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目的
一、研究動機
論到劉蕺山之學,必然以「慎獨」、「誠意」為其思想核心。而蕺山之所以看重「獨 體」及「意根」,乃關聯到其學說的機緣問題。蕺山的學說是針對王學末流而發,其言 王學之弊:
今天下爭言良知矣,及其弊也,猖狂者參之以情識,而一是皆良;超潔者蕩之以 玄虛,而夷良於賊。……。今之賊道者,非不知之患,不失之情識,則失之玄虛,
皆坐不誠之病,而求知於意根者,疏也。1
王守仁(1472─1529 年,字伯安,號陽明子,諡文成,人稱王陽明)強調人內在的良知即 是天理,而良知的妙用是天理的呈現,如同陸九淵(1139─1193 年,字子靜,人稱象山 先生)所言:「本心即理」。對於陽明的心性架構,蕺山是給予肯定的,但在王學的發展 下,卻也難以避免地產生「人病」。2陽明學發展到了後期,出現了「參之以情識」、「蕩 之以玄虛」兩大弊病。面對王學末流的弊病,蕺山直點出「皆坐不誠之病」,由於未能 將良知的根基──「誠意」鞏固,而混亂了修養心性的次序。蕺山將意根收攝入本心,
使意根有一內在貞定,並且以「好善惡惡」定義之,意乃是心之所存,如此便將意根上 提入超越層。而當人誠其意時,則可以免去受到感官慾望之牽引。對於陽明學所言「致 良知」,其知體的收攝必須由意根加以貞定,使知體亦為純粹至善。
蕺山除了修正意根的定義外,他從《大學》、《中庸》所言之慎獨,為自己的工夫論 開出一條新的理路,蕺山言:「《中庸》之慎獨與《大學》之慎獨不同。《中庸》從不睹 不聞處說來,《大學》從意根上說來。」3對於「慎獨」的涵義,蕺山分別從《中庸》與
《大學》給出定義,根據文獻可知,此處的「不睹不聞」、「意根」分別指「天命之性」
及「本心」。由此推論,蕺山對其工夫論的建立乃是緊扣本體論,因此當吾人欲對蕺山
1〔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證學雜解〉,《劉宗周全集》(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7 年),(第二冊),
頁 278。(以下同此版本,不另加注)
2 參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臺北市:學生書局,1979 年),頁 451。
3〔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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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有全盤的認識,莫不先對其義理之根基──「心性關係」有透徹的了悟。然而,當筆 者在研讀當代學者對其本體論的詮釋時,發現學者們在「心性是一」的看法上是一致的,
但心與性之間如何呈現其活動意?同時,蕺山在論及心性關係時,時常以「情」、「氣」
的觀點切入,如何理解蕺山「情」、「氣」之特殊性,必然關係到心性論的理解。因此,
筆者認為若能將目前對蕺山「心性論」之研究成果做一透徹的梳理及分析,方能使吾人 對蕺山學有更深入的認識。
筆者選取牟宗三(1909-1995 年)及唐君毅(1909-1978 年)作為研究對象之因在於,
二位先生是當代新儒家中,最具有代表性及開創性的前輩。兩位先生不單對傳統儒家思 想有深入的鑽研,同時對儒學做了完整的統整與詮釋,使得中國哲學更具有系統性。此 外,兩位先生最大的貢獻在於,運用西方哲學理論,再詮釋了中國哲學中的仁心善性。
牟先生曾言:「今日闡揚中國哲學,絕不能迴避西方哲學之挑戰;中國哲學不能停留在 傳統的形態中,而須與西方哲學相照面、相摩盪,始能開出新局面。」4兩位先生以西 方哲學作為參照,為傳統儒學注入了新血,將儒家的仁心善性提升至更寬廣的高度,此 無庸置疑地具有劃時代的意義。而二位先生對於蕺山學所提出的詮釋是經過長時間的文 獻考據,並對其義理有通透的理解後,才做出系統性的整理。因此,牟先生與唐先生對 於蕺山學之心性論有相異的解釋,此正是筆者所欲深究的。同時,若能為兩位學者的觀 點尋得一會通之路,則能為蕺山學的當代詮釋開拓一條新的路徑。
二、研究目的及待答問題
牟宗三以「歸顯於密」說明蕺山面對王學末流所做出的修正,牟先生以「心性分 設,以心著性」作為心性論之詮釋5。對於「歸顯於密」,牟先生從心體、性體兩方面分 析之。就心體言之,是使良知的虛用有收煞,將「知善知惡」的「知」藏於「意」,此 為「內在之密」。就性體言,則由良知與意所見的心體直透於性體,而益見心體之幽深,
此為「超越之密」。超越之密便是「維天之命,於穆不已」的天道性體。內在之密是內 攝,超越之密是上提。內攝而上提,則永絕蕩肆之弊。6蕺山修正了王陽明的致良知,
因為陽明強調的是良知當下即是的顯用,此顯示出良知的妙用是活潑的,但這卻也導致 了參入感性欲望而不自知的疑慮。蕺山的「歸顯於密」便是使良知之顯教向內收攝,同
4李明輝:〈儒家與自律道德〉,《鵝湖學誌》第 1 期(1988 年 5 月),序言。
5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頁 453。
6見牟宗三:〈劉蕺山誠意之學──陸王一系之心性之學〉,《中國哲學思想論集》(臺北市:牧童出版社,
1976 年),頁 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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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上提於天道性體,因此良知善性所發的行為是有性理做為貞定。由此層層遞進的關係 可知,蕺山所言的「慎獨」及「誠意」之工夫,必然落實在心體與性體上。
