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唐君毅對劉蕺山心性論的詮釋
第二節 由「氣」言「性涵融於心」
論到唐君毅先生對蕺山學的整體定位,他說道:「念臺之學,仍是以心為中心觀念。」
21唐先生從氣之流行論心性關係,純情純氣之周流都必須在心上說、從心顯見。又如他 以「縱」、「橫」關係說明心性,故此筆者發現他也是以「心」為詮釋之本,由心對越上 天所顯之德論性;由心對形下之物所顯之德論心。唐先生認為蕺山是以「心」為核心觀 念,此論由勞思光先生所承繼,並發揚而為「合一觀」,言蕺山學是陽明心學的極度擴 張。
承繼前一節所論,唐先生從心上之純情、純氣表達心性關係,由此自爾周流的規律,
言性理之所在。在氣之輪轉流行中,為「意」所貫徹。存得此「意」,即是存得此「中」,
而心中之純情純氣自然能發而中節,「中」與「和」本是一體。而純情之喜怒哀樂正與 天道之元亨利貞相匹配且具有規則性,同時蕺山也說:「惻隱之心,喜之變也;羞惡之 心,怒之變也;辭讓之心,樂之變也;是非之心,哀之變也。」22故四氣也可擴大至四 端,亦即外在的四端表現,乃是由內在之四氣所變現,也可說四氣等同於人之四德。唐 先生言:
今蕺山更言四德即四端之情,即喜怒哀樂。則此心中不僅具本然之天性,亦具本
21唐君毅:《哲學論集》,(臺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90 年),頁 310。
22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臺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79 年),頁 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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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之天情,以為此心之德。而此天情之具於心而自運,又即天道之元亨利貞運於 於穆,以誠通誠復,是謂之中;其見於外,則謂之和。23
唐先生將蕺山所言人心之四端、純情與天道之四德解釋為一氣流行而具顯於本心,這是 人本然之天情、天性,超越的天道也由心上朗現。心中之意體自誠通誠復,自爾周流,
「已發」、「未發」實是無別,「中」「和」不以時序言,只是互為表裡,但非內外對立之 名,而是內外相生。唐先生的論點也呼應了蕺山反對「離心見性」、「離氣見理」,必須
「即心見性情」,性的具體內容須由心之情、氣看出。若本著唐君毅的看法細究蕺山的 論述,正如蕺山所言:
喜怒哀樂,所性者也。未發為中,其體也;已發為和,其用也;合而言之,心 也。24
「
性」的實在意義必須從喜怒哀樂之「情」上見,並且無論是已發或未發皆是性體的展 現,兩者是一。再由喜怒哀樂四氣周流而論,「氣」與「性」是異名同實。由於蕺山從 氣的活動不已處論之,則未發、已發便如氣一般貫串為一,由中和關係說明體用同源。然而,這一切表現都收攝於心,都必須於心上體會。相較於先前的宋明理學家,蕺山從 氣的流行言本心即性、本心即理,自然有別於朱子的格物窮理,然而其更進於陽明之處,
在於將「知藏於意」,取消了天理人欲的相對。再者,從氣的觀點進行論述,加強了本 體的活動義。在孟子,本是由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等行為表現言人之四端,這是由 外在行為體察性。但蕺山把惻隱、辭讓、羞惡、是非上提入心,直接於未發處論之,喜 怒哀樂是天情之自運,由真情實感的流露言性之所在,蕺山認為這是言性的「第一義」:
子思子從喜怒哀樂之中和,指點天命之性,而率性之道即在其中,分明天地一元 流行氣象。所謂「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全不涉人分上,此言性之第一義。至 孟子因當時言性紛紛,不得不以「善」字標宗旨,單向心地覺處,指點出粹然至 善之理,曰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全是人道邊事,最有功於學者。雖四者之 心未始非喜怒哀樂所化,然已落面目一班,直指之為仁義禮智名色也,去「人生 而靜」之體遠矣。學者從孟子之教,盡其心以知性而知天,庶於未發時氣象少有 承當。今乃謂喜怒哀樂為粗幾,而必求之義理之性,豈知性者乎?25
23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475
24〔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71。
25〔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證學雜解•解十九〉,《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272-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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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第二章已論述蕺山以「氣之流行」言孟子之四端,以及蕺山之氣論對其學說所產生的 特殊意義。筆者在此更進一步地論述,蕺山將四端向上提升後,如何將四端與喜怒哀樂 之氣作連結,以建立體系。承前文之討論,四端是喜怒哀樂之變,因此可說四端之心也 屬於氣,在氣運轉的規則中看出性之善。蕺山肯定子思從喜怒哀樂指點性體,因為由本 體的活動點出性理才是最根本的,故蕺山道「此言性之第一義」。其次,才是從未發之
