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毀滅與重啟:20 世紀末以來華文小說的「滅城」
第二節 追逐惡龍:各地華文小說「滅城」現象之初探
二、 解嚴前後的台灣滅亡:從《廢墟台灣》到《零地點》
上世紀末香港向大陸的回歸,觸發倪匡作出被巨龍吞噬的「滅城」想像。於 此同時,台灣在經歷一連串黨外人士被迫害的事件後,如 1979 年的「美麗島事 件」和 1980 年林義雄「林家血案」,解嚴前夕也出現反映時局「滅城」想像——
宋澤萊《廢墟台灣》(1985 年)。18
這篇寫於 1984 年的小說,為台灣描繪出仿效歐威爾《一九八四》的「惡托 邦」。1990 年代以來,垃圾的氾濫和空氣的嚴重污染,促使北市成為「霧都倫敦」,
「廢墟村」林立。2000 年起,台灣更出現三座核電廠核射外洩,人的平均壽命是 五十歲。為了有效管治發展失控的島嶼,台灣由數個政權合併的「超越自由黨」
執政,實行徹底的戒嚴,不可集會、隨便信教和試探官僚,以「性娛樂」麻痺人 民自由的思考,以「電視教育」監控人民表情和操控其心智。高壓的統治,反造 成島內產生壓迫彈性疲乏的「政治新虎克定律」,除了不斷想逃出台灣的女主角 小惠,其他人都安祥溫和,對政經現狀事事滿意。這座發達、封閉、瘋狂的「福 爾摩挲」,最終因核爆於 2010 年一夕之間毀滅了,成為「就第三世界來說,這個 島是第一個變成廢墟的島」。20
小說敘事上有兩處地方,關係到該「滅亡」想像的創作背景和文學史意義。
首先,小說是從已自殺的李信夫所留下的日記,追憶台灣如何走向滅亡。作家採 用日記體小說,乃強調這是不可輕易公開的危險言說。但日記內文常見一個段落 就佔據兩、三頁,冗長地記述島嶼不正常的政經發展以及主角個人生活,甚至還
18 陳建忠將宋澤萊 80 年代的小說,歸類為政治文學,放入「後•美麗島時期」時間框架來討論。
陳建忠:《走向激進之愛:宋澤萊小說研究》(台中:晨星,2007 年),頁 124-180。
19 龍應台從《廢墟台灣》中監控的描述和男女主角失敗的掙扎,認為明顯模仿《一九八四》。龍 應台:〈台灣的一九八四:評「廢墟台灣」〉,《當代》第 1 期(1986 年 5 月),頁 150。
20 宋澤萊:《廢墟台灣》(台北:草根,1995 年),頁 215。以下小說引文皆出自於此,不再贅註。
有人物之間完整的對話。這與記錄瑣碎私語的日記,大相徑庭,更像一般的第一 人稱小說,或是寫作技術上的失誤。不過,因故事寫在台灣解嚴前兩年,作家可 能一時無法克制地大肆幻想「戒嚴無終時」的台灣,如何步步迎向滅亡,批判那 漸漸鬆動、不再如此危險的威權體制,21進而忽略日記體的敘述口吻。
其次,日記主人李信夫,曾主張不直面現實、排斥一切醜怪,暫時忘卻災難 的藝術理論。但日記內容完全顛覆這套美學信仰,鉅細靡遺地描述台灣如何極醜 極惡,自取滅亡。筆下那聲音嘈雜到令人想輕生的「渦流十字街」和用「性」刺 激人們生存意志的「粉腿大樓」,對應現實中台灣城市化的問題。這種對「現實」
由疏離到靠近的態度轉變,呼應宋澤萊個人寫作的演變歷程(也是戰後台灣文學 的整體進程)——從早期關注個人心靈的現代主義,轉向後期關注台灣本土的寫 實主義(鄉土寫實和魔幻寫實)。這由現時台灣的社會動態所推演出來的「滅亡」
