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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S 的每日死亡數字,陰魂不散的程蝶衣與如花

第四章 封閉與穿越:中國崛起後華文小說的新世紀「鬼城」

第二節 香港鬼城:「後零三」鬼魅敘事的拒絕收編

一、 SARS 的每日死亡數字,陰魂不散的程蝶衣與如花

2003 年,香港因遭遇沙士疫潮(又稱非典型肺炎,SARS),一夜之內從東亞 現代都市的模範,瞬間成為全球恐懼的焦點。SARS 不僅讓港人感受到死亡衝擊,

同時也讓香港成為各國人士避而遠之的疫區,自成一座「危城」。李碧華在〈人 生矛盾豈止葷素〉一文,表達香港被世界隔離的尊嚴盡失:「難道香港人沒有尊 嚴嗎?為什麼要送上去惹嫌呢?此時才知困在小島不嚇死也悶死。」4但這次香港 被公然地「排除」,反讓香港的地形得以清晰測繪,無形中激發香港人的認同感,

在負面打擊中產生正面的「凝聚」力。如李歐梵所言:「有一位朋友說九七以後,

港人已經失去了認同身份,這次 SARS 卻讓港人重拾一種『認同感』重新認識香 港。甚至上海、台北、美國和歐洲愈是排斥香港人,香港人也愈認同自己。」5

每日 SARS 感染與死亡統計,備受香港人關注。香港醫學教授梁秉中曾描述 當時情境:「香港的所有市民,每天到傍晚時分,總扭開收音機或電視機,查看 當天感染非典型肺炎的新個案。每天都懷著患得患失的心情,壓制著急劇心跳帶 來的極度擔憂,期望數字要比昨天少。」6這些報表具有強而有力的聚合作用,悄 悄地讓「香港共同體」的想像滲透到每一個香港人。每一個香港人是這個感染、

死亡人數的分母,若一個香港人受到感染或是染病不治,報表隨即上升一個數字,

分子更新。這有效暗示,你與周邊人是一個生死與共的集體。

這場都市瘟疫也啟動中港關係的緊張模式。SARS 一般認為最早出現在廣東 省,疑是中央政府對疫情的隱瞞,才導致病毒由香港擴散至全球。7港人開始從病 毒的侵犯,檢討中國收回香港後的施政問題,衛生問題瞬時延伸到政治問題。在

4 李碧華:〈人生矛盾豈止葷素〉,《還是情願痛》(廣州:花城,2004 年),頁 341。

5 李歐梵:〈從 SARS 看香港人民的文化意識〉,收入梁秉中,潘國駒,唐世平合編:《迎向風暴:

再探非典型肺炎》(新加坡:世界科技,2003 年),頁 95。

6 梁秉中:〈劫後反思〉,《迎向風暴:再探非典型肺炎》,頁 vii。

7 程翔認為 SARS 事件之所以失控,與中共當時召開第十六屆全國代表大會有關,批判中共為了 替江澤民造神,進而杜絕負面新聞的報導,維持穩定、和平、大統一的假象。程翔:〈從「沙斯」

事件看中國政治〉,《迎向風暴:再探非典型肺炎》,頁 19-37。

同年回歸紀念日(2003 年 7 月 1 日)舉辦的「七一大遊行」,一則反對香港特別 行政區基本法第二十三條,關於中共可借顛覆、分裂國家之名目壓制港人;二則 批判中共隱瞞肺炎疫情,香港衛生和經濟被中央政府拖垮,「一國兩制」、「五十 年不變」的承諾跳票。此時香港人積極從「包括在(中國)內」的政治處境,讓 自己「包括在外」,與祖國保持既近且遠的距離,警惕著大陸傳來的施政力量。

就在七一遊行前兩日,中港簽訂的《中國大陸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 係的安排》(CEPA)協議,緩和中港緊張關係。CEPA 企圖透過向香港開放大陸 市場,以經濟的緊密聯繫,改善香港日趨萎靡的財經狀況。其中一個項目,是促 進中港合拍片。中港合拍片雖是振興香港商業電影的契機,但「除魅」的中國劇 本審查制度,卻大力消解香港電影的本土氣息,衝擊怪力亂神的鬼片。8

理解上述事件的發展脈絡,再看李碧華《離奇》一書前言〈中國鬼片十大潤 滑劑〉,即可知道李碧華打造「鬼城」的意義,是故意書寫中國大陸禁止的主題,,

一種拒絕中國收編、突顯「香港性」的策略:

最忌諱的 Top3,是(一)鬼、(二)雞(筆者按:妓女)、(三)毒。很好 笑,這三樣,基本上全國氾濫。……中國(應是中共)完全否定世上有鬼。

這無神論唯物論的國家,即使五千年流傳下來數不盡的鬼故事,也有數不 盡的遇鬼人,但政府堅稱「整個中國一隻鬼也沒有」,……如果不願意妥 協,不肯依照當局的想法改、改、改,按既定方針改、改、改,只有一條 路可走,就是放棄大陸市場,很簡單。……香港十年來沒鬼片,大家「殺 出陰司路」,也是一條血路……9

