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唐君毅對劉蕺山心性論的詮釋
第一節 由「純情」、「純氣」言心性不可分
劉蕺山的誠意之學乃是乘王學之弊而起,唐君毅先生言蕺山學勝於前儒之處,在於 重視「意」在心體之地位,收攝意根於善惡念未起之先,並以「好善惡惡」定義之。「誠 意」指陳人須改過於幾先,即「先一著」之工夫,以立人極之道。「誠意」化解了宋明 儒者言工夫時所產生的對立,並且將「知藏於意」,使心之所發無不善,故唐先生言陽 明致良知之學必須兼為誠意之學,方能使人不落於虛玄,或參之以情識。1
「誠意」、「慎獨」之工夫乃是在善惡念未起之先,先謹守其至善之意根、誠體。然 而,在蕺山的學說中,心在善惡念未起之時非一片死寂,而是有喜怒哀樂四情之自運、
元亨利貞之四氣運於其中。過往的儒者多將喜怒哀樂視為已發,甚至解讀為形下之情,
但在蕺山卻有迥然不同的定義,蕺山言:
古人之言情者,曰「利貞者,性情也」,即性言情也。「六爻發揮,旁通情也」,「乃 若其情」、「無情者不得盡其辭」、「如得其情」,皆指情蘊、情實而言,即情即性 也。並未嘗以已發為情,與性字對也。2
蕺山列舉文獻指出古人並非將「情」視為與「性」相對的感性情感,所謂的「情」是生 命的真實流露、是粹然無雜的。蕺山引用「利貞者,性情也」說明「性」與「情」所指 涉的內容應是相同。蕺山解釋「情」為「情蘊」、「情實」,「情」是與生俱來所蘊藏的本 然。換言之,「性」是人與生俱來的「本然之性」,「情」則顯現出此「本然之狀態」。故 情與性同一層次,不得將兩者視為相對,甚至可說「性」必須由「情」加以體現,「情」
必須透過「性」來認識。蕺山打破了過往理學家們將情視為感性層,轉而言「即性言情」。 正如古人所云「利貞者,性情也」,「性」與「情」是同一層次。因此不得以「已發」論
1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下)》,(臺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475。
2〔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問答》,《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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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而「未發」言「性」,且將兩者視為相對。根據蕺山論善惡念在未起之際,心中 自有喜怒哀樂之四情與四氣自運,此「情」與「氣」乃與「性」同為形上,唐先生對此 言「須高看此所謂情與氣」3,喜怒哀樂之四情非感性層。此四情、四氣之運表明著心 於未發之時自有情、氣自感且周流。
唐先生釐清了蕺山對情、氣的定義後,引述了蕺山以純情、純氣論述心體的內部 活動。蕺山云:
一心耳,而氣機流行之際,自其盎然而起也,謂之喜,於所性為仁,於心為惻隱 之心,於天道則元者善之長也,而於時為春;自其油然而暢也,謂之樂,於所性 為禮,於心為辭讓之心,於天道則亨者嘉之會也,而於時為夏;自其肅然而斂也,
謂之怒,於所性為義,於心為羞惡之心,於天道則利者義之和也,而於時為秋;
自其寂然而止也,謂之哀,於所性為智,於心為是非之心,於天道則貞者事之幹 也,而於時為冬。乃四時之氣,所以循環而不窮者,獨賴有中氣,存乎其間,而 發之,謂之太和元氣,是以謂之中,謂之和,於所性為信;於心為真實無妄之心;
於天道為乾元亨利貞;而於時為四季。4
在此蕺山將「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對應四時之「春、夏、秋、冬」,藉此表明在 善惡念未起之時,心中有一「周而復始」、「自始而終」的自感。此自感具有一定的規律 並且是活潑不已的,透過「仁、義、禮、智」之四德的匹配,說明這規律是粹然至善的,
天道則以元亨利貞的展現具體地落實於心。蕺山從氣之流行言天道性命的展現,但特別 的是,他是從人之「情」的角度言之。天命之性的具體朗現在氣之流行,但氣不是一片 渾沌,而是具有規則性。蕺山言喜怒哀樂非一般的感性情緒,而是天情,這等同於天道 之元而亨、而利、而貞,是有條不紊的。蕺山言:
人分上有元亨利貞,後人將仁義禮智配合,猶屬牽強,惟《中庸》臚出喜怒哀樂 四者,方是大分曉。5
喜怒哀樂之天情是生命本然的體現,與性是同質。喜怒哀樂之周流,便是純情之自感,
也表現出了天道之於穆。這顯示出蕺山透過客觀的天道論,以論證主觀心性論所做出的 努力,氣之流行、情之體現都是就道德層面言,因此不停留在形而下。對此喜怒哀樂依
3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下)》,頁 477。
4〔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中》,《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15。
