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封閉與穿越:中國崛起後華文小說的新世紀「鬼城」
第四節 中國鬼城:鄉城的移動,另類的遊蕩者
一、 閻連科中篇小說的鬼魅敘事:由鄉至城,由城返鄉
閻連科早期創作,迎合 80 年代尋根文學熱潮,以半改良式的現實主義,多 關注農村苦難,再現「鄉土中國」。90 年代後,其小說出現奇詭的風格,敘事空 間由鄉土擴及城市,如〈鳥孩誕生〉和〈行色匆忙〉。45〈鳥孩誕生〉描述從鄉村
44 20 世紀 90 年代,中國鬼魅敘事大量出現,發展脈絡見莫蕾:《新時期文學的「鬼魅敘事」研 究》(河南師範大學碩士論文,指導教授:趙黎波,2011 年),頁 26-38。與前兩節略有不同,港 台作家因千禧年面對 SARS 事件和政黨輪替,而以「鬼城」來處理政治面向的「中國問題」,中 國作家則在改革開放一段時日的 90 年代起,以「鬼城」處理經濟面向的「中國問題」。本節中國
「鬼城」的討論,仍先上溯到上世紀 90 年代,以閻連科亡靈敘事為對象,再銜接中國崛起後余 華和其他科幻作家的「鬼城」敘事。
45 這兩部小說是閻連科少數大篇幅處理城市經驗的小說,且都以亡靈為視角。李宏,程艷華:〈耙 樓山:煉獄與家園——關於閻連科小說創作母題的闡釋〉,《長春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 第 17 卷第 4 期(2005 年 12 月),頁 88。閻連科寫作風格的轉型,參王德威:〈革命時代的愛與 死〉,收入方志紅編:《閻連科研究》(鄭州:河南大學出版社,2015 年),頁 167-168。
到河南省會鄭州市流浪的十二歲「鳥孩」,過去三年的流浪,飽受城人的羞辱,
對眼前城市由嚮往轉向怨恨。當目睹城市人教唆傻子在眾目睽睽下性侵如母如妻 的鳳子,以及經歷鳳子的難產死亡,鳥孩「被傻漢子和這都市文明,攪得七零八 落,體無完膚了。」46鳥孩最終讓電車把自己軋死,製造驚動市民的死亡場景,
向城市報復:「是我十二歲的鳥孩替你們報了對都市的一箭之仇。」(頁 265-266)
鳥孩的「由鄉至城」,契合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由「鄉包圍城」轉向「城包圍 鄉」的大趨勢,農村工業化也無法阻止人口大量湧向城市。47小說中的「城」與
「鄉」,位於閻連科出生地河南省。河南,一直視為中華文化或中原文化的發源 地,1950 年代末因設立第一個人民公社而成為「大躍進」的起點,全省流行「恐 右病」,但也在「三年大饑荒」成為全國受創最重的地方。48文革後,河南成為重 點開發區域,是「中原經濟區」一大重鎮。河南相對於中國其他地區,所面對經 濟轉型的變動幅度,更為激烈。這導致成長於河南鄉村的閻連科,對城鄉差距極 度敏感,孕育出「城市崇拜」,49自幼立志脫離落後的「鄉」:「這是一種城鄉的溝 坎,除了跳躍,我沒有別的選擇。」50但一直信仰著共產主義烏托邦(大革命或 市場經濟)的閻連科,逐漸反省強大進步的烏托邦所造成的負面衝擊,集體主義 走向私慾主義。51作家昔日的「城市崇拜」轉向「城市恐慌」,如此斷裂的情緒,
完全表露在〈鳥孩誕生〉。
鬼魂,在小說中具有對治「城市恐慌」的救贖作用。鳥孩死後化為如鳥般的 鬼魂,擺脫卑賤的階級身份,得以進入昔日需要門票的二七紀念塔。鬼魂不斷攀 升二七紀念塔,一邊俯視城市不外如是的醜態,一邊追憶三年來流浪城市的受傷
46 閻連科:〈鳥孩誕生〉,《耙樓系列 I》(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12 年),頁 260。以下小說引 文皆出自於此,不再贅註。
47 李耀輝:〈收入不均〉,《中國改革開放三十年——變與常》(香港:香港城市大學出版社,2009 年),頁 88。
48 〈 大 躍 進 餓 死 百 萬 河 南 人 〉, 香 港 《 文 匯 報 》( 2005 年 12 月 22 日 ), 瀏 覽 網 址 : http://paper.wenweipo.com/2005/12/22/xw0512220004.htm,瀏覽日期:2019 年 1 月 18 日。
49 閻連科,梁鴻:《巫婆的紅筷子:作家與文學博士對話錄》(瀋陽:春風文藝出版社,2002 年), 頁 14-15。
