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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王陽明思想的批評

第二章 劉蕺山思想建立之背景

第二節 對王陽明思想的批評

承前文可知,蕺山思想的源起是與當時學術的弊病有關。然而此兩大流弊──「蕩 之以玄虛」、「參之以情識」,皆來自王門後學。蕺山為了徹底止住此流弊,勢必要上溯

12〔明〕羅近溪語錄,曹胤儒編:《盱壇直詮》,頁 157-158

13〔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會錄〉,《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5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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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陽明的學說。但蕺山的思想建立直到成熟,皆非一朝一夕而成的。關於蕺山的思想發 展,其子劉汋統整為:

先君子學聖人之誠者也。始致力於主敬,中操功於慎獨,而晚歸本於誠意。誠繇 敬入。14

蕺山學的建立乃經過了三段歷程,從中也可看出其思想體系日趨成熟,這也關聯著他對 陽明學的態度,是隨著個人生命及對本體的體悟而有轉變。對於這三次的轉折,劉汋言:

先生於陽明之學凡三變,始疑之,中信之,終而辨難不遺餘力。始疑之,疑其近 禪也。中信之,信其為聖學也。終而辨難不遺餘力,謂其言良知,以《孟子》合

《大學》,專在念起念滅用工夫,而於「知止」一關全未勘入,失之粗且淺也。

夫惟有所疑,然後有所信,夫惟信之篤,故其辨之切。而世之以玄妙稱陽明者,

烏足以知陽明歟!15

這段文字清楚地記錄了蕺山對陽明思想的轉變,而蕺山之所以有如此的改變,乃跟他早 期的師學及日後的學術修養密切相關。蕺山批評陽明「以《孟子》合《大學》」、「專在 念起念滅用工夫」傳達出了兩者對《大學》的理解相異,特別對「意」有不同見解。在 蕺山,從未發處言「意」是好善惡惡的,但陽明則從已發處言之,「意」是有善有惡,

因此蕺山批評他是「以念為意」,此未能切中《大學》本旨。此外,陽明的致良知是著 力於發揮孟子的是非之心,以能知善惡的良知作為扭轉不合理慾望的工夫,由此把握本 體。但蕺山卻以「誠意」為本,在未發處做工夫,故與陽明學有諸多扞格之處。以下筆 者分節敘述蕺山對陽明態度之轉變,並從中瞭解其學術進程。

一、對陽明態度之三變 (一)第一階段:始疑之

蕺山於萬曆三十一年(歲次癸卯,1603 年),他二十六歲時向許敬庵拜師學習。而老 師以「存天理,遏人欲」為教法,同時又以「克己」、「主敬」為工夫。這些對蕺山的影 響極大,蕺山曾謂:

14〔明〕劉汋著,吳光主編:〈蕺山劉子年譜〉,《劉宗周全集》(第六冊),頁 173。

15同前註,頁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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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嘗親受業許師,見師端凝敦大,言動兢兢,儼然儒矩。其密繕身心,纖悉不肯 放過。於天理人欲之辨,三致意焉。嘗深夜與門人弟子輩窅然靜坐,則追數平生 酒色財氣,分數消長以自證。其所學篤實如此。16

許敬庵的師教對蕺山的影響甚大,他主張以主敬、自省為工夫,蕺山言:「密繕身心,

纖悉不肯放過」,從心未發之際以戒慎的態度自我省察,任何細小的意念都不放過,當 人以「敬」面對本體後,發心動念自可不被人欲所挾制,而能存天理。蕺山早年的「主 敬」也影響日後「慎獨」論的創立,強調在未發之際以謹慎的態度保住獨體,使一切動 念皆能中節。蕺山除了以敬庵所教導的存天理、遏人欲為修養之工夫外,他從「學」的 角度入手,作為理欲之辨的助緣工夫。因為單從心上做工夫是不夠切實的,必須要藉由 讀書,使自己對於理欲的辨析更有把握。相較於龍溪所主的「四無說」,以及從自然流 行見本體的泰州學派,蕺山不空說本體,對於道體的體會是連帶著工夫,由此更可以看 出蕺山對於天理人欲的體察是切實不虛的。

萬曆三十二年(歲次甲辰,1603 年),蕺山要北行大會宗黨,因此拜別許師,在離別 之際卻有此言:「許先生論為學不在虛知,要歸實踐。因追遡平生酒色財氣分散消長,

以自考功力進退。先生得之猛省。」17這番話無庸置疑地是對陽明學派之批評,陽明雖 有為善去惡的工夫,但其後學卻只重本體的了悟,而沒有工夫的把持,「良知」的「知」

恐怕難保其純粹性。蕺山早年重視主敬以遏除人欲、持守天理,故對陸、王之學深不以 為然。在萬曆四十一年(歲次癸丑,1613 年)他給朋友的書信中便表達了對陸、王的批評:

象山、陽明直信本心以證聖,不喜談克己工夫,則更不用學問思辨之事矣。……

要之,象山、陽明授受,終是有上截無下截,其旨險痛絕人,與龍溪四無之說相 似。苟即其說而一再傳,終必弊矣。關於慈湖、龍溪可見,況後之人乎!18

理學發展至陸象山便擴大了孟子的本心,而陽明亦承接之。陸王的學說提高了本心善性 的價值,彰顯了本心活潑不已的特性。但因為過於強調當下體證本心,而偏廢了從自身 做學問思辨的工夫,所以蕺山言:「終是有上截無下截」導致人對於本心的體認有瑕疵,

甚至不純粹。故王龍溪所言的四無說,是陸王過分重本體所導致之弊。

之後,蕺山在〈與王弘臺年友〉的信中再次提到陽明學之非:

