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綜論牟、唐二說之異及會通之可能
第二節 綜論牟宗三與唐君毅二說之會通
牟宗三與唐君毅對於蕺山學的闡發自有不同的理解,二者所發揚的詮釋路徑亦明顯 不同。牟先生以分解的角度採「以心著性」之詮釋,在形著關係中,以心之主觀努力,
闡發天道性命之實義。然而作為客觀的天道性命亦在心之努力中形著,牟先生以此說明 存性,性由心所朗現,故言「存性」,「存」字凸顯出性對心的主宰地位。唐先生則以混 融的方式說明本體論,相較之下,唐先生的「存性」較顯出天道性命的活動義。由純氣、
純情言性是論性體之根本,存得此氣與情,便能從中體悟性。雖然二位學者的論述觀點 不同,但兩者皆體現出性不自顯其實義,必然於心中看出,表現出蕺山「天道不離流行」
的特色。兩位學者的闡述方式雖然相異,但於蕺山之文獻上各有理據。筆者認為蕺山學 本身之義理即有多重解釋之可能,亦即可提出不同型態之理解。筆者藉由兩者之比較及 旁採現代學者之論,企圖將牟、唐二說能有互為補足的可能。
一、以「密」之向度論「性」
牟先生的「以心著性」先立一個客觀形式的性理,而以心內具的自覺力量,逐步體 現性天之實義,就蕺山之工夫論而言,便是慎獨、誠意,而性理在本體的努力下,全幅
6〔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中》,《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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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現,完成心性是一。性體雖不自顯,但它仍是存在的,而論到性理為人所直覺處便在 心。針對蕺山以喜怒哀樂之論性為第一義,牟先生則認為此是表達性理「自然且定然」
義,這是以現象學的觀點說明性體的真實,但牟先生僅將此視為對性體的一種說明,而 以形著關係論心性關係。牟先生之論不僅說明了由已發之道德行為論性體,同時心體有 性體做為貞定,外在之表現自有性理為根據,故心體之表現無不發而中節,此中顯出蕺 山論性時所呈現的「退密深藏」之學術性格,相較於陽明學,牟先生以「歸顯於密」總 結蕺山整體學說。雖然牟先生的「歸顯於密」主要是針對蕺山學對陽明良知教的修正,
但筆者認為此亦可說明蕺山心性論之特色,因為他不再將性體高懸,而是收攝於心中,
於本體最微處說性。
唐君毅則將情氣高看,就氣之周流處體悟天道之運於人心,此純情、純氣就是天道 性體,此中喜怒哀樂運轉之所以有條不紊,是有性理作為其根據。唐先生以氣之圓轉周 流處,說「意根」是環之中樞。同時,唐先生也以此闡發蕺山對「獨體」的涵義。蕺山:
「造化流行不息之氣機,而必有所以樞紐乎是,運旋乎是,則所謂天樞也,即所謂獨體 也。」、「意字看得清,幾字才分曉;幾字看得清,獨字才分曉。」由天地流行之處言明 天樞,而天樞收攝於人者,便是獨體,唐先生從此而論蕺山學的本體宇宙論。唐先生論 到意根與獨體的關係時,說道:
故此意實為心之樞紐,常存常發,而幾見於知者。就意之存於心者謂之意,就意 之為知中之絕對而惟一無二之主宰者言,謂之獨。故曰獨覺、獨知。7
蕺山以「意根」喻為心之定盤針,好善惡惡的意根是「一幾互見」,亦即好善必然惡惡,
此好惡之情便是「知」的體現,故說「知藏於意」。「獨體」就在此知的善惡辨析中,呈 現其自己,故說是「獨覺」、「獨知」。筆者以為唐先生在此所著重的是由獨體對善惡體 察處,論其主宰義。此「知」之所在是極隱微之處,其動用更是動而無動,靜而無靜的,
可以「幾」形容其妙用。唐先生也由此而論蕺山對陽明良知的扭轉,將良知向外體察的 活動義,收攝入心之所存,更由此而論本體向善的內在根據。唐先生自未發處論心性關 係,氣之周流自有規則,存得此規則便於已發處無感性之雜。此充分發揮蕺山之「所存 即所發」,此存發相為表裡,存發之一幾是在情、氣上說。唐先生的論點也反映出蕺山 退密深藏的特色,由未發處自有純情、純氣之周流作為已發之保證,而不走由外取之已 發論性,正是符合蕺山重視以《中庸》論性的觀點。
由上述論點可以歸納出,兩位學者都體現出蕺山以「密」之向度論「性」。並且都
7 唐君毅:〈晚明理學論稿〉,收入於《哲學論集》,(臺北市:學生書局,1990),頁 294-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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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現「性不離心」,性於心上察看。只是對於心如何體現性,牟先生之論凸顯性體所扮 演的法則義,亦即由道德行為看出道德法則。唐先生自純情、純氣之流行處論性,此是 於未發處之一氣流行論性,性於心中是自然周流無所偏倚。職是之故,牟宗三之「歸顯 於密」可統會二者之觀點,於未發處論性,就一氣之流行中看,由「密」之向度收攝知 體,而此隱微之密處正是意根、獨體之所在。由已發處論性,就心之道德行為看出性理 作為依據,扭轉致良知所呈現的「心即理」,而置於心體之最微,此最微處之意根也就 是性。如此方能使未發、已發都顯出蕺山「性無性」、「存性」之價值。