敘事,彰顯作家強烈的本土意識,順應 1970 以來認同轉向「台灣」的鄉土文學 熱潮。
小說內雖無出現「中國」,但作者選擇以「核爆」作為台灣滅亡方式,即暗 藏中台兩地彼此拉扯的角力。
Mr. Pizza《那夜凌晨》選擇「核爆」讓香港滅亡,是暗示香港與大陸的過分 親密,將引來災禍。宋澤萊選擇「核爆」讓台灣滅亡,意在批判國民政府長期高 呼「反攻大陸」,且在戒嚴時期獨斷地執行發展項目。22小說述及 1960 年代台灣 強權穩固後,開始推動沒有選擇性的「現代化」,「『科學和梅毒』的照單全收」
(頁 188)。台灣從農業社會轉向工業社會,蔣經國隨即推行「十大建設」,其中 一項即設核電廠。有安全風險的核能計劃,在噤聲的時代,推行無阻。小說借「核 電」這強權體制下的危險物,批評國民政府的罔顧民意和崇尚經濟至上。
核電廠建設,本有「反攻大陸」的政治目的。1960 年代中共核子試爆的成功,
21 《廢墟台灣》未被政府禁止出版,且還獲得年度最具影響力之作。
22 宋澤萊曾表示,小說中黨徽為「不」字的「超越自由黨」,是將象徵國民黨的「K」顛倒並加一 豎,在仍在戒嚴期間 80 年代初掩人耳目。同註 18,頁 164。
使台北充斥一股失敗主義,進而以民生用途的核電為掩飾,投入核武研發。後因 台美斷交,「反攻大陸」的武力受到箝制,台灣才終止核武研究,「核」轉向「和 平用途」。23《廢墟台灣》的核爆想像,一來檢討台灣工業化的負面效應,二來 暗諷國民政府為了「反攻大陸」,甘於讓暫時落腳地的台灣,承受徹底毀滅的風 險。作者表面經營台灣毀滅敘事,實際對這塊島嶼有救亡圖存的企圖心。
1970 年代末起,中國文革結束並對外開放,台灣仍在戒嚴期間。宋澤萊在這 樣的時間點,強調對外封閉並絕對服從一黨的台灣,必然走向滅亡。這有意無意 地提示,若台灣永不解除戒嚴令,可能變為過去實行極端社會主義的中國。如宋 澤萊這座台灣「惡托邦」想像的靈感來源——歐威爾《一九八四》,以及小說內 形容台灣未來處境的蘇聯小說《古拉格群島》(1973 年),都針對失控的社會主 義和共產主義。
《廢墟台灣》三十年後,台灣再次出現核爆的「滅城」想像——伊格言的《零 地點》(2013 年)。24小說想像 2015 年「核四廠」爆炸,北台灣成為被廢棄的「鬼 城」,政經中心由台北轉移至台南,並延遲總統大選至 2017 年。這場核災之所以
「創造了人類有史以來最盛大的廢墟」,25蓋因政客「為了創造個人的政治意義」
(頁 294),故意延遲通報核災消息,製造為人民消災的機會,爭取大選支持率。
由於《零地點》出版時,台灣已解嚴、經歷政黨輪替和興起本土化熱潮,導 致其核爆敘事與當年《廢墟台灣》,有了不同的表達方式和關懷點。如《廢墟台 灣》的人物皆為虛構,《零地點》則出現不少真實的政治人物,如馬英九和蘇貞 昌,百無禁忌地對調侃現實。《廢墟台灣》的核爆敘事,主要批評中央行政權力 強大的戒嚴威權體制,在解嚴前夕思考台灣人民的「自由」問題。宋澤萊對「核」
議題,實際琢磨不多,只是讓「核」最後反撲獨裁政體,使無節制建設的「超越
23 林孝廷:《台海•冷戰•蔣介石:解密檔案中消失的台灣》(台北:聯經,2015 年),頁 308-348。
另參賀立維:《核戰 MIT:一個尚未結束的故事》(新北:遠足文化,2015 年)。
