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毀滅與重啟:20 世紀末以來華文小說的「滅城」
第二節 追逐惡龍:各地華文小說「滅城」現象之初探
一、 回歸前後的香港滅亡:從《追龍》到《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
This city is dying,you know?2
倪匡膾炙人口的「衛斯理系列」(1963 年至 2004 年),是華人地區共享的通 俗文學記憶。1981 年出版的《追龍》,是倪匡少數直接處理時下政治議題的衛斯 理小說。小說寫於《中英聯合聲明》簽署前夕,回歸仍在談判階段。故事講述一 個年邁的星相家,觀測東方七宿聯芒,「看起來,像是一條惡龍,要吞噬什麼。」
3而上次西方七宿聯芒,是古羅馬龐貝城的滅亡,星相家因而預言東方一座大城市 即將毀滅,而衛斯理是可挽救城市滅亡的「吉星」。
小說大部分的篇幅,是描述故事主角衛斯理和白素等人,不停猜測預言中「東 方大城市」的指涉和毀滅形式,一度認為是東亞經濟強國日本將面臨大地震。最 後,他們才發現這座只有衛斯理才能拯救的「東方大城市」,應是此時此地的香
2 來自香港劇集《天與地》(2011 年)對白。該劇為中國廣電局近 20 年來第一次禁播的華語電視 劇,因情節和對白,有影射天安門事件的嫌疑,反映香港當下政治和經濟困境。
3 倪匡:《追龍》(台北:遠景,1992 年),頁 180。以下小說引文皆出自於此,不再贅註。
港,認為資本主義城市回歸社會主義大國,將導致人類史上特殊的滅亡:「不必 摧毀這個大城市的建造物,不必殺害這個大城市中的任何一個居民,……但是只 要令這個大城市原來的優點消失,就可以令這個大城市毀滅、死亡。」(頁 182-183)小說中一直以「昭然若揭,無須直說」的反諷口吻,明示這個經歷過十年殘 酷戰爭(文革)和向大眾呼喊「你們怕什麼呢?有什麼好可怕的呢?」4(頁 199-200)的「惡龍」,即是文革剛結束,正推行改革開放政策的中共政府。
整體而言,小說的謎底設置和情節發展,略顯粗淺,偏向沒有科學根據的玄 幻。5不過,小說有兩處寫作值得留意。其一,作家以常見於通俗類型敘事的怪力 亂神和俠義精神,一本正經地衝擊現時的「政治中國」。當衛斯理友人陳長青向 媒體揭示星相預言而被捕時,衛斯理為其辯護:「你們唯物論者,自然不會相信 他的鬼話。」(頁 201)由中國古代術數「發明」的 20 世紀末香港末世預言,最 終躲過「無神論」中共政府的處置。另外,代替朋友衛斯理刺殺國家領導以阻止 香港滅亡的陳長青,在小說中被塑造為「風蕭蕭兮」的荊軻形象,接續中國俠義 傳統。由此可見,倪匡有意讓繼承中國古老文化傳統的「香港」,與無神論和唯 物論的「中國」,作出區隔,甚至挑釁。其二,作家重現魯迅的鐵皮屋譬喻。當 衛斯理知曉香港即將被中國吞噬後,仍無所作為,作者最後現身議論:「在以往 的每一個故事之中,衛斯理似乎都做了一些事,或成,或敗,但是在『追龍』中,
衛斯理似乎什麼也沒有做。」(頁 208)即使妻子白素認為「我們唯一能做的是追 逐它的動向,把它的每一個動向,早一步向世人宣布」(頁 192),或友人陳長青 提議大張旗鼓地警告眾人離開這即將毀滅的大城市,衛斯理猶如魯迅一般,悲觀 地認為喚醒「浮城/鐵皮屋」的人們,沒有任何作用,或只會加速城市滅亡。
面對香港的即將回歸,與西西「浮城」相比,倪匡的「滅城」顯得更為絕望。
4 前國務院總理趙紫陽與前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會談香港回歸問題時,反問香港記者:「你們到 底怕什麼?」