5〔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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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序之自感,唐先生言此自感,只是互為隱顯,是動而無動,靜而無靜,故可說此規則 性是活潑不已且有生意的。但在此周而復始的循環中,心如氣不偏向任何一者,即見此 心有一內在之「中」,蕺山稱之為「中氣」,此「中氣」具有主導地位。在蕺山學,此主 乎心之純情自感的「中氣」,就是「意」之所在。心於「未發」時,其內在活動可以周 而復始之自運如環形容之,其環之中則為「意根」、「誠體」。唐先生言:
無此環中,則環斷而不續,亦無此周而復始之自運矣。故意之為主於中,自是 不動,而恆在中。此不動,乃正於此周流之動中見,而亦未嘗不動。謂之不動者,
唯是謂其不可以動言,如其周流之不可以靜言也。6
由氣的流行所展現的規則性,說明此規則是以「意」作為定向,意以「好善惡惡」作為 流行的具體內容。在蕺山思想中,「意」猶如心之定盤針,使心的一切發用皆合於善。
若無意根作為主宰,則此周流不已之環必然斷矣。由此可進一步扣合蕺山「靜存」之工 夫,誠意、慎獨是在未發時體認此周流,並且把持此意根、獨體,最後方能發而中節。
然而,意作為純情、純氣周流的中樞,看似恆常不動而居處於中,但意根的實際意義卻 在此氣的活動中顯現,因此其未嘗不可以動言,意根雖然使心之活動有定向,但其本身 卻也是活潑不已的。
蕺山透過喜怒哀樂之純情自感及四時、四德的匹配,說明一氣之流行。同時此氣之 流行因為處於未發,又可謂「心之存在的流行」。再由純氣之「由始而終」,「由終返始」
之規則,看出氣之理。此氣的活動也是心體的流行,心體活動所展現的規則性,也就是 性。唐君毅先生由此展開對蕺山心性論的詮釋:
此心之由元而亨而利而貞之理,亦如四時之春去夏來秋復冬,即天之四時之理 也。理非他,承先之氣以啟後之氣,即理。性非他,承此心之先之純情,以啟其 後之純情,即性。所謂心者,即統此理氣性情而言之者也。然此非謂必此心之有 應外物之行,或有意念之發時,方見有此性情、理氣之在。而是在此心之一無特 定意念之發、至寂至虛之際,即有此性情、理氣,見於此心之純情自感之中。7
唐先生從一氣的流行解釋心與性的關係,氣的觀念在蕺山學中必須提升為形而上。同時 在「即氣言心」的脈絡下,性理是由純情之自感、純氣之周流所體現。基於本體宇宙論 的觀點,天道的具體呈現不外乎人心,由純情之自感言元亨利貞的運行,此運行如四時
6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下)》,頁 478。
7同前註,頁 4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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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變化,具有規則性,此規則性正是性理的具體表現。就這段文字而論,唐先生以「氣 之流行」言理,氣的活動體現出理。在蕺山,心在未發之時,自有喜怒哀樂之周流,而 此周流亦如天道是具有次序性的。據蕺山對情的定義,在情感的純粹不已處表現出性的 至善,此「情之實」便是性理。然而,不論是氣的流行或者純情的自運,都是在心上看,
將性、理、氣收歸於心上說,而以氣的方式表現。這也呼應了蕺山所言:「一心耳,而 氣機流行之際。」以此而論蕺山的本體論,則強調了心體的活動義。意根貫注於周流之 中,當人戒慎持守意根、誠體,自然能發而中節。因此可說氣的引入強化了心的活動,
唐先生之論展現出心的活動是自然且不假外力的。若以「形著」關係言心,則「自然而 然」義便不顯。再者,蕺山由一氣的流行而論「中和」的實義,自不同於將「未發」、「已 發」二分,蕺山:
人心之體,存發一機也。心無存發,意無存發也。蓋此心中一點虛靈不昧之主宰,
嘗嘗存,亦嘗嘗發。所謂靜而未始淪於無,動而未始滯於有也。知此則知《中庸》
之說矣。從前解《中庸》者,皆譌也。未發,以所存而言者也。蓋曰:自其所存 者而言,一理渾然,雖無喜怒哀樂之相,無未始淪於無,是以謂之中;自其所發 者而言,泛應曲當,雖有喜怒哀樂之情,而未始著於有,是以謂之和。可見中外 只是一幾,中和只是一理。絕不以前後際言也。8
蕺山從氣的流行說喜怒哀樂,雖然可分為喜怒哀樂的四種變化,但實則統合為一氣之流 行。一氣之屈伸也統合了已發與未發,若從分解的角度言「中」,則「未發」之際,心 無任何善惡念,但內在自有喜怒哀樂之周流不已,此喜怒哀樂等同天道的流行,是天下 之大本。當心進入已發,對於外物有恰當的情緒反應,此就是蕺山所言「泛應曲當」, 無不發而中節,此便是「和」。故心與意本無存發可言,存發都是隨著氣而活動不已的,
本體的活動是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並不可分為有動相與靜相。當人誠其意後,存發則 為一體,即使在未發之際,看似無變動之相,但內在自有氣之流行。蕺山從氣的觀點統 合了中和關係,使本體不再被切割。中和只是一理之展現,無所謂先後之分別。
據此,唐先生言蕺山不同於先儒之處在於,將過往所認定是接物而後有的情、意、
氣提升,不再與性理相對。再者,從一氣之周流及喜怒哀樂之純情,表達好善惡惡之
「意」。「意」不僅具有動而無動的特性,同時顯出「心」強烈的活動義。此具理的心不 再與一般的情、意、氣斷為兩層,心的一切活動都能看出「意」為之主;在心的所有活
「意」。「意」不僅具有動而無動的特性,同時顯出「心」強烈的活動義。此具理的心不 再與一般的情、意、氣斷為兩層,心的一切活動都能看出「意」為之主;在心的所有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