼城」
第四節 中國鬼城：鄉城的移動，另類的遊蕩者
二、 余華《第七天》 ：三十多年目睹之怪現狀
閻連科身處城鄉變化最大的河南，在「中國崛起」尚未發生前，對其鬼魅敘 事中注入「城市包圍農村」的憂患意識。而生於南方城鎮浙江杭州的余華，在中 國正式崛起後，延續感時憂國的亡靈敘事，以長篇小說《第七天》（2013 年）檢 討三十餘年來中國現代化後的後遺症。
小說敘述 41 歲一事無成的楊飛，在餐廳中無預警地被炸得血肉模糊，死後 還須打理自己的身後事。無人替他買墳地的楊飛，「遊蕩在生與死的邊境線上……
遊蕩在早晨和晚上之間。」55楊飛意外成為另類的城市遊蕩者（Flâneur），死後 重新凝視這「笑貧不笑娼」的城市，以亡靈之眼引導讀者目睹社會主義城市怪現 狀。如市政府強拆民宅、公安機關嚴刑逼供、貪污收禮、27 個死嬰因計劃生育政 策而漂流於城市河中、各式黑心產品流通市場……與閻連科 90 年代「鬼城」想 像一樣，生前的人間比死後的陰間更為瘋狂，令人絕望。
周明全指出，余華《第七天》是接續上一章節「中國浮城」建構者梁曉聲的
《忐忑的中國人》（與《第七天》同年出版），共同對「中國崛起」持質疑態度。
56而余華的《十個詞彙裡的中國》和《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裡》雜文集中，如 同梁曉聲政論集《忐忑的中國人》一樣，替「疼痛中」的中國診脈，對社會主義 市場經濟的國策和三十年中國經濟奇蹟，進行反思：
區域之間的不平衡、經濟發展的不平衡，個人生活的不平衡等等，然後就 是心理的不平衡，最後連夢想都不平衡了。……已經讓我們很難分清什麼 屬於社會主義的，什麼是屬於資本主義的，……從一個極端走向了另外一 個極端，從一個人性壓抑的時代來到了一個人性放蕩的時代，從一個政治
55 余華：《第七天》（台北：麥田，2013 年），頁 81 與 136。以下小說引文皆出自於此，不再贅註。
56 周明全：〈以荒誕擊穿荒誕——評余華新作《第七天》〉，《當代作家評論》第 6 期（2013 年）， 頁 122。
第一的時代來到了一個物質至上的時代。57
面對共同的焦慮，梁曉聲選擇幻想一座由「社會主義」撞向「資本主義」的「浮 城」；余華選擇想像一座「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混合後，生界與死界、人 與鬼不分的「鬼城」。
導致《第七天》的城市鬼氣沖天，主要有兩個因素：
一，政府為了維持「盛世」氛圍，刻意隱瞞或捏造各種死亡。小說中一旦涉 及國家尊嚴的死亡事件，常出現官方和網上兩套說辭的對峙。例如市長的死亡，
官方解釋是工作操勞，網上版本是市長與年輕女模發生性關係而猝死；商場火災，
官方報導是七人死亡，屬於「較大事故」，不影響官員們仕途，網路消息是死傷 超過五十、甚至一百，屬於「特別重大事故」；太平間中 27 個死嬰和李月珍的 遺體因土地塌陷而失踪，官方表示已火化遺體，網上傳言骨灰是從他人屍體中分 配出來。城市裡充斥真偽難辨的官方說法，百姓因而表示：「他們說的話，我連 標點符號都不信。」（頁 39）被政府隱瞞死亡的死者，成為「被刪除的死亡者」，
因親人得到政府封口費而不為死者買墳，他們成為無法安息的孤魂野鬼，進入「死 無葬身之地」。這裡可見政府和諧的「隱瞞」，是導致中國城市百鬼夜行的關鍵。
上一節李碧華的「鬼城」，不也控訴中國政府對 SARS 疫情的「隱瞞」？大陸與 香港兩地作家，都因政府對民眾的「忽悠」，58釋出發洩民憤的魅影。
二，小說人物往往死於突如其來的爆炸、土地塌陷和火災等。另外，角色會 因小事而自殺，如女子因男友買山寨 IPHONE 而跳樓自殺。劉汀批判該小說出現 大量非正常死亡，但往往未交代原因，是一大敗筆。59本文認為，余華刻意製造
「兒戲的死亡」，正反映即使過了慘烈的戰爭和失敗的大革命，現代化的發展，
57 余華：《我們生活在巨大的差距裡》（北京：北京十月文藝，2015 年），頁 13-18。
58 余華指出，「忽悠」是當下中國的關鍵詞之一，群眾和政府相互欺瞞。余華：〈忽悠〉，《十個詞 彙裡的中國》（台北：麥田，2011 年），頁 299。
59 劉汀：〈余華與《第七天》：從正面強攻到正面佯攻〉，《中國圖書評論》第 9 期（2013 年），頁 46。
仍讓死亡顯得輕而易舉。如香港作家洛楓關於他殺和自殺的短篇小說集《炭燒的 城》，描述發達城市醞釀出「平庸生活的惡意（evil of banality）」，60隨時因審 美觀的不合、城市設計的不滿或發出擾人清夢的噪音，引發血案。香港和如今高 iopS9swPyGZMstp_U2C5CfRF7tnHw，瀏覽日期：2019 年 1 月 19 日。
63 有意思的是，台灣出版的《第七天》，書背小角落，附上余華一段讀者回應：「有人問我，為什 麼《第七天》裡出現一個市長，而不是市委書記？我說原因很簡單，當《第七天》成為古典小說 時，讀者不知道市委書記是個什麼官？」市委書記是中共黨委負責制的官員，地位大於市民選出 的市長。這裡余華似乎冒著風險地調侃，社會主義政體，在未來有重組瓦解的一刻。
認為，視覺上的鬼魅比起文字上的鬼魅，更具禍害思想的殺傷力和傳播力。李碧 華看準這點，2003 年後將筆下的鬼魅加以影像化，裝置更多中港曖昧關係的隱 喻，銜接昔日香港商業鬼片的鼎盛記憶，逼現具有排斥力的「香港性」。
接下來，本文討論由科幻作家所想像似是而非的「鬼城」，觀察韓松和陳楸 帆如何與新時期作家一樣，戰戰兢兢地以紙面上的「鬼城」，迎接「盛世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