「中」形於外在之「和」論「性」。當心發而為具體的惻隱、羞惡、辭讓、是非後,由 此認識性體則是間接的第二義。這可以看出蕺山對孟子之性善論,有其特殊的詮釋。蕺 山認為孟子之論是迫於時勢的一種權說,不得不以人所熟知的道德情感而言「性善」。 但是後之學者卻不明此義,反而淪為由四端之道德表現,以「盡心」做為理解天命之性 的方法。在蕺山看來,真正能掌握天命之性的究竟之道,乃是在未發的純情純氣自感處 體察之,因性體是人生而靜之體,故當由靜處體悟之。若由惻隱、羞惡等可見的活動言 天道性體,則是由「動」處論,已落於面目一班,非掌握性體最根本之道。此即蕺山推 崇子思從喜怒哀樂處言天命之性的原因,而蕺山更由此理解孟子所言之四端。將心體之 外顯活動向上提升入未發之境,並且將四端匹配四氣之周流,四端之心一如氣之周流,
由周流之規律言性體。此天命之性雖然屬於「靜」,但絕非只存有不活動,而是健動不 已的。在這層意義下,似乎可判定蕺山是以《中庸》解《孟子》,以喜怒哀樂之天情解 孟子的四端之心,性善的宗旨在於未發之情的體現。若從已發後的行為言性體,則非究 竟義。甚至若不明白喜怒哀樂為天情,反將之視為形下之情,此對性體之掌握則有偏差。
唐君毅先生從未發之純情純氣,闡釋蕺山言性的第一義,性體的活動必然透過心於 未發前之氣象言。當吾人釐清了蕺山闡釋性體的第一義後,再進一步探討蕺山所建構的 本體宇宙論,其架構也是將四氣、四德、四端融入其中,並且直指心上察看,蕺山說道:
一心耳,而氣機流行之際,自其盎然而起也,謂之喜,於所性為仁,於心為惻隱 之心,於天道則元者善之長也,而於時為春;自其油然而暢也,謂之樂,於所性 為禮,於心為辭讓之心,於天道則亨者嘉之會也,而於時為夏;自其肅然而斂也,
謂之怒,於所性為義,於心為羞惡之心,於天道則利者義之和也,而於時為秋;
自其寂然而止也,謂之哀,於所性為智,於心為是非之心,於天道則貞者事之幹 也,而於時為冬。26
在這段引文中,蕺山所言之四季變化,必須上提為形而上,而不當視為形下之現象界。
26〔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中》,《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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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氣之自然循環歷程看出此是天道元亨利貞之表現,故本心之地位與天道為同等。孟子 所言之四德及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等行為,亦與天之四時相類比。四時的天候表現 即是天之四德的表現;人之四端亦等同於四情之更迭。由氣的表現論之,無論是本心或 天道皆是一氣之流行,性體的活動是透過心之氣來理解。蕺山以「喜、怒、哀、樂」之 四氣對應「生、長、收、藏」等狀態,可知心體自身的活動是有條不紊,具有一定的規 則。再將四端的表現放入氣之規則中,亦凸顯此四者非隨意列舉的行為,而是以天命之 性作為其內在依據。蕺山由氣之周流視性為一循環不已的本體,而性對人所具的不容自 已便表現在四端之心。然而,因為天道性體不可見,蕺山由心之氣的循環活動中,把握 住天命之性的具體內容,同時使得天命之性不淪為玄虛。蕺山一方面由四氣之自然運 轉,指點心體活動之自然而然,故可說四端之心即性體如實之表現。另一方面,由四情、
四氣、四端、四時之循環次序,點出心之活動有性體作其主宰。從蕺山的這段論述可知,
無論是性之活動、天道四德之運,乃至於四時運轉,皆須於心上說,故蕺山言「一心耳」。 在這一層面上可說,若離開心,則情、氣、性皆無實際可體察處,這正是唐先生將蕺山 學定位為「心學」之因。只是蕺山從氣之流行處言對性的體認,從活動處理解心性,使 心性關係更為活潑。
蕺山在〈原性〉中,論述了他對心性關係之體認,他說:「盈天地間一性也,而在 人則專以心言,性者,心之性也。」27天地萬物之運行法則是「性」,作為天道之性落 實在人,必須由心上看。而心體內是一團生氣之自爾周流,由此周流看出性體,故言「性 者,心之性也」。天地間無處不是以天命之性作為根據,但唯獨論及人時,蕺山將性收 攝入心,「性」是「心之性」。這凸顯出本心崇高的地位,此論與理氣論有密切的關聯,
他說道:
程子曰:「天下之道,感應而已矣,喜怒哀樂之謂也。」《易》曰:「咸,感也。」
天下惟感應之道為無心,動以天也。感之以喜而喜焉,感之以怒而怒焉,絕非心 之所與謀也。故喜怒哀樂即天命之性,非未發以來別有天命之性也。發對藏而言 也。28
是子思子又明以心之氣言性也。子曰:「性相近也。」此其所本也。而後人必曰 理自理,氣自氣,一之不可,二之不得,又展轉和會之不得,無乃遁已乎!嗚呼!
此性學之所以晦也。29
27〔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原旨•原性〉,《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280
28〔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391。
29 同前註,頁 2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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蕺山「理不離氣」之觀點乃針對朱子「理氣二分」而來。理必須由氣的周流中顯見,理
蕺山「理不離氣」之觀點乃針對朱子「理氣二分」而來。理必須由氣的周流中顯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