16〔明〕黃宗羲著,吳光主編:《明儒學案師說•許敬菴孚遠》,《劉宗周全集》(第五冊),頁 530。

17〔明〕劉汋著,吳光主編:〈蕺山劉子年譜〉,《劉宗周全集》(第六冊),頁 62-63。

18〔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與陸以建二〉,《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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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吾儒與釋氏終異途徑,即陽明先生未嘗不涉足二氏,而其後亦公然詆之,……

而後人輒欲範圍三教,以談良知之學,恐非先生之心矣。……陽明先生主腦良 知,而以格物為第二義,似終與《大學》之旨有異。儒釋之分,實介於此,在 先生固已擇焉而不精,語焉而不詳矣,又何怪後人之濫觴乎?19

重現實關懷的儒家理所當然與主張緣起性空的佛教相異,而關於這一點,陽明也曾對二 氏有批評。但是其後學卻以陽明的良知學來談論三教,這雖然已違背陽明的本意,但就 蕺山看來,一切皆是出於陽明「擇焉不精,語焉不詳」而來。陽明根據他所理解的《大 學》,是以「知」作為首腦,良知的顯用就是本心的呈現,而格物卻是落在意念已發後。

這與蕺山所理解的《大學》相違背,蕺山以「誠意」為核心,在未發處先行貞定,而已 發自然合乎理。在蕺山看來,陽明從已發後的有善惡念上做格物,已經落於第二義,也 不合於《大學》之旨。即使陽明相當排佛,更無意將自己的學說與禪掛勾,但由於其教 法上的弊病,導致其後學將心體高懸而空談覺悟,使陽明學有淪為禪的可能,蕺山認為 這就是「擇焉不精」所致。這階段便是劉汋所言「始疑之,疑其近禪也。」

(二)第二階段:中信之

由於蕺山早年師學偏向朱子,因此未能真正對陽明學有通透的了解。然而在萬曆四 十二年(歲次甲寅,1614 年),蕺山三十七歲,在這一年裡蕺山的學術走向起了相當大的 變化。起因是蕺山在前一年目睹朝廷的黨禍將起,朝中崑黨與宣黨欲謀害東林黨,然而 蕺山乃上疏為東林黨人辯駁,結局不但未果,甚至有遭牽連的可能,故蕺山請假還鄉。

返鄉後便閉門讀書,在過程中,蕺山「悟天下無心外之理,無心外之學」20並且著《心 論》以達意:

只此一心,自然能方能圓,能平能直,圓者中規,方者中矩,平者中衡,直者中 繩,四者立而天下之道冒是矣。……只此一心,散為萬化,萬化復歸一心。其要 歸於自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大哉,心乎!21

此可明顯地看出蕺山已不同於強調從「主敬」言本體,反而擴大了心體的地位,他高舉

19〔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與王弘臺年友〉,《劉宗周全集》(第三冊),頁 303-304。

20〔明〕劉汋著,吳光主編:〈蕺山劉子年譜〉,《劉宗周全集》(第六冊),頁 69。

21同前註,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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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心為萬事萬物之根基,而心體所發的善乃是不假造作、自然而然。而發揮至善的本心 即等同於化育天地,心的價值也在此挺立。甲寅悟心是一個重要的契機,使蕺山逐步趨 向心學,也標誌著蕺山整體思想的轉捩點。

然而,至天啟五年(歲次乙丑,1625 年),蕺山四十八歲。是年魏忠賢大興鉤黨之獄,

此禍延及蕺山,蕺山遭到革職,之後蕺山便會講於解吟軒。就在這一年提出了「慎獨」

說。據〈年譜〉載:

先生曰:「天地晦冥,人心滅息,吾輩惟有講學明倫,庶幾留民彝於一線乎!」

會諸生相繼請,遂於五月朔會講於解吟軒。先生痛言:「世道之禍,釀於人心,

而人心之惡以不學而進。今日理會此事,正欲明人心本然之善。」……每會,令 學者收斂身心,使根柢凝定,為入道之基。嘗曰:「此心絕無湊泊處,從前是過 去,向後是未來,逐外是人分,搜裏是鬼窟,四路把截,其中不間不容髮處,恰 是此心真湊泊處。此處理會得分明,則大本達道皆從此出。」於是有慎獨之說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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蕺山身處於朝政混亂之際,朝中大臣不但未將振興時局為己任,反而逆閹成群為禍,而 有家國抱負的蕺山,卻無端遭受鉤黨之禍的波及。在面臨憂患之際,蕺山轉向從學術來 扭轉當時惡劣的處境。他每逢會講,先令學者以「靜存」收斂身心,使心歸於未發,以 呈現其至善。當心體不與任何事物將湊泊之處,體會到心體最隱密之地,乃是善的根源。

蕺山以此提出「慎獨」論,在未發處謹慎其獨體,方能朗現至善的本心。蕺山於甲寅悟 心後確立起其心學的走向,並以「慎獨」做為明本然之心的工夫。在這個階段裡,雖不 見蕺山再言及早年所倡的主敬,但不代表蕺山已經把主敬拋諸度外。而是將敬的工夫融 入慎獨,當人以戒慎恐懼的心態守著獨體時,就能體會心體對善的不容自已。雖然蕺山 自此即推崇心的價值,但始終與王門後學的「玄虛而蕩」及「情識而識」不同。蕺山對 心體的把握必然從工夫著手,又因為有慎獨作為前導的工夫,所以人所把持的心體必然 是純粹無疵而不落於情識。

蕺山在四十八歲提出慎獨論而走向心學,對陽明學態度從質疑轉為推崇,此中關鍵

蕺山在四十八歲提出慎獨論而走向心學,對陽明學態度從質疑轉為推崇,此中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