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牟宗三對劉蕺山心性論的詮釋
第二節 牟宗三「五峰蕺山系」之內涵
在宋明理學的分系中,向來以「道問學」與「尊德性」區分為「程朱」、「陸王」二 系。但牟宗三卻頗具創見地提出了「五峰蕺山系」,並且以「以心著性」為此一學派建 立價值。對於宋明理學的分系原則,牟先生先從整體的儒學發展脈絡進行論述。他認為 先秦儒家是由《論》《孟》發展至《中庸》《易傳》,而到了北宋則從《中庸》《易傳》返 回《論》《孟》。在北宋初期,周濂溪與張橫渠為了回應佛老思想,故著重於建立客觀的 天道性體,對於主觀面言心之感通,則較為虛歉。到了程明道,他提出天道性體是在人 當下體認本心時,主客觀能因此貫通,並且使兩方皆能挺立。對於明道的觀點,牟先生 稱之為「一本義之圓教」模型。39宋明理學自明道所開出的「一本義」以降,可分成三 系:
1.五峰蕺山系 2.象山陽明系 3.伊川朱子系
38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頁 402。
39同前註,頁 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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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五峰蕺山系」是承繼明道的一本義而開,他們先將心性分設,再以「以心著性」
的形著關係明心性為一,並顯出圓教之圓而實,在工夫上則重「逆覺體證」。「象山陽明 系」則以《論》《孟》為主,強調心之遍潤、伸展,故在工夫上亦是「逆覺體證」,並且 由此回應客觀的天道性理。職是之故,牟先生將兩系衡定為「一圓圈之兩來往」:
五峰蕺山與象山陽明是一圓圈的兩來往。前者是從客觀面到主觀面,而以主觀面 形著而真實化之;後者是從主觀面到客觀面,而以客觀面挺立而客觀化之。兩者 合而為宋明儒之大宗,皆是以《論》《孟》《中庸》《易傳》為主導也。若分別言 之,則五峰蕺山是由濂溪、橫渠、而至明道所成之圓教模型之嫡系,而象山與陽 明則只是孟子學之深入與擴大也。40
五峰、蕺山先挺立客觀之天道,而由主觀面形著之,故此,人對善性的不容自已由此被 強調。象山、陽明則直就本心而論天道性體,由此提高了心的地位。雖然兩系所採取的 進路不同,但本質上都是肯定心性是一,並且以「逆覺」為工夫,符合先秦儒家所建立 的本體宇宙論,強調道德創生的直貫,故兩者可合為一大系,牟先生命之為「縱貫系統」
41。五峰蕺山系的提出也標誌著他們是承「北宋三家由《中庸》《易傳》回歸於《論》《孟》」, 繼之「以《論》《孟》來形著《中庸》《易傳》」。此一圓教模式有客觀的天道性體作為根 基,天道性體也是道德實踐的客觀動力,相較於象山陽明言本心的感通,五峰蕺山系則 主、客觀面更為圓滿。
關於牟先生對五峰「以心著性」的明證,如五峰曾言:
天命之謂性。性,天下之大本也。堯、舜、禹、湯、文王、仲尼六君子先後相詔,
必曰心,而不曰性,何也?曰:心也者,知天地宰萬物以成性者也。六君子盡心 者也,故能立天下之大本,人至於今賴焉。不然,異端並作,物從其類而瓜分,
熟能一之?42
性作為天下之大本,但是必須透過心的形著,方能顯其意義。五峰言:「知天地宰萬物 以成性」表示出作為本體的心是宇宙論的直貫,亦即心對於性有實現的動力,故能「成 性」。就牟先生的闡釋,「成性」之「成」是形著之意,透過心的形著使性得以真實、具 體地呈現。五峰從「盡心」言六位聖賢,因為盡心方能盡性,仁心的體現是使天命之性
40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頁 48。
41同前註,頁 49。
42胡宏著,吳仁華點校:《胡宏集》(北京:中華書局,1987 年),頁 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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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體落實的唯一管道。五峰先確立「性」做為天下之本,但身為道德主體的人,唯有盡 心方能挺立天下之大本,這也表現出心作為本體宇宙論的實踐,以形著關係將心提高到 知天地宰萬物的地位。
然而對於將五峰、蕺山劃歸於同一系的論點,目前學界有不同的看法。如劉述先 先生曾以思想史的角度言兩者間沒有承繼的關係,他指出湖湘之學到了南宋,早已被朱 子學所掩蓋,因此五峰之學到了蕺山所處的明末,根本不能構成一個統緒。43劉先生是 從思想史的觀點作為分析,但牟先生是立足於兩者所構築的義理而論,故二者是有「異 代同趨」的可能。牟先生對五峰、蕺山所具的「以心著性」之歷史背景,有如下說明:
五峰是承北宋之以《中庸》《易傳》為首出者,必然地要開出此義,而即恰當地開 出之,此種開出是有其自《中庸》《易傳》回歸到《論》《孟》之發展上之必然性 與恰當性。劉蕺山是承王學之流弊而逼迫至此者,故亦有其必然性與恰當性。44
從兩者所處的時代背景而論,五峰之前的理學家在佛老的抨擊下,從《中庸》《易傳》
建立本體論式形上學以回應之。由於心體的主觀工夫則不夠深切,因此五峰從《論》《孟》
提升心體的地位,由心體主觀地體認超越的天道性體。而蕺山則是要遏止王學末流所致 的心體虛蕩,因此重新建立性天之尊,並且由主觀的心加以形著,同時在形著的活動中,
以性做為其努力之目標,所以可不流於虛蕩。由此可說,「以心著性」是兩者基於時代 的機緣因素,不謀而合地建立起相同的架構。
若由「以心著性」理解此系,可以看出五峰蕺山的共同特質就是──「道德實踐」。