李碧華因而於 2003 年後,讓「香港」在紙面上發生一系列駭人故事——吃嬰兒

8 CEPA 政策對香港電影的衝擊,見陳嘉銘:〈開放與局限:中港合拍片的過去與今天〉,《香港•

論述•傳媒》(香港:牛津大學,2013 年),頁 91-113 以及徐熠:〈淺析 CEPA 語境下的香港電影 傳播生態〉,《新聞世界》第 7 期(2011 年),頁 234-235。

9 李碧華:〈中國鬼片十大潤滑劑〉,《離奇》(香港:天地圖書,2013 年),頁 5-9。

(《餃子》)、偷骨灰(〈贓物〉)、打小人(〈驚蟄〉)、水鬼復仇(〈放手〉)、枕妖入 夢(〈枕妖〉)、傘鬼找替身(〈黑傘〉),向「無神論」的中國虛擬出一條不願被徹 底同化的邊界,彰顯港城百無禁忌的特質和優勢。由此可見,從都市瘟疫 SARS 到七一遊行,從七一遊行到 CEPA 協議簽訂,從 CEPA 協議簽訂到李碧華借鬼拒 絕中國收編,是一條環環相扣的因果鎖鏈。

2003 年香港除了集體面對 SARS 的死亡經驗,也分別在愚人節(4 月 1 日)

以及跨年前夕(12 月 30 日),面對影壇巨星張國榮與梅艷芳的離世。大明星之 死,加劇香港人的死亡衝擊與凝聚作用,提醒港人曾經風光的流行文化,突顯香 港與中國存有的文化差異。

1980 至 90 年代初,香港透過流行音樂與商業電影,使得東亞、東南亞的華 人享有共同流行文化記憶,影響著各地華人粵語的習成和都市的想像。香港因而 成為生產「大明星」之地,張國榮和梅艷芳是其中代表人物。在香港多事之秋,

正反省中港矛盾關係之際,張、梅的死亡成為「香港性」逝去的標識。10其所展 開的追憶範疇,不僅限於已故明星的個人演藝歷史,更是擴大至日漸頹靡的香港 流行文化。如洛楓針對張國榮自殺事件所言的:

張的演藝歷程,本身就是一部香港流行文化史,當中盛載了這個城市的流 行音樂與電影由盛轉衰的起落局面,同時也深深銘刻了每個時代的痕跡—

—……更重要的是 2003 年 SARS 疫症瀰漫全城的低潮:經濟陷落、失業率 高企、特區管制失效、死亡陰影籠罩生活,而張的一躍而下也彷彿跟這個 城市的命運相連,是在最悲痛的時刻最決絕的身影,胡恩威甚至認為「張 國榮的突然去世對香港人的心理打擊,比天災還要嚴重」。11

10 李碧華冠梅艷芳「香港的女兒」之名,感嘆巨星隕落後,香港黃金時代也一去不返。大明星與 城市的命運,被綁定一起。李碧華:〈花開有時,夢醒有時〉,《還是情願痛》,頁 372。

11 洛楓:《禁色的蝴蝶:張國榮的藝術形象》(香港:三聯書店,2008 年),頁 226-227。

張國榮之死與 SARS 風暴,在當時新聞傳媒中二分天下,佔據娛樂版和社會時事 版。兩大死亡新聞疊合一起,形成一套香港大勢已去的悲情論述,延續至今。

張國榮與梅艷芳都曾在李碧華小說的改編電影參與演出。張國榮死後,最常 被媒體對應的電影人物為李碧華筆下的《霸王別姬》程蝶衣和《胭脂扣》十二少,

因前者連接張國榮現實人生中性別遊移與自殺事件;後者與梅艷芳的死形成配對 組合。至於梅艷芳,一直以《胭脂扣》如花淒美幽魂的角色來與她的死亡作虛實 人生的對照。李碧華小說寫作被賦予了死亡預言的傳奇性,筆下的程蝶衣與如花,

瞬間成為 2003 年後港人追憶香港巨星的關鍵象徵,對李碧華之前或之後的書寫,

賦予莫名深刻的在地情感。因此,李碧華 2003 年後不以中國大陸為市場的鬼城 故事,或是落實港人對她或其他香港創作者的期待,虛構一則則惟有香港人才能 輕易拆解隱喻的都市傳奇。

把握「後零三」這條完而未完的死亡線後,接下來我們進入小說文本的解讀,

觀察李碧華以怎樣的敘事主題與語言風格,還原香港與中國之間不容簡化的拉扯 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