5 倪匡科幻小說向來被認為是軟科學,調動中國民間傳奇和玄學,偽裝(pseudo)為科學。參甄 偉健整理:〈科幻會談衛斯理〉,收入施仁毅:《倪學:衛斯理五十周年紀念集》(香港:豐林 文化,2015 年),頁 218-219。
這與倪匡作為「逃港者」身份有關。1935 年生於上海的倪匡,中華人民共和國建 立後,曾到內蒙古農場參加勞改。但後來因反感中共將任何問題牽扯到階級鬥爭,
1957 年從內蒙古一路逃亡至香港,發誓:「共產黨不垮台,就絕不回大陸。」6曾 信仰社會主義烏托邦的倪匡,徹底投向資本主義懷抱,從公安幹警變成通俗小說 家。當中共政府準備接收香港,倪匡不僅幻想出消極的「滅城」,更參與《追龍》
預告的「移民潮」,六四事件後移居美國舊金山。西西雖與倪匡生於 1930 年代的 上海,但 1949 年大陸解放後,隨即遷徙至香港,未經歷對中國社會主義由理想 至夢魘的過程。因此,西西「浮城」更多的是對前景的疑問,而非倪匡「滅城」, 視一切為無可奈何的「氣數」。
相隔三十年,生於香港,經歷九七回歸的青年作家 MR. Pizza,延續倪匡的
「滅城」敘事,2012 年在香港高登討論區網路上,連載引起網友熱議的科幻小說
《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 VAN》(簡稱《那夜凌晨》)。與李碧華 的「鬼城」一樣,Mr. Pizza 的「滅城」得到陳果導演的關注,2014 年改編成同名 電影,標舉聳動的宣傳語「一夜之間,香港沒有了」。小說講述十七個香港人,
搭乘紅色小型公車「紅 Van」,在穿越獅子山隧道後,發現城民一夜消失,香港宛 如「前蘇聯切爾諾貝爾核電廠爆炸,……頓成『鬼城』。」7小說最後揭曉香港被 廢棄的原因。未來的 2017 年,深圳的大亞灣核電廠發生核爆,原本「和諧」掉消 息的中央政府,在災情徹底失控下,將全體香港人疏散至海南興建的「新香港」,
留下空無一人的香港「死城」。
「大亞灣—嶺澳核電基地」,是香港回歸過渡期建成的中國第二座核電廠,提 供廣東和香港電力資源,乃中港的「連結」象徵。核電廠 2010 年曾發生輻射洩 漏事件,但如同 SARS 風暴處理方式,被中國官方延遲通報消息。8Mr. Pizza 選
6 江迅:《風雨任平生:倪匡傳》(新北:INK 印刻文學,2014 年),頁 77。
7 Mr. Pizza:《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開往大埔的紅 VAN(第三版)》(香港:有種文化,2014 年),頁 28。以下小說引文皆出自於此,不再贅註。
8 參台灣文化基金會整理的中國核電站事故一覽表,收入台灣經濟學會,宜蘭人文基金會,台灣 文化基金會:《第二屆民間國是論壇:「核」去「核」從的台灣能源政策》(台北:台灣文化基金 會,2011 年),頁 169。
擇對這起事件進行極端化的末日想像,無疑要揭示中港連結後的問題連連。當然,
這也是一種消費策略。作家透過時事的配合,以及經營一套犀利而淺俗的語言,
吸引大批尋求「過癮」的網民,讓故事有機會再生產為電影和電影小說。
值得留意的是,李碧華「鬼城」的電影小說,是電影上映後,將原小說的語言 徹底口語化,保留電影裡的粗言粗語和粵語文字,彰顯本土性。《那夜凌晨》的 小說版本,則全篇對白採粵語方言文字,造成非港人的閱讀障礙。電影為了擴大 觀影群體,反而弱化粗俗語言。這與《那夜凌晨》作為網路小說有關。一方面作 者為了吸引看慣「絕大部分也是些盡皆過火」(頁 7)網路文章的讀者,大肆鋪 開腥羶色的語言;一方面在沒有書籍審查的限制下,作者盡情地以活潑生猛的庶 民語言,再現一個與中國拉遠距離的「香港」。新興敘事文體網路小說所建構的
