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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觀看的瘋癲史:「文革」作為構想未來的尺度

第三章 懸空與漂移:冷戰後華文小說的世紀末「浮城」

第三節 中國浮城:從社會主義到資本主義

二、 被觀看的瘋癲史:「文革」作為構想未來的尺度

寫在「世紀末」的中港「浮城」,都因對城市或國家未來動向的憂懼,而發 動奇異的想像。不同的是,西西是暫時擱置「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的問題;

梁曉聲則對國家的後續發展,提出極端的預測版本。作為一個百年即將結束的「世

49 梁曉聲曾對香港回歸有所回應,認為是可讓中國在冷戰結束後,重新釐清與世界各國的關係:

「香港這個一百年前的『被拐兒童』,如今以一種長大成人的姿態重新回到了祖國母親的懷抱,

這個結果是中國人滿意的。……寬厚就能使一個民族懂得在國際關係中分寸的必要性。」梁曉聲:

《梁曉聲語錄》(北京:中國青年出版社,2006 年),頁 16。

紀末」,本容易促動作家總結過去和預測未來,50或以過去的歷史創傷揣想未來 可能重演的悲劇。「未來小說」的《浮城》,在擬測「未來」之時,即參照昔日 的傷痕記憶——文化大革命。

梁曉聲在小說佈置好幾場類似文革的場景,茲舉幾例:

(1)一名共產黨中將在調停五星紅旗派和太陽旗派的衝突後,聯想一次批鬥經 驗。「反動藝術權威」被批鬥結束後,革命群眾突然請求他為自己簽名,讓「造 反派」們一籌莫展。昔日文革的荒謬記憶,重現在當下同樣荒謬的大和解場面。

(2)當百貨商場遭到洗劫,一位社會心理教授在守護暈眩過去的導購小姐時,

一直「未作賊而心虛」,因不斷想起被敵對的同行,打成「冒牌兒人文學科所謂 新派」,兜售中國舊人文文化的殘羹剩飯。「破四舊」的餘音,纏繞這位無法適 應於中國現代學術制度的學者,「對同行進而對同胞心有餘悸。」(頁 102)

(3)小說結尾處,仍在大洋中的浮城人看見中國的海市蜃樓。作惡多端的市民 害怕回歸中國會受法律制裁,因此組成臨時「黨支部」、「揭發領導小組」,召 開批鬥會,再現文革場景。

「文革」的魅影,不時在小說中出入,暗示徹底靠向資本主義或拉扯於左右 立場,將導致文革創傷的重演。梁曉聲認為,中國的資本主義化,類似文革的精 神傷害,六七零年代的文革與九零年代的商業時代,同樣瘋狂。51同時他也曾將 文革和資本主義發展聯繫一起,建構一段從 20 世紀初至世紀末,中國的「被觀 看的瘋癲史」。〈看客中國〉一文中,他檢討現代中國人的劣根性——「看客後 遺症」。自魯迅的〈藥〉和〈阿 Q 正傳〉,到「文革」批鬥現場,再到如今電腦 的普及,「中國之看客一茬茬繁殖,從沒怎麼少過」,「中國之看客,可謂世界 之最。最令心理正常的嫌惡。」52文革總吸引「好奇的看客到現場觀看」,53展覽

50 趙毅衡表示,中國在 19 世紀末接受西方的歷史進步觀,才開始有所謂的「未來小說」。中國 未來小說只出現二十世紀頭十年和最後十年,因為「歷史有方向性,未來才有被窺視的可能,未 來小說才值得一寫」。同註 40,頁 103。

51 梁曉聲:《忐忑的中國人》(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2013 年),頁 242。

52 同前註,頁 14。

53 同註 41,頁 139。

性不僅限於現場,同時擴及大眾媒體,上海電視台當時曾轉播批鬥大會的現場。

54走進資本主義、參與全球化的網絡時代,梁曉聲認為這種觀看習性變本加厲,

對所觀看的事物,可隨時進行子虛烏有的評論。如小說寫到「一個精神完全正常 的人,其言行一旦不僅被監視,進而被分析,被研究,結果就會被認為很不對勁 兒。很古怪。很不正常。」(頁 361)封閉年代被圍觀的威脅感,在向世界開放 的世紀末,無限放大,特別是有過億人口的中國。梁曉聲借用極端共產主義「文 革」預言資本主義化的未來中國,批鬥圍觀的陰影引伸到網絡時代防不勝防的「混 沌監視」(the chaotic surveillance)。55

因此,從擬定「社會主義撞向資本主義」的敘事,到以錯誤的文革56想像錯 誤的商業化未來,中國「浮城」都顯出批判當時中共國策的企圖心。與香港和新 加坡一樣,「浮城」總有以小博大的力道。但本文最後要提問,這看似「反烏托 邦」的「浮城」,是否真如想像中危險?