牟先生由「歸顯於密」進一步闡釋「以心著性」,於穆不已的性體須由心體彰顯之,
若無心體彰著,則性體只有形式上的意義,而不可見其真實內容。在形著關係中,性體 逐步地內在化、主觀化;心體則逐步地超越化、客觀化,最後達到兩者是一。因為心體 的活動有性體做為客觀的貞定,所以杜絕良知教「混情識為良知」的可能,也因為性體 最終得以主觀化,因此扭轉了「蕩之以玄虛」的弊病。牟先生根據蕺山以「好善惡惡之 意」收攝「知善知惡的良知」,將「知藏於意」,此可說是「歸顯於密」。但另一方面,
言及心性的形著關係時,將心體之用收攝於性體之中,由步步形著以達到主客是一,心 體的外在活動充分朗現內在之性理,此亦體現出「歸顯於密」。
唐君毅先生則不以分設心、性來解釋蕺山的心性論,他從蕺山對氣自然而然的周 流,說明心性間的關係,特別的是唐先生將此情、氣高看為形上。就未發而論,心體中 自有純情之自感,而此自感在心體中周流不息,如同天之春夏秋冬的運行、元亨利貞之 運轉,周而復始,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不偏於任何一者,此皆是本於此心有一內在的
「中」,而此「中」即是「意」之所在,唐先生稱其為「心之流行的存在」。7而此心之 流行的存在,依喜怒哀樂而同於四時的春夏秋冬,互為相感。其由始而終,終而復始,
此自運如環,即性、理之所在。在心之無所持定、無特定意念之發、至虛寂之際,方見 此性所在。當人與物相接時,內在純情之喜怒哀樂等情緒,亦本著性理該喜而喜、當怒 則怒,一切皆發而中節。
職是之故,心與性不可理解為兩層,心對外感通於物,而表現恰當的情緒表現,而 此當喜當怒之理即人之性,故可稱之:「即心見性」。對於心、性之分別,唐先生解釋:
「所謂心與性之分,實唯是心之接物之思而有者,與心之無思而自然有者之分。」8當 心不與外物感通時,心之內自有純情純氣周流不息,此純情純氣流行之理是人之性理,
亦可謂之天道之元亨利貞,而天道的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亦由此顯現。唐先生以縱及橫 兩部分闡釋:「其一是縱看一己之對越無聲無臭之上天時,所見之德;另一則是橫看一 己之對應感通知覺之人物時,所見之德。」9所謂的「縱」、「橫」僅表現對應的對象不 同,但體現出來的皆是至善之理,而唐先生從慎獨之「靜存」及「動察」,體察心、性 關係。唐先生的詮釋從天道性理在氣的自然流行中顯出,以此言性的內在活動義,而心 之氣也表現出性理是活潑、於穆不已的。故此,心性是一就在此活動義中顯見。然而,
因為是由純情、純氣之周流而論之,故無論是橫向或縱向,都顯現出性理的表現是自然
7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下)》(臺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75 年),頁 479。
8同前註,頁 487。
9同前註,頁 4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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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然。
藉由以上對牟、唐二位先生之說概略地整理,可明確地看出兩者的不同。針對兩 者之相異,筆者欲於本學位論文中,先分別探討二位先生之論點,並且對二者提出反省。
在經過深入探究後,以會通二者之說作為綜合討論。以下分段說明本篇論文待答問題。
牟先生於《心體與性體》一書中,曾言:「吾甚至懷疑:即劉蕺山本人亦只是如此 言之而已,亦未必能自覺到其所言之形著義之在系統上之獨特。」10即使蕺山做了心宗 與性宗的區別,但是否確實如牟先生分立心性為主、客觀的兩個原則?就蕺山的文獻而 言,蕺山較看重心之地位,並且強調「心性不可分合言」,因此是否可以「以心著性」
詮釋便有疑慮。此疑慮也連帶影響到牟宗三先生的「三系說」,亦即蕺山是否可與胡五 峰歸類為同系。此外,蕺山對於性之理解,多與其理氣論有關,他從氣之周流言性的感 而遂通、於穆不已,但牟先生卻未從氣的角度對心性論做出闡釋,蕺山對氣的特殊定義,
也是在解釋其本體論時必須釐清的重要問題。
此外,相較於唐先生,牟先生之論點較能看出他對性天之尊的重視。性體是客 觀且形式地存在,也因為有性天之尊而使心之活動有所依據。但是在形著關係中,牟 先生偏重的是心體的自覺努力,若沒有心體的形著,則無法顯出天道性體的真實意 義。牟先生對性體的衡定保留了天之遙器,但此超絕的性體必然落實於主觀的心體加 以形著。此顯示出性體的實質意必然從心體中看出,性天之尊是否變成純粹存有的 理,而一切有待心體去落實?若要以形著關係理解之,則性體的實際意義當該如何解
此外,相較於唐先生,牟先生之論點較能看出他對性天之尊的重視。性體是客 觀且形式地存在,也因為有性天之尊而使心之活動有所依據。但是在形著關係中,牟 先生偏重的是心體的自覺努力,若沒有心體的形著,則無法顯出天道性體的真實意 義。牟先生對性體的衡定保留了天之遙器,但此超絕的性體必然落實於主觀的心體加 以形著。此顯示出性體的實質意必然從心體中看出,性天之尊是否變成純粹存有的 理,而一切有待心體去落實?若要以形著關係理解之,則性體的實際意義當該如何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