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尼爾「浮城」的時空感覺：「華」的消失，孤島寡居

關於「浮」何以適合表達現時的新加坡處境，希尼爾在《戀戀浮城》後記〈漂 浮之鄉，後遺南方〉有一番個人詮釋：

記憶中的童年是浮動的。河上水鄉的浮腳樓，浮動的橋，浮動的人心、際 遇、環境，以及風起雲湧的政治生態。與我們這些「後來居上」的新客一 起毗鄰的加冷人的後裔，已漂浮他鄉，不知所（踪）終。……從州府、自 治、聯邦到獨立的政治遞變、經濟轉型、社會變遷中，以及生活在新世紀 後殖民氛圍下的浮躁之都，除了身份的轉移，物質條件的優質化，還有什 麼值得我們去把握與把玩之處？⁶¹

希尼爾的「浮」意生起，分幾種層次。其一，浮動的水鄉。作家生於曾是英殖民 香料貿易基地的加冷河畔（Kallang River）。童年的水鄉與四面環海的島國，讓他 感受到一種「不著地」的空間感；其二，浮沉的政局。新加坡在百多年內，城人 浮沉於不斷變遷的政治體（英殖民、日本侵略、加入馬來亞聯合邦和獨立建國）。 建國後的軟威權小國政體，隨冷戰發展局勢而朝夕令改，讓國人有種難以安定的 感覺；其三，浮躁的都會。新加坡與香港都曾被英國殖民，結束殖民並建國後，

投身極速的全球資本主義時代，使得城市湧動著不甚耐煩的浮躁感；其四，漂浮 的移民。隨著移民的不斷湧入，導致新加坡原住民加冷人（Biduanda Orang Kallang）

不知所終（踪）地漂浮他鄉。作為移民第二代的希尼爾，在這座海島型國家深感 族群的移動不斷，離散無終時的漂浮感。

小說家啟動「浮」敘事，往往是和國家大人物所發表的「大」話有關。香港 和中國被政治強人鄧小平承諾「五十年不變」和「下一個世紀的五十年，達到中 等發達國家的水平」，讓西西和梁曉聲提出問題化承諾的懸浮或漂浮敘事。至於 新加坡政治強人李光耀，曾作出新加坡百年後滅亡的言論：「一百年後，浮城還 會存在嗎？（Will Singapore be around in 100years？）」，⁶²與希尼爾〈浮城六記•

61 希尼爾：〈漂浮之鄉，後遺南方〉，《戀戀浮城》（新加坡：玲子傳媒，2017 年），頁 162-163。

62 〈「100 年後獅城或不存在」．李光耀：存亡繫年輕人意願〉，星洲網國際新聞，2013 年 8 月 9 日。瀏覽網址：http://www.sinchew.com.my/node/1339558，瀏覽日期：2017 年 7 月 13 日。這一段 話正式出現在 2013 年，但早在上世紀末，就已在新加坡流傳。

蜂〉收尾如出一轍：「靠經濟奇蹟生存的浮城，百年後，究竟是浮是沉？還是消 失在這個世界上？」⁶³同時列在小說集《戀戀浮城》的頁首，暗示這句話是新加 坡浮起的起點。這危言聳聽的預言，反是讓小國國民「向前看」的推動力，在毀 滅危機中不斷強大經濟能力和語言能力，作好投向世界的準備。自 1965 年新加 坡獨立建國起，李光耀即以經濟作為國家第一發展項目：「我擔任新加坡總理的 時候，首要之務即是帶我的國家脫離貧窮、無知、疾病導致的低落地位，既然是 極端貧窮造成人命受不到重視，消除貧窮便是第一優先的大事，其他一切次之。」

64新加坡理想國未完成之前，詩人要暫時被趕出：「Poetry is a luxury we cannot afford.」⁶⁵在貫徹精英主義與國家資本主義的建國之際，文學與無法接軌西方的華 語，統統暫且擱置。當新加坡化為西太平洋經濟迅速發展的「亞洲四小龍」之一，

