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封閉與穿越:中國崛起後華文小說的新世紀「鬼城」
第二節 香港鬼城:「後零三」鬼魅敘事的拒絕收編
二、 如何「殺出陰司路」?:李碧華的鬼魅敘事策略
(一) 《餃子》與〈黑傘〉:中港的「互吃」譬喻
李碧華鬼魅電影《餃子》(2004 年)、《迷離夜》(2013 年)以及《奇幻夜》
(2013 年)因涉及恐怖、暴力與政治的敏感元素,全在中國禁止上映。後兩者更 在七一大遊行、CEPA 簽署十週年的時間點上映,不無挑釁之意。12電影小說《餃 子》和《離奇》順應電影的上映熱潮而出版,對原小說進行修改與擴充,13增強
12 兩部電影分別在 2013 年 7 月 11 日與 8 月 8 日上映,鬼月和 7 月 1 日七一遊行被聯繫一起:這 是群鬼出籠的宗教時間,也是控訴中港政府的政治時間,發洩港人的怨氣和鬼氣。
13 《餃子》根據 1999 年收入於《逆插桃花》的〈「月媚閣」的餃子〉所改編,《迷離夜》以及《奇 幻夜》(每一部各由三個短片組成)則從 2008 年至 2009 年李碧華七本「夜系列」的短篇小說集,
對中國或香港特區政府的批判力,是踩過「後零三」死亡線後而展露的抵抗姿態。
《餃子》敘述曾為「青春玉女掌門人」的過氣女星艾菁菁,為了挽回丈夫李 世傑的心,向香港公共屋邨「月媚閣」的黃月媚,求吃嬰兒餃子的回春之術。比 照電影小說與原小說〈「月媚閣」的餃子〉,可發現不少出入。一、原小說的敘事 空間為深圳東門區;二、原小說女主角是從台灣來香港娛樂圈發展的明星,電影 小說中艾菁菁則是完全的香港人;三、原小說對販賣人肉餃子的黃月媚並無太多 敘述。擴充為長篇小說的《餃子》,作者充分描述妖婦黃月媚的經歷,強調其中 共成員的身份,與艾菁菁擁有許多可供對照之處,如蔣述卓與王瑩所述:「這是 發生在香港的一出新移民與原住民的心靈交戰。」14從新舊版小說的對比,可見
「後零三」的電影小說版本比起 1999 年寫成的短篇小說更顯露對中國的排斥痕 跡。除了將故事空間挪移至香港,更讓不斷演唱中共革命歌曲《洪湖水,浪打浪》
的媚姨所象徵的「社會主義中國」,明星貴婦艾菁菁所象徵的「資本主義香港」, 在文本中進行中港相互拉扯的關係辯證。
持有香港身份證的大陸新移民媚姨,不斷往返於香港和深圳,將大陸一胎化 政策下所人工流產的死胎,運回香港,以大陸北方一千四百年歷史的餃子飲食文 化,向南方城市香港人販售青春。不管過去在大陸醫院進行流產手術,還是向香 港人提供駐顏之術的吃人饗宴,媚姨一直以「為人民服務」為合法理由。通篇小 說一直看見媚姨篤定的承諾回春,不僅理所當然地勸吃人肉:「李太,吃的時候,
只求後果,不想前因——」,15還向李世傑理直氣壯地羅列一系列中國歷史、小說 中吃人肉的故事,給他一番離經叛道的思想教育,讓香港延續中國吃人傳統。
媚姨誇大其辭的回春承諾,最終破滅的關鍵,在於吃了「香港的孽種」。過 去媚姨所提供艾菁菁的嬰兒肉,多是一胎政策下放棄的女嬰。最後給艾菁菁加速
挑選其中篇章所改編。許多故事多在 2003 年前就已寫成,但 2003 年後擴充版的電影小說,對原 小說作了不少再改編,植入更多政治隱喻。
14 蔣述卓,王瑩:〈恐怖•對抗•焦慮——陳果轉型作品《餃子》的三重解讀〉,《當代電影》第 4 期(2006 年),頁 149。該文研究文本是電影《餃子》,然而所解讀的情節與電影小說無異,故 將之引用至電影小說的討論。
15 李碧華:《餃子》(台北:皇冠,2005 年),頁 32。以下小說引文皆出自於此,不再贅註。
回春的「極品」,是被獸父強暴的香港學生妹所懷的五個月男嬰。極品確實發揮 強大回春作用,卻導致艾菁菁「她贏得青春,再漂亮,卻輸了給味道」(頁 134), 遭受全身血腥味的報應。這裡戳破之前頭頭是道的中國吃人肉道理,同時警醒香 港人已由原本的「吃中國嬰兒」走向「吃香港嬰兒」,香港的下一代逐漸被自己 人所吃。城市危機四伏,皆因中國妖婦把香港女人同化成妖。另外,我們可發現 文本中「中國的嬰兒」是在「國家政策」下合法地被遺棄,而兩個「香港的嬰兒」
都是帶著罪孽。一個是十五歲學生妹懷有獸父的孩子,違反倫理;另一個是被李 世傑當作血脈交易、艾菁菁當作食物目標的情婦 Connie 懷有的孩子,毫無名分。
這是否又暗示了香港現今身份認同的焦慮?