二、「體用一原」論兩路之圓融於一
牟宗三對於蕺山學體用一原所做的闡釋,仍不離「以心著性」的架構,並藉此闡發 蕺山「體用一原」之意。牟先生在形著關係中,本是先心性分設,使兩者間有距離。但 牟先生根據蕺山對心體的定義是「囿於形」,因此蕺山將心劃歸為形下。據此,牟先生 將此定義納為心性間存有距離之因。在以心著性的進程中,良知心用是逐步邁向性天奧 體,而此進程乃是無限之進程,心體於形著中的努力表現出「步步相」,亦即步步形著 性天之奧義。但是心體之發用是當下頓現、當下圓滿的,因為心體本具不容自已的道德 力量,所以於其發用處說,性體是當下全現的。就實踐義上而論,心體當下具足,步步 相可以當下泯除,無限進程當下圓成。牟先生言:「一步具足即一切步皆具足。」8此說 明心體雖然囿於形,但透過道德之實踐而可跳脫形體的限制,而與天命之性劃歸於一。
此「當下即是」,表現體用一原的圓融涵義。
牟先生先由心性分設說明心與性本有距離,但作為道德意志的心,實是通過形體而 不囿於形體,於道德實踐上可以衝破形體而與天命之體為一。此外,牟先生也由道德表 現之「具體相」說明作為道德法則的性體,必然透過道德表現的「具體相」所形著,此 闡發了蕺山對於現實世界的重視。在牟先生的詮釋下,可看出他較重視本心在性理的範 域下所顯的至善義,性亦在心的活動中落實於人倫,而「體不離用,用不離體」就在此 雙向關係中體現而出,因此,在牟先生的詮釋下,蕺山不隸屬於心學。
唐君毅所論之「體用一原」連貫著純情、純氣上說。由情氣的周流說心的流行,並 且於此周流中顯見性理作為主宰。此正呼應蕺山所論天命之體於流行中顯見,「體用一 原,顯微無間」於此表露無遺。然而,筆者發現此正與牟先生對天命之體的闡發相呼應,
就天命之體自身於穆不已,可說「即存有即活動」,此「活動」在蕺山是以「誠通誠復」
8 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頁 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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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其運作之則。此運作之則落實於心上察看,「誠」呈現出「心即理」。牟先生與唐先 生雖然都提及性對心的貞定義,但牟先生是由心之形著處說,強調的是本體之內在法 則;唐先生則由心之氣的自然表現處說,法則所具的命令義較低,反而顯出主體對法則 之順從是自然而然,故此牟、唐二位所著重的面向不同。唐先生由氣說天命流行之理,
藉著氣之流行說性天奧體,氣的運轉說明了「顯」之向度,而由此「顯」體現性天奧體 之「微」,同時由流行處論「無間」,體用之間的距離於此消除,而混融為一。
筆者統合兩者對天命流行之體所做的闡釋,兩者以「流行中見主宰,主宰不離流行」
為前提,牟先生就已發處論之,具象的心體步步形著性體,性體不可離開具象之良知心 用而被理解。但良知心用是當下圓成,人所具的道德價值頓時挺立,而心性圓滿相合為 一。在心的道德之用中全幅體現性之體,由此表達「即體即用」、「體用同原」,這正發 揮了蕺山「道不離器」之主張。唐先生則以未發論之,言一心之中自有氣之流行,於此 流行中見天命之性的主宰義,性所具的活動義鮮明,在此也道出心是以性作為其內容,
故一氣之流行可以無所偏倚。唐先生由「氣」論體用一原,呼應蕺山重視由情氣論性。
同時,蕺山認為心性之所以不可分合言,在於無論未發、已發,皆有純情、純氣之周流,
故「所存即所發」,發無不中節。由此更可推論,體用一原之義可於未發及已發論之,
兩者在氣之流行下並無二致。
綜合上述研究之論點,牟先生就已發處論,唐先生則偏重未發,兩者分屬兩路,但 互相貫通為一個圓,兩者都切合蕺山思想中的不同面向。在此研究過程中,筆者亦發現,
牟先生以「形著關係」說明體用一原,他從具體行為說明「用」。然而,筆者認為唐先 生於未發處的情氣周流說明體用,正可以補足牟先生的不足。就未發處論之,直就心之 自然流行而與性體為一,此自然而然處則無「步步相」,由情氣之根本處論之,心性本 是一。在一氣周流下,取消了心與性間的無限進程,但就已發處論之,則必然涉及心屬 於「具體相」故有形著,在此筆者認為兩者的觀點雖然不同,但亦可統會為一。唐先生 是就未發處論,即從最為根本處論「體用一原」,是超越形跡而論「即體即用」。牟先生 就已發處說,以形跡論體用一原,形跡雖囿於形體但實可超越形體,顯出其超越之體。
牟先生以「形著關係」說明體用一原,他從具體行為說明「用」。然而,筆者認為唐先 生於未發處的情氣周流說明體用,正可以補足牟先生的不足。就未發處論之,直就心之 自然流行而與性體為一,此自然而然處則無「步步相」,由情氣之根本處論之,心性本 是一。在一氣周流下,取消了心與性間的無限進程,但就已發處論之,則必然涉及心屬 於「具體相」故有形著,在此筆者認為兩者的觀點雖然不同,但亦可統會為一。唐先生 是就未發處論,即從最為根本處論「體用一原」,是超越形跡而論「即體即用」。牟先生 就已發處說,以形跡論體用一原,形跡雖囿於形體但實可超越形體,顯出其超越之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