50 閻連科:《我與父輩》(新北:INK 印刻文學,2009 年),頁 14。
51 閻連科:〈「烏托邦」籠罩下的個人寫作〉,收入方志紅編:《閻連科研究》,頁 17-18。
過程。在這突破肉身限制的往上攀升和飛揚過程中,鳥孩激起鄉土的身體記憶:
鳥孩騎著二層塔的飛簷,手扶著簷角,就如在家時騎著山羊背上,雙手扶 著彎彎的羊角,像瀏覽鄉村風光一樣看著這都市的忙亂,和對自己那具小 屍體的驚懼,幸災樂禍的歡愉,潺潺流水樣在他心裡汨汨地淌動。(頁 258)
這種鬼魂衝破肉體限制而獲得超越的描述,可比照李昂《看得見的鬼》中〈不見 天的鬼〉。〈不見天的鬼〉的女鬼,在鹿城屋頂的木質屋面書寫「三年一小反,五 年一大亂」歷史。最後女鬼在鹿城屋頂上滑行、摩擦,與鹿城建築和台灣動亂歷 史交媾,為嚴正的「鄉」和「史」注入情慾,擬定屬於女性的鄉土敘事;閻連科 筆下鬼魂在城市攀升,則是尋回「家時騎著山羊背上」感覺,在攀上城市最高點 之際,回望來時的鄉土,決心「由城返鄉」:「鳥孩決計要在陽光最後從都市、也 就是從塔上撤盡之前,離開都市朝邙山那邊的桃梨坡上去的。」(頁 312)
1994 年〈行色匆忙〉的故事主題和情節架構,與〈鳥孩誕生〉大同小異。主 角禳和鳥孩一樣,一開始由鄉至城,視鄉為永不回來的「鬼地方」。但禳最後還 是選擇棄城返鄉,在耙樓山脈自殺後,竟進入到「青山秀水,吃穿不愁」52的完 滿世界。閻連科在〈鳥孩誕生〉和〈行色匆忙〉「處死」由鄉至城的青春個體,
除控訴將人逼成鬼的墮落城市,更讓死者鬆開「城市崇拜」的執念,完成一次精 神回歸,置諸死地而後生。
除了上述兩個「鬼城」敘事,閻連科 2000 年的〈耙樓天歌〉,雖以「鬼鄉」
耙樓山脈為主要敘事空間,卻可看出小人物如何在大城小村之間生死掙扎,以及 作者將「鬼魅」引入城鄉的意義。故事講述尤家村寡婦尤四婆如何獨自養大四個 痴兒,安排他們終身大事。最終尤四婆還獻上自己的腦子和骨頭,熬成湯給兒女 服用,醫治遺傳的瘋病,成功抵抗命運。小說出現兩種值得細究的「移動」:
52 閻連科:〈行色匆忙〉,《耙樓系列 I》(昆明:雲南人民出版社,2012 年),頁 360。
第一,鄉城的往返。小說中尤家村人不時進城做買賣,或帶來城鎮的新鮮事,
城鎮不斷向鄉村輸入財富和知識。然而,當尤石頭、尤四婆兩夫婦抱著癡兒到城 鎮衛生院診治時,因被大夫診斷為隔代遺傳的瘋病,尤石頭在「由城返鄉」的路 途中自殺,「被未來的日子嚇死了。」53象徵文明的城鎮,其醫學機構的言語化為 不可逆的命運判詞,間接導致尤石頭死亡,變成流連在耙樓山脈的鬼魂。
第二,向鄉的內部不斷探入。帶著四個癡兒的寡婦尤四婆,行動一直限制在 村內。然而當她往山地梁地開墾,收穫竟比平地川地好。當她要為痴傻思春的三 妞尋找無殘缺的「全人」丈夫,終在人稀草荒的深山裡尋得。象徵落後的「鄉」, 愈深入其中,愈包容被城市所判定不可救治的瘋癲。鄉內不時現身的鬼魅,也有 著指引、救贖,甚至贖罪的功能,如指示親人的婚配對象(尤石頭和全人吳樹的 亡妻)和交代對治瘋病的秘方(夢中的老中醫和死後的尤四婆),不具有迫害生 者的恐怖色彩。這與想像萬惡「鬼城」的〈鳥孩誕生〉所傳遞的主旨一樣,「鄉」
是有著神秘力量的終極歸宿,能修補城市造成的傷害,回應現實裡中國城鄉發展 的巨變,還有作者多年來「由鄉至城」的移動經驗。
〈耙樓天歌〉的鬼魅和暴力敘事,與閻連科曾分析的民間傳說〈母親的心〉, 如出一轍。二者都是母親為了成全孩子的婚姻,獻上屍骨(〈耙〉)和心臟(〈母〉), 且死後母親的聲音不停在孩子耳邊環繞。閻連科借〈母親的心〉說明隨著中國經 濟急劇發展,金錢的誘惑和新意識形態的約束,導致寫作者不願寫出看不見的現 實。〈母親的心〉示範了超越現實主義規範的「神實主義」,透過荒誕情節的經營,
可抵達不易被發現的「內真實的存在」,即強調母親對兒子無邊的愛。54同樣的,
〈耙樓天歌〉在古樸的鄉野空間設計孩子吃父母屍骨的駭人情節,乃擱置道德倫 理的問題,強調鄉人對血緣和集體生活的重視(相對於城市的個體主義),上一 代不惜犧牲一切,旨在為下一代挽回作為「全人」的生命尊嚴。
53 閻連科:〈耙樓天歌〉,《黑白閻連科——中篇四書》(台北:二魚文化,2014 年),頁 15。
54 閻連科:《發現小說》(新北:INK 印刻文學,2011 年),頁 176-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