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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中之異」--牟宗三與唐君毅對蕺山「性體」之異解

第五章 綜論牟、唐二說之異及會通之可能

第一節 「同中之異」--牟宗三與唐君毅對蕺山「性體」之異解

一、以「歸顯於密」統合兩者之說

從劉蕺山的學術源流而論,其學說是針對陽明末學而起。對此,劉汋曾言:「先生 於陽明之學凡三變,始疑之,疑其近禪也。中信之,信其為聖學也。終而辨難不遺餘力。」

1蕺山之所以對陽明學辨難不疑餘力,是針對王學末流的「蕩之玄虛」、「參之情識」而 發。然而,追本溯源才明瞭弊病的緣由在於陽明對「意」有錯誤的體認。

牟宗三與唐君毅論及蕺山的本體論時,無不以蕺山對陽明之批判及扭轉作為詮釋 的起始點。陽明將工夫的著力點放在「致良知」,透過對外物的善惡分辨,使不容自已 的本心善性得以衝破感性而朗現,有善有惡的意在致良知之後,只有歸於「善」之一途。

在此詮釋下,本心對惡的抵抗及排拒是強烈的,同時知善惡的良知是隨事而現。然而,

陽明所言的良知雖然極具活動義,但因為陽明的工夫論多半就已發後的意念,或外物的 善惡進行體察,因此屬於外取的路徑,這就難保每一次對善惡的體察都不受到感性欲望 的蒙蔽。此外,陽明將「意」定義為「有善有惡」,是屬於經驗層次。對照蕺山學,則 等同於具感性之雜的「念」。

牟先生讚揚陽明對良知的動用是圓而神的妙用,其隨機流行且毫無滯礙。在良知的 妙用下,凸顯了本心對外物具不容自已的力量,故此牟先生稱其為「顯教」。但正因為 本體之妙用是隨機流行的,所以容易被感性情識所蒙蔽,故蕺山提出「先一著」之工夫,

將「知體」收歸於「意根」。對此,牟先生以「歸顯於密」劃歸蕺山學於學術上的特質,

此論是十分地透徹。而如此的勾勒亦與唐先生對蕺山學之緣起不相悖,唐先生也是從蕺 山學對良知教的修正論起。闡發「知藏於意」,由未發處之意根收攝已發處的良知。只 是唐先生由蕺山「重氣」的思想作為闡發,從純情、純氣的周流,詮釋於未發之境自有

1〔明〕劉汋著,吳光主編:〈蕺山劉子年譜〉,《劉宗周全集》(第六冊),頁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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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作為定盤針,從氣的流行扭轉陽明致良知所導致的心性相讎。唐先生據此說明:

此誠意之學,亦即「化人之惡過之念之起於幾之先」而在根本上,立「此心」之 學也,亦即蕺山所常言之「存得一團生意不容已處」之學也。2

在善惡念未起之先,先存得此心之生生不已,導正此心於「幾」之先,也就是「意」之 所在。在這樣的理解下,蕺山所說的「意」並不是一個虛懸的理,而是活潑不已的。在

「先一著」的工夫下,所發即中節,而「知體」面對外物自然而然地知善知惡,也免除 了情識之雜。

綜合二位先生所論,牟先生對於陽明與蕺山之學以「顯」、「密」作為區分,是極切 合兩者學說的不同。蕺山以「知藏於意」收攝陽明學,也符合「歸顯於密」的論點。唐 先生雖從未發處自有一氣之周流,言「意」之所在,意作為氣之定向,由此而發的良知 必定是以好善惡惡作為其內在價值,因此必定能知善知惡。從氣之周流的觀點切入,同 樣表明了蕺山不走外取的路徑,而是從內在的純情、純氣,作為工夫的根基。「誠體」、

「意根」在蕺山是內在且奧妙,而唐、牟兩位先生皆發揚了此內在義。由此而論,二位 先生的論點是可以畫歸為一,而可以牟先生「歸顯於密」之說統會兩人的觀點。

二、牟宗三與唐君毅對蕺山「以氣言性」之異解

在陽明的良知教中,本心具有衝破感性欲望的強烈力量,並且能隨事而呈現天理。

「心即理」屬於先驗之範疇,故此挺立了人的道德價值。對此,蕺山並不否定陽明學的 價值:

自良知之說倡,而人皆知此心此理之可貴,約言之曰:「天下無心外之理。」舉 數千年以來晦昧之本心,一朝而恢復之,可謂取日虞淵,洗光咸池,然其於性猶 未辨也。3

良知教正如牟先生所言,是圓而神妙,隨事隨顯無有滯礙的。但是此論卻淪為泰州學派 的日用平常皆是道,混入情識而貶低了本心的價值。反之,王龍溪則又空說無善無惡的 心體,導致本體虛懸,抹滅了現實人倫的價值。對此,蕺山不但歸咎於陽明對意有錯誤 理解,同時對性體的認識也有誤。蕺山認為對「性」的理解勢必關聯到對《中庸》的喜

2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下)》,頁 479。

3〔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原學中》,《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2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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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哀樂有正確的體認,他說道:「自喜怒哀樂之說不明於後世,而性學晦矣。千載之下,