國家的消失得以延緩，內部卻出現一發不可收拾的失憶狀態：「荒蕪在延續 著，……許多荒謬的現象，（毀不毀約、排不排名、生不生育、五不五 C、拆不拆 記憶）正不著痕跡地在身邊周圍上演、流逝、丟失、遺失或者遺忘，然後再一重 複。」⁶⁶ 在引人瞻前顧後的世紀末，希尼爾攜帶浮城故事，重新闖入已發展一定 水平的新加坡，審視近二十年來國策所導致語言、文化和歷史的廢墟現象。

新加坡從文化失根的發生到正視失根的問題，都和中國有關。1965 年印尼爆 發反共大清洗的排華事件「九三〇事件」，中國次年則發動文化大革命。這讓剛 獨立建國，有著 75%華人人口的新加坡，在東南亞容易被懷疑成中共輸出革命的

「第三中國」。為了強調自己反（非）共的立場，並自我定位為依賴國際貿易的 城邦，李光耀進而將英語擺置在國家語言政策的第一順位。然而，隨著中國的改 革開放，實用主義的新加坡看準中國未來的大國崛起，1979 年起陸續推廣「多講

63 希尼爾：〈浮城六記〉，《希尼爾微型小說》（新加坡：玲子傳媒，2004 年），頁 66。小說引文皆 出於這個版本，不再贅引。

64 李光耀的〈東亞風〉，收入（美）奈森．嘉戴爾斯（Nathan P.Gardels）編，薛絢譯：《世紀末》

（新北：立緒文化，1997 年），頁 303。

65 出自李光耀 1968 年在新加坡大學的演說。

66 希尼爾：〈後記：荒涼自一個華麗的世紀初〉，《輕信莫疑》（新加坡：新加坡作家協會，2001 年）， 頁 160。詩歌引文皆出於這個版本，不再贅引。

華語，少說方言」的講華語運動、儒家倫理計劃以及提出挑戰西方自由主義、將 儒家思想編入施政藍圖的亞洲價值（Asian values）。過去所壓抑的中華文化建設，

有條件的逐一召喚，如：利於與中國溝通的北方標準語，以及鞏固軟威權體制的 儒學內容。這種利益考量，被官方鼓吹的尋根趨勢，使得希尼爾有機會在 20 世 紀末起作出一系列文化失根的表述，重構「文化中國」。如大量書寫回看中國歷 史、仿擬中國古典詩詞題名的現代詩，如：〈鳴鵙在野〉（1988 年）、〈水調十 四行〉（1988 年）、〈登長城半里偶跌一跤的心情變奏〉（1993 年）、〈歲末聞 官軍入車臣南北〉（1995 年）等。

不過，並非中國單方面促成新加坡的浮城書寫，新加坡也無形中推助中國的 浮城想像。鄧小平 1978 年的新加坡參訪和 1992 年的〈南巡講話〉，提及改革開 放須借鑒新加坡經驗。新加坡作為實踐國家資本主義和軟威權主義的華人國家，

比起香港，是中共政府更為理想的國策參考對象。當鄧小平鼓勵中國沿海地區二 十年後趕上亞洲四小龍，要比新加坡管理得更好，新加坡與香港靠攏國際的發展 印象，或為梁曉聲「脫離中國，由華至夷」浮城敘事的靈感來源。

西西「浮城」，是希尼爾「浮城」想像的重要參照。若對照西西〈浮城誌異〉

和希尼爾〈浮城六記〉，可發現不少相似處。第一，兩部小說都做了主題分節，

前者分十三節，後者分六節；第二，兩部小說開頭沿用童話故事的時間表述，即

「許多許多年以前」（〈浮城誌異〉）以及「故事是有點老套。話說很久以前」

（〈浮城六記〉），交代關於「浮城」身世的傳說；第三，兩者都認為浮城的存 在是一個奇蹟；第四，〈浮城誌異〉寫到浮城人有「河之第三岸情意結」，〈浮 城六記〉則寫浮城人患有「浮動坐標離島症候群的一種難免的海洋性症狀」。相 比梁曉聲沒有明言其「浮城」意象是否借鑒西西，希尼爾早已知道西西「浮城」：