「滅城」,具有強大的逾越界限的能力、凝聚大眾的潛力,以及衝撞霸權的威力。
不過這類能瞬時挑動情緒的網路文體,可能會不斷簡化議題和淺化語言,擴大庸 俗的審美品味。它的反叛能量是否能一直延續,仍有待追踪。
除了 Mr. Pizza 以「滅城」檢討香港回歸中國後種種適應不良,2010 年《字 花》曾製作「香港滅亡原因」專題,刊登不少「我城」因中國而滅亡的微型小說。
如徐晞文〈被吃掉的文字〉,大量螃蟹侵襲香港,吃掉新聞和身份證上的漢字。
螃蟹,喻指「和諧」掉一切負面新聞和無法穩定港人身份認同的中國政府;劉智 玲〈傾城女子〉,中國青年為了觀看知名 AV 女優的推特,不惜偷渡到香港,離 開嚴控網路的大陸;還有張曉堅〈東南煤礦記事〉,為了黨和中國廣大人民利益,
特別行政區的人可隨時遷走,以便開採礦源。9回歸以後,Mr. Pizza 和其他創作 者的「滅城」,控訴香港的本土語言、經濟實力和政治自主權正在消失,逐漸應 驗 1981 年倪匡東方大城市毀滅的預言。
2016 年潘國靈長篇小說《寫托邦與消失咒》,為西西的「浮城」和他筆下不 斷「消失」的「沙城」,描出一道演化軌跡:
9 「香港滅亡原因」專題,《字花》第 26 期(2010 年 8 月),頁 33-41。
沙城的前身其實不叫「沙城」,而叫「浮城」。……這奇異的一刻有人稱 之為「時間零」說不清是死亡還是重生的剎那。但墜落地上的浮城沒有如 龐貝古城般一夜消失,……真正巨大的衝擊還要等「時間零」的幾年之後。
沙城人抵受得住自己的塵埃抵擋不了外來的風暴。一場沙塵暴自北方吹 來,……終於再無飄浮的夢,只剩沉降,正式進入「沙城」時代(如今我 們稱「浮城」,也叫「前浮城」了。)10
潘國靈提到讓香港「由浮至沉」的關鍵,並非象徵回歸之日的「時間零」,而是
「時間零」幾年之後所面對北方吹來的沙塵暴。這呼應本文上一章「鬼城」的論 述。1997 年後,大眾感覺「什麼都沒有發生」,2003 年後由大陸傳播的「SARS 塵 暴」,才讓港人意識到一股侵襲感。無所定向但懷有一絲希望的「浮城」,演化 成「只剩沉降」的「沙城」。如小說描述「沙城/香港」遍布各種「不可說」的數 字符號——中國傳統所禁忌的「4」(死的諧音)、「7」(頭七)、西方宗教所忌諱 的「13」,以及香港政治所敏感的「23」(23 條基本法)、「64」(天安門事件)。這 讓原本 66 層大樓,因迴避這些號碼,自動消失 20 多層。混雜的文化和緊繃的政 治氣氛,導致「沙城/香港」面臨一連串荒謬的消失。
香港作家還藉由「滅城」想像,呈現香港「文化沙漠」的刻板印象。如 2014 年阿 Bu 和韋亮的《香港沉沒》,並非書寫香港真的陸沉,而是心理上感覺香港 文化正迅速消失,「需要的只是一張地圖。」11因此小說從一開始離奇失踪案件 的偵查,最後演繹成尋根之旅。主角警察阿寶,竟是清朝時期香港傳奇海盜張保
香港作家還藉由「滅城」想像,呈現香港「文化沙漠」的刻板印象。如 2014 年阿 Bu 和韋亮的《香港沉沒》,並非書寫香港真的陸沉,而是心理上感覺香港 文化正迅速消失,「需要的只是一張地圖。」11因此小說從一開始離奇失踪案件 的偵查,最後演繹成尋根之旅。主角警察阿寶,竟是清朝時期香港傳奇海盜張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