特為拈出。」4從前面幾章的探討可知,蕺山對《中庸》的獨到詮釋,可說是其心性論 的一大特點。蕺山由喜怒哀樂來理解性體,因為天命之性不可得而聞,必須從可理解、

可感知的喜怒哀樂加以了解。牟先生與唐先生雖都言及蕺山學術的源流,但對於喜怒哀 樂與蕺山性論之間的特殊關係,則有不同的觀點。

牟宗三對性體的理解為:性體是不假外鑠、自然且定然者。牟先生根據蕺山對「先 天之易」的形容:「隱乎,微乎,穆穆乎不已者乎!」5、「獨體不息之中而一元常運,

喜怒哀樂四氣周流。存此之謂中,發此之謂和,陰陽之象也。」6說明性體雖然可以客 觀地理解之,但此性體非空懸,必須與「喜怒哀樂」一體而運,此運行之則顯出性體之 自然且定然。牟先生由此四氣周流論「中和」關係,「中和」是順性體之自然而來,故 發而中節,無所偏倚。從喜怒哀樂之周流論中和,強調了中和的客觀意義。牟先生以喜 怒哀樂之運,說明性體的真實性及可體察義,此可與蕺山之言相呼應。蕺山:

好惡從主意而決,故就心宗指點。喜怒哀樂氣機而流,故就性宗指點。7

從人之好善惡惡的道德自覺,說明心之所存,心有意根作為其內容,對於善之取向有不 容自已的動力。而性體是本然且定然的存在,此定然之理非一空懸的但理,乃是從喜怒 哀樂之周流中,反顯此於穆不已的性體。由此亦可推斷,意之好善惡惡的道德判斷如四 氣流行般自然,牟先生道:

就性宗說,則說理與氣,即性體之理與喜怒哀樂之氣融即於一起,一體呈現也。

如此融即於一起,性體之理即在喜怒哀樂之中和處見(即此而在)。如此融即,亦 不礙仍可以分合言。8

由前幾章的討論,已知蕺山「理不離氣」的理氣觀,他對氣的體認是時時提高而論之,

透過氣的變化及表現,說明理的法則性。在此,牟先生也據此說明性理與喜怒哀樂間的 關聯。牟先生認為此是理與氣滾混在一起而論之,故強調兩者非等同的關係。牟先生以

「理氣緊吸說」闡釋之,言蕺山是將喜怒哀樂緊收於「於穆不已」之體而一滾說,說到 性理則必然連貫於四氣之周流,因為性理必須即融於氣而顯其真實義。同時「中和」關

4〔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中》,《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16。

5〔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易衍》,《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138。

6 同前註。

7〔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57。

8 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頁 4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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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也由氣之流行而體察「即中即和」之實義,但牟先生認為喜怒哀樂之氣與於穆不已之 性理仍必須有所區隔。就牟先生的觀點而論,蕺山將理氣一滾地說,只是為了對治朱子 理氣二分所導致的支離,因此做了如此之權說。喜怒哀樂雖然體現出天道性理的活潑不 已,但並不妨礙以分解的觀點理解之。

論及蕺山對性體的認識,他曾批評孟子「以善論性」不夠究竟,他認為子思從喜怒 哀樂之氣言性,更能掌握性的實義。根據前文的探討,蕺山由氣的周流言性,展現出「體 用一原」的特色。蕺山在朱子學偏好二分的歷史背景下,他以「統而一之」的方式扭轉 支離之弊。就此而論牟先生對喜怒哀樂的理解,以「融即」形容四氣與性理的微妙關係,

以「緊吸」而論兩者仍是「二」而非「一」。牟先生如此的詮釋,自然能免去將蕺山劃 歸為氣學的可能,但是否真符合蕺山對性體的定義,以及是否能體現蕺山「以心之氣」

解「性」的用心,這便是牟說可議之處。

在牟宗三「以心著性」的詮釋框架下,他引述蕺山所言:「夫性,本天者也。心,

本人者也。天非人不盡,性非心不體。」9性體既然「本天」就強調了天命之性的自然 且定然。蕺山重視《中庸》以心之氣言性,這是以喜怒哀樂說明性體的自然而然以及真 實無妄。以本體活動之於穆不已真切地顯現性體的活動義,喜怒哀樂於未發之中,由自 爾周流的活動說明天命之性是直下定然如此,同時也表徵了天道性體恆是一流行不已之 真幾。以牟先生從「性體本天」的角度詮釋喜怒哀樂的意涵,說明了天道具在人心,性 的體察不可離心。性體也不可以離開喜怒哀樂之氣而論其原則性,因此性體方不流於高 蹈空談,亦不混於情識。

牟先生針對蕺山於〈原性〉一文中所提及的「盈天地間一氣」、「至《中庸》則直以 喜怒哀樂逗出中和之名,言天命之性即此而在也。」他解釋蕺山是為了扭轉朱子心自心、

性自性的支離之弊,故改以綜合的、非分解的說法以闡釋對性體的認識。所謂「盈天地 間一性」或「盈天地間一氣」都是以自然、混融的敘述方式說明性體的於穆不已,這是 現象學地直述,直接就現象本身而說。天命之性關聯著氣化流行而被理解,性體透過具 象之物而被看出。雖然牟先生未如唐先生直接將氣高看,但卻也言此氣非同於自然之 氣,不可將氣理解為形下,因此並不減損性體的超越意義。

牟先生以現象學的論點,解讀蕺山對天命之性的體認,但據牟先生對蕺山學之詮

牟先生以現象學的論點,解讀蕺山對天命之性的體認,但據牟先生對蕺山學之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