〈浮城六記〉題目的靈感來自清朝沈復《浮生六記》以及 70 年代港劇《浮 生六劫》。……我記得她（按：西西）也有以「浮城」的詞語來描繪香港。

新加坡與香港這兩座國際都會，過去同屬於英國殖民地。九七之後，香港

「漂浮」的地位已定下，新加坡自脫離馬來西亞後，一直維持「浮懸」的 狀態。⁶⁷

希尼爾認為香港「浮城」和新加坡「浮城」，是可同情共感的。兩座城都有著百 餘年英殖民歷史，冷戰時期同屬資本主義陣營，在 70、80 年代經濟起飛，同列 次於日本的「亞洲四小龍」。但新加坡比香港更早脫離殖民，並獨立建國，不似 香港要面對政治和經濟形態的大浮動。沒有政治懸浮問題的新加坡，希尼爾反認 為香港回歸突顯新加坡沒有大國依傍，以及被周邊伊斯蘭國環伺的小國焦慮。李 光耀曾言：「新加坡是個小島，潮退時，面積只有 214 平方英里。……新加坡是 馬來海洋中的一個華人島嶼。我們在這樣一個充滿敵意的環境裡如何謀求生存 呢？」⁶⁸1996 年和 2007 年，李光耀相繼提出重新加入馬來西亞的可能，試圖擺脫

「孤島寡居」的漂浮困境。

經濟發展的優勢，並未解消新加坡「浮」感。〈浮城六記•蜂〉述及天然資 源匱乏的新加坡，必然側重轉口貿易，導致新加坡始終感到咽喉被他人扼住的威 脅感：「這是一個非常不穩定的城市，城內沒有高山大川，沒有礦藏油源，一切 都得依靠他人，遠方若有人打個噴嚏，城人就會感冒。」（頁 65）據萬宗綸所述：

「主權國家與全球城市是兩個矛盾的大方向，要怎麼在維繫國族身份的同時，又 接受來自全世界的人口和資本流動？」⁶⁹城市範圍同於國家範圍的新加坡，在全 球化過程中，其國族（新加坡人）和種族（華人）身份需要一直費力維繫，重拾 辨識自己的記憶，這是希尼爾浮城敘事的關懷點。香港與新加坡，在世紀末都因 身份若有所「失」而有所「浮」，前者面對的是「政治失根」，後者則是「文化 失根」。

67 金進：〈新加坡作家希尼爾筆下的「城」與「人」〉，《外國文學研究》第 3 期（2013 年），頁 133-142。此作家自白，乃是金進與希尼爾之間的電子郵件。

68 李光耀：《李光耀回憶錄》（台北：世界，1998 年），頁 11。

69 萬宗綸：《安娣，給我一份摻摻！透視進擊的小國 新加坡》（新北：遠足文化，2016 年），頁 22-23。

二、微型與諧音：激活「文」的記憶

比起唐詩宋詞，魏晉時期同樣「精短」的筆記小說，理應更形似於微型小說。希 尼爾故意將新加坡世紀末文體，銜接上一個千禧年的唐詩宋詞，有兩個意義。一，

希尼爾回應李光耀「Poetry is a luxury we cannot afford」，認為古典詩詞可借利於 消費的微型小說體而得以還魂，是國人可承受之輕；二，20 世紀初中國「文言/

白話」之爭，原為文學正統卻遭受衝擊的古典詩體，被希尼爾指認為 20 世紀末 新加坡主流小說形式的足（祖）跡。唐宋詞的「久遠」和「曾經的正統」，為歷 史短暫的新加坡「文體/國體」，自造源遠流長的時間幻覺，暫時解消王德威所言

白話」之爭，原為文學正統卻遭受衝擊的古典詩體，被希尼爾指認為 20 世紀末 新加坡主流小說形式的足（祖）跡。唐宋詞的「久遠」和「曾經的正統」，為歷 史短暫的新加坡「文體/國體」，自造源遠流長的時間幻覺，暫時解消王德威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