《餃子》的「回春」是女性對時間的抗衡,企圖倒退二十五歲時艾菁菁最青 春美麗的出嫁時刻;而同時期香港熱絡討論的「回歸」後的議題,也是希望香港 能有機會返回過去黃金時代——九七回歸之前、金融風暴之前、SARS 之前。媚 姨給艾菁菁的承諾破滅,不也是中國對香港「五十年不變」承諾的無法兌現嗎?
一樣無力返回最好的時光。
另一部小說〈黑傘〉,與《餃子》同樣帶出中港「互吃」的殘暴寓言。故事 主人翁是「由廣西到了廣東。到了深圳,也來香港跑了好多轉」16大陸南來的性 工作者(香港稱為「北姑」)珍妮。小說講述珍妮在七月十四鬼節,強求與帶著 黑傘的林伯進行性交易。因強求未果,而與馬伕(掮客)暴打林伯,兩人最終被 林伯所吃。原來林伯是修煉 129 年的黑傘老妖,只差幾個善事就可超生。老妖因 吃人犯了殺戒而煙消雲散,黑傘則有了珍妮鬼魂這個新主,為了回中國老家,而 徘徊香港街頭,尋找下一個替身。
小說特別強調林伯這把黑傘,品牌是「梁蘇記遮廠」。「梁蘇記」是香港百年 老字號的傘店,1895 年由梁蘇先生在廣州開設,是中國首產的洋傘,取代以前的 油紙傘。「梁蘇記」1941 年才在香港德輔道中開分店,1944 年則在九龍上海街開
16 李碧華:〈黑傘〉,收入《離奇》(香港:天地圖書,2013 年),頁 163。以下引文皆引述該版 本,不再贅註。
設香港第二分店,營業至今。17129 歲的黑傘老妖,接近「梁蘇記」的創業年齡,
應有著從廣州到香港的移動經驗。這場「妖的移動」,象徵多數早期港人由廣州 到香港的移民經驗。這百年「梁蘇記」黑傘也涵蓋港人普遍的三種身份,即本質 為洋(英國)傘、首造在中國,最後在香港流通。雖然是從大陸的一次南下,但 早已在香港落地生根,「梁蘇記」黑傘一直視為是香港的特產。18
然而,傘妖百年修行一朝喪的原因(香港剛好也有百年開埠歷史),是逼於 無奈地吃了北姑,與《餃子》有微妙的呼應。《餃子》是吃了香港嬰兒得到報應,
〈黑傘〉是吃了中國妓女而讓老妖永不超生。被吃的北姑,可視為連累他人(香 港)完成不了超生目標的中國。不過,這篇小說並未製造絕對的「加害者/中國」
和「被害者/香港」,與一般通俗小說經營簡化的、容易挑動讀者情緒的善惡對立,
有所不同。一心要返鄉的珍妮,也因被香港老妖所吃,而只能流連於香港街頭抓 交替。我們看到的,是彼此各有盤算,又不得已地相互傷害,最終兩敗俱傷的中 港關係縮影。
(二) 〈贓物〉:「棺材房」的空間書寫
李碧華的香港「鬼城」除了是演繹中港之間的「互吃」,也引出「居大不易」
的現實問題。〈贓物〉描述一個住在香港「棺材房」、「劏房」的單身漢關富強,
為了改善經濟條件,想到「打劫陰司路」,19到「靈灰閣」偷三個贓物——骨灰罌,
企圖敲詐死者家屬。誰知鬼魂朱先生竟然親自贖回自己的骨灰罌,間接導致關富 強最後死於一場大火,從沒有歸宿的人成為沒有歸宿的鬼。