三、回返大陸的「西北風」:中國浮城的合法敘事

戴錦華提示我們:「迄今為止,中國尚未允許民營/私營的出版社,個體書商 出版書籍必須向國營出版社購買『書號』……這不僅意味著一個文化資本壟斷的 事實,而且意味著這作為市場行為的一切,仍然置身於國家的意識形態管理之中。」

57《浮城》在天安門事件不久後出版,天安門事件一開始即針對改革開放以來的 經濟問題。武力鎮壓後,「改革開放」理應不容被大肆批判。另,《浮城》長篇

54 引自美國芝加哥大學文革研究者王友琴的〈文革「鬥爭會」(下)〉,轉載自中國文革受難者紀 念園官網:http://www.chinese-memorial.org/,瀏覽日期:2018 年 1 月 14 日。

55 王佳煌就邊沁(Jeremy Bentham)和傅柯(Michel Foucault)提出的「圓形監獄」(panopticon)以 及波斯特(Mark Poster)加入資訊科技考量後提出的「超級圓形監獄」(superpanopticon),論述四 種現代資本主義國家的監視。其中「混沌監視」的行動者除了是國家和企業,還包括網路上任何 人。梁曉聲所恐懼的比文革更可怕的觀看,被上億個同胞和全球人類圍觀。見王佳煌:〈資訊科 技與監視宇宙〉,《東吳社會學報》第 10 期(2001 年 5 月),頁 1-35。

56 在 1981 年〈關於建國以來黨的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中共承認文革是「既不符合馬克思列 寧主義,也不符合中國實際。……是完全錯誤的。」

57 戴錦華:《隱形書寫——90 年代中國文化研究》(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1999 年),頁 29。

小說的體式,每千字八十元這超過國家規定的豐厚稿費,58本身就已投入他所批 判的市場經濟。本文認為,梁曉聲「浮城」是一次安全合法的敘事,關鍵在於小 說最後響起的「西北風」。

小說大量出現不同地域和類型的歌曲。除上文提及的香港流行樂,還有台灣 的《跟著感覺走》、《大約在冬季》、《龍的傳人》、中共的紅色歌曲以及日本的民 歌拉網小調等。其中值得留意的是,所謂「西北風」,如崔健《一無所有》、《紅 高粱》電影歌曲《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和《陕北 1988》。「西北風」指的是「以 陝西、甘肅等地的民歌素材為基本音樂語素,旋律昂揚,演唱風格剛勁豪邁,歌 詞具有深刻的反思、回歸情緒及現實批判意味,以民間的審美情緒重新體味處於 劇烈變革中的中國人的現實生活。」59西北風與第五代導演電影、尋根文學一樣,

都是知識分子在改革開放接受城市化後,作出返鄉衝動的文藝創作。這一種批評 對象隱晦的城市鄉愁,是國家允許並急於收編的:「以『陽剛』對應『陰柔』,更 是流露出強烈的『中原文化中心』的文化沙文主義痕跡。……被轉化為集體認同 感、民族自豪感等現代民族國家意識形態需求服務的力量。」60西北風的中西融 合——西方搖滾樂和中國西北民歌,以西北代替大中華,成為符合中國國情的流 行樂,貼應「中國式資本主義」發展範式。

小說寫到當浮城已無望靠攏日本,已發瘋的主角婉兒,唱著《陕北 1988》, 吸引一夥對前景無望的男人們,最終慘遭輪姦。引這群男人犯罪的,不見得純然 性慾,還有回歸西北的懷鄉慾,強暴幻想中尚未資本主義化的鄉。更關鍵的是,

黨中央在結尾終於出現,派遣軍艦營救婉兒和其他決定返國歸鄉的浮城人,撥亂 反正。此時婉兒「在軍艦上,她仍唱歌。仍唱『山裡的花兒開,遠遠的你歸來。』

(按:《陕北 1988》歌詞)似乎只唱那麼兩句。似乎永遠唱下去。」(頁 485)從 這結尾設置,提醒我們梁曉聲由始至終著力批判的,是發生偏差的改革開放、極

58 同註 47,頁 121。

59 出自北京漢唐文化發展有限公司編的《十年:1986~1996 年中國流行音樂紀事》,轉引自孫伊:

《搖滾中國》(台北:秀威資訊科技,2012 年),頁 66。

60 同前註,頁 75。這裡的「陰柔」,針對的是外來的音樂風格,特別是港台的流行樂。

端化的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如小說中既得利益者的「五星紅旗派」、一心靠攏 他國的「太陽旗派」以及空有熱誠的「新馬克思主義公社派」。真正的救贖,仍 是讓一切秩序恢復的現時中共政府。離心的南方浮城,順著西北風回歸中心,「國 家」成終極的眷戀。換言之,將「西北風」永遠唱下去的婉兒,和所乘的那艘重 返大陸的中共軍艦,是作者真正要彰顯的「引力」。整體的浮城敘事,雖對治「城 包圍鄉」的焦慮,但同時默認「社會主義下的資本主義」,依然是中國現時發展 的正確格式。梁曉聲的「浮城」,是一座被國家馴化的異城,並未推翻鄧小平所 建構的烏托邦,反而暗中擁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