24 《廢墟台灣》出版後,另有 1986 年張大春短篇小說〈天火備忘錄〉,針對蘇聯車諾比事故,想 像 2020 年蘭陽平原東北角 N7 廠爆炸事件。
25 伊格言:《零地點》(台北:麥田,2013 年),頁 277-278。以下小說引文皆出自於此,不再贅註。
自由黨」,自食其果。而隨著解嚴後,中央行政權力逐漸衰落,反核意見開始浮 現。26作為反核運動分子的伊格言,在《零地點》更詳盡地敘述核電的歷史和紕 漏,揭示人類以為可以控制核電,卻忘記核電「起始於戰爭餘緒,起始於美麗的 妄夢」(頁 303)。作者從中引導我們反省具有普世性、全人類面對的「文明」議 題。如小說引《白城魔鬼》所述的,芝加哥博覽會摩天輪和美洲第一個連續殺人 魔,乃同一時間出現,慨嘆「愈是燦爛繁華的文明幻夢,總會誘發出最深沉的黑 暗」(頁 145),作者由此聯想象徵進步但又危機四伏的核能。
三十年前宋澤萊的核爆預言,是讓政經發展失控的台灣「惡托邦」,一次性 毀滅,讓讀者有清晰的抗拒對象——戒嚴威權體制。一旦修正政治運作模式,滅 亡恐懼自動解除。三十年後伊格言的核爆預言,台灣雖未全然覆滅,但卻深化讀 者對核的恐懼。伊格言刻意將台灣滅亡的預言時間,設定為僅離小說兩年之後。
換言之,這「滅城」預言是可即時被檢驗,隨即淘汰的。作者或讓毀滅預言儘早 失效,成為未發生的過去,縮短讀者的末日恐懼;或讓讀者心有餘悸地認為,「滅 亡」僅是稍稍延遲出場,它離我們不遠。更關鍵的是,《零地點》每章節都在作 時間倒數,一邊是過去式核爆的倒數(Above GroundZero,已知的毀滅),一邊是 現在式大選的倒數(Under GroundZero,未知的毀滅)。這似乎暗示,充斥發展慾 望的核電廠爆炸,引發另一個充斥權力慾望的大選,不同面目的「毀滅」,將一 波接一波地倒數之中。《零地點》把毀滅感無限延長,剩餘的台灣和倖存下來的 人,隨時再度歸零。伊格言所要修正的對象,是難被修正的人性之惡。
核爆,之所以是台灣人一直念茲在茲的恐懼,與地理環境和地緣政治有關。
例如伊格言選擇 2013 年想像台灣毀滅,除了響應千禧年以來台灣的非核大遊行,
更是被 2011 年日本福島核災所衝擊。同為地震帶、四面環海、缺乏電力資源的 島嶼,比日本面積小的台灣,難以承受一次核爆:「倘若福島核災發生在台灣,
由於台灣在政治及經濟上的縱深及轉圜空間皆不如日本,那將可能是一場『沒有
26 張茂桂:〈台灣「反核運動」之評析〉,收入徐正光,宋文里編:《台灣新興社會運動》(台北:
巨流,1989 年),頁 189-209。
台灣』的大難浩劫。」27再者,台灣一直有被中國大陸統一的焦慮。但台灣不再 是早期「反攻大陸」的暫時據點,而是人民可定居於此的鄉土,因此恐懼核爆將 導致「鄉」的滅亡。如伊格言《零地點》寫到,台灣一旦核爆,「中國解放軍也 已在福建集結兵力準備進攻台灣本島」(頁 100)。不管是《廢墟台灣》還是《零 地點》,都可看到作者要以「核」來刺激台灣人作出有本土認同的議題思辨,關 心其政經模式與環境倫理,並有更進一步的人文思考。
三、 馬華和中國作家的北京「滅/不滅」:從《北京滅亡》到〈北京以外全部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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