整個故事,最醒目的主題是「人和鬼,都在找一個歸宿」(頁 43),處理香港
17 〈梁蘇記——百年遮廠變陣年輕化〉,《星島日報》(2007 年 4 月 9 日)。
18 香港人對「梁蘇記」有著深刻的本土情懷,其開廠故事更被杜國威寫成舞台劇劇本,翻拍成電 影《人間有情》(高志森,1995 年)。在香港回歸前,從老店鋪的發展帶出香港庶民史。
19 李碧華:〈贓物〉,《離奇》(香港:天地圖書,2013 年),頁 25。以下引文皆引述該版本,不再 贅註。
無屋可居的社會議題。如香港媒體曾抨擊前特首曾蔭權停建居屋、減建公屋,導 致劏房及棺材房成為香港的「特產」。20所謂劏房即是分間樓宇單位(subdivided units),將原本一個單位的樓房「劏」成兩間以上,有時還被劏成六個小單位,
近似一個個「棺材」。住在劏房的人,多是收入低的工人、打散工的單身漢(關 富強)、中國新移民等,甚至作為「一樓一鳳」的嫖妓場所。前文述及的〈黑傘〉
即是關於在劏房進行色情交易的故事。我們除了看見身為地盤散工的關富強,只 能替他人建築,自己卻蝸居在棺材房,還可看到街道上一群鬼魂在香港城市街道 中亂竄,喊「收留我啊!收留我啊!」(頁 16)香港城市建築不停消失,群鬼也 在尋找收留牠們的歸處。
李碧華特別描述亡魂的居所也與現時人間一樣,是貧富懸殊的,生死都在追 求有個位:「食飯要『搶位』、生仔要『霸位』、讀書要『學位』,……打工仔要『上 位』,生勾勾要『床位』,瓜來襯要『靈位』,捱生捱死都係為咗個位」(頁 28-29)。 有錢的死人住在土葬墓地;無錢的死人則一樣住在棺材房「靈灰閣」。有意思的 是,骨灰安在「靈灰閣」的鬼魂朱先生,死前即正在與愛妻討論是否買下一層可 安居的樓,卻意外發生車禍,從此住在陰界的小劏房,與關富強成為陰陽二界的 同階級。他們都是被香港政府拖累、邊緣的一群,他們都是人鬼不分的一群:「劏 房因著各式低賤粗俗人等,誰也不理誰,都是遊魂」(頁 30)。
這種對香港陰陽二界居住空間的描寫,道盡無數沒屋沒樓的香港人心聲,以
「鬼有乜好驚?——我怕窮,人一窮,淒涼過做鬼」(頁 34),反諷曾經遍地黃金 的香港何在?曾經魚翅撈飯的時代何在?明示香港「鬼城」正在具象化,已非都 市傳奇的誇大虛構。當中有一段情節,是遊蕩在關富強棺材房外的一隻艷鬼,敲 門探問關富強可否讓她寄居,她已等上樓多年,關富強則強硬回應:「上樓?我
「鬼有乜好驚?——我怕窮,人一窮,淒涼過做鬼」(頁 34),反諷曾經遍地黃金 的香港何在?曾經魚翅撈飯的時代何在?明示香港「鬼城」正在具象化,已非都 市傳奇的誇大虛構。當中有一段情節,是遊蕩在關富強棺材房外的一隻艷鬼,敲 門探問關富強可否讓她寄居,她已等上樓多年,關富強則強硬回應:「上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