兩者皆從內聖的踐履言「道德實踐的具體化」,以至於「盡心即性」。儒學本是重「實踐」, 尤其關注主體實踐的動力來源,進而探討存有論中的道德實踐。理學家們的心性論所著 重的並不在於建立理論而是工夫。如牟先生言:「中國哲學特重『主體性』與『內在道 德性』問題。」45就此觀點而論,五峰與蕺山的「以心著性」一方面視本體為「既內在 又超越」根據,另一方面以具體的工夫,覺察且實踐此超越根據。此「以心著性」之架 構,也必然表現於宇宙論、本體論、工夫論。牟先生「以心著性」的根基是:
心性是一之宇宙論的模型以性為主,道德實踐之證實而貞定此模型,則須以心為 主。由宇宙論的模型建立客觀性原則,即建立天地萬物之自性,雖有性覺義,亦
43劉述先:〈有關理學的幾個重要問題的再反思〉,《理想與現實的糾結》(臺北:學生書局,1993 年),頁 246。
44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二)》,頁 431。
45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臺北市:臺灣學生書局,1963 年),頁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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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客觀地說,亦是客觀性原則。由道德實踐之證實而貞定之,建立主觀性原則─
─形著原則、具體化原則。46
此性體若無主觀的,存在地說的道德本心之真切覺用或真實呈現來形著之,它只 是自存、潛存,而不能起任何作用,此即所謂「性不知檢其心」,亦孔子所謂「非 道宏人」也。47
就宇宙論的觀點,性是超越的依據,但是此客觀的存在法則,必然由主觀的道德實踐之,
否則超越之性理只是徒存。此論凸顯了心作為形著之主體的重要性,人的為善能力具備 決定性的因素。人能宏道,則道自能宏人,人因為道德而挺立了在天地間的地位。依牟 先生的論點,性體具備「在其自己」與「對其自己」,前者是性體的客觀性,強調性體 的自存;後者則是性體之自覺,此自覺之覺用即是心。心充分形著性,性體的全幅內容 便在心中朗現,心全體融於性,達到主客觀的真實統合,重返心性是一的本體宇宙論,
宇宙論具體落實於本體的道德實踐中,所以言非道宏人,心能盡其性故能朗現性體的全 幅內容。
針對此論是否符合蕺山思想,筆者將於下一節討論。但無庸置疑地牟先生的觀點是 具有開創性的,他在程朱、陸王之外別開此「以心著性」一系,並稱其直承濂溪、橫渠、
明道而來,為理學中最正統且圓融的一系。而此圓熟不僅表現在心性的主客觀之統一,
也表現在「即工夫即本體」的意涵上,呈現出「由本體主宰工夫,由工夫實踐本體」, 蕺山:
學者只有工夫可說,其本體處直是著不得一語。纔著一語,便是工夫邊事。然言 工夫,而本體在其中矣。大抵學者肯用工夫處,即是本體流露處;其善用工夫處,
即是本體正當處。若工夫之外別有本體,可以兩相湊泊,則亦外物而非道矣。48
「以心著性」的觀點凸顯了心體的工夫義,本體便在工夫處流露。工夫理當指著心上說,
因此心是作為理解、呈現超越根據的唯一方式,而在心之外找尋其他方式以體認本體,
都不是正當途徑。亦即主觀化的心,藉由工夫而客觀化,最終獲得超越的提升,心性合 一。在蕺山所提的慎獨與誠意,此工夫正當在心上說。承前一節所論,蕺山對於慎獨分 別以「先天之易」與「後天之易」說之,先天之易指的是性體,闡明了性體之自存原則。
46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頁 532。
47同前註,頁 532。
48〔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答履思二〉,《劉宗周全集》(第三冊),頁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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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天之易」便是指著心體,說明如何體現作為超越根據的性體。牟先生也以此作為其 分系的依據:
性體本天,即本乎其自然而定然如此而無增損於人為者也。人為雖不能增損之,
然而卻可以盡而體之。盡而體之者是心,故「心本人者也」,言本乎人之自覺活 動反顯超越的意根誠體與良知,從事於誠意致知(照蕺山系統理解),以彰著乎性 體也,即盡而體之也。……。以心成性,以心著性,橫渠首言之,五峰繼而特言 之,至蕺山分性宗與心宗,歸顯於密,而大顯。此一系義理乃承北宋首三家之規 模,經過伊川、朱子之歧出,陸、王心學之扭轉,而為綜合地開出者。49
牟先生認為蕺山由「後天之易」說明心體的具體內容在慎獨誠意的工夫顯見。雖然人無 法對天道有所增損,並不代表人與天道永遠為二,因為人能以工夫體現之。就牟先生的 論點,蕺山分設先天之易與後天之易,目的便在於強調心的自覺能力,同時也表現出後 天、人為的道德實踐之自覺性。人只要能盡心,便能知性知天,這也符合蕺山「即工夫
牟先生認為蕺山由「後天之易」說明心體的具體內容在慎獨誠意的工夫顯見。雖然人無 法對天道有所增損,並不代表人與天道永遠為二,因為人能以工夫體現之。就牟先生的 論點,蕺山分設先天之易與後天之易,目的便在於強調心的自覺能力,同時也表現出後 天、人為的道德實踐之自覺性。人只要能盡心,便能知性知天,這也符合蕺山「即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