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明末王門後學之弊

第二章 劉蕺山思想建立之背景

第一節 明末王門後學之弊

身處於明代末期的劉蕺山,適逢國家危急存亡之秋。在朝中內政有因魏忠賢而起 的政黨糾紛,外則有滿洲人伺機不斷攻略,然而當時的士大夫卻沒有以拯救世道為念,

反而只注重一己之私欲,蕺山曾感嘆:

嗟乎!今日之事大可寒心者,上無責難之臣子,下并無責善之朋友,見人主則曰 堯、舜,見同列則曰皋、夔,終日惟以阿諛逢迎為事,而並無一語敢拂人之意。

局面已成,牢不可破,至於流氛橫行,藩封屠毒。賊臣斷送封疆,而猶蒙身後之 卹,是孰使之然也?興言及此,豈不深可痛哉!1

正值國家動盪不安之際,為官者本應以國家為念,勇於向皇帝提出諫言。然而朝中的大 臣卻是因循苟且,竟以阿諛奉承為能事,貪圖自己的利益而將國家存亡置之度外。當時 朝中的士大夫捐禮義、背忠孝,面對外敵入侵竟不奮發救國,枉顧對家國的忠誠,甚至 以叛逃為路徑,卻不引以為恥。面對如此動盪紛亂的時代,禮教也早已蕩然無存,蕺山 莫不感到悲痛。

在世風衰敗之際,蕺山將社會責任回歸到作為社會中堅的士大夫,他認為當從學術 走向作為解決時代問題的方式,企圖以儒學挽救頹廢的世風。明代陽明學盛行,然而到 了明末卻出現了流弊。蕺山云:

今天下爭言良知矣,及其弊也,猖狂者參之以情識,而一是皆良;超潔者蕩之以玄 虛,而夷良於賊,亦用知者之過也。夫陽明之「良知」,本以救晚近之支離,故借

1〔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與章羽侯吏掌垣〉,《劉宗周全集》(第三冊),頁 469。

13

《大學》以明之,未必盡《大學》之旨也。而後人專以言《大學》,使《大學》之 旨晦;又借以通佛氏之玄覺,使陽明之旨復晦。……今之賊道者,非不知之患,而 不致之患,不失之情識,則失之玄虛,皆做不誠之病,而求之於意根者疏也。故學 以誠意為極則,而不慮之良於此起照,後覺之任,其在斯乎?孟子云:「我亦欲正 人心,息邪說,距詖行,放淫辭,以承三聖。」又曰:「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 徒也。」予蓋有志焉,而未之逮也。2

蕺山清楚地指出在陽明學極度發展下,其後學所產生的兩大弊病──「參之以情識」、「蕩 之以玄虛」。前者指的是泰州學派,其以王心齋(1483-1541 年)、羅近溪(1915-1588 年) 為代表人物,該學派強調當下體認道體,然而於工夫則不確實,這導致混入情識而不自 知。而「蕩之以玄虛」則是針對浙中學派,其以王龍溪(1498-1583 年)為代表。王龍 溪將陽明的四句教改為「四無說」,將心、意、知、物皆提升至無善無善的至善境界,

並且以「悟」作為工夫,這與強調玄覺的佛教無異,使本體流於虛懸而不切於日用,如 此原本強調現實課題的儒學便失去其價值。對於這樣的流弊,蕺山主張應回歸《大學》

所本的「誠意」,在未發之際誠一己的意根,以堵住王學的流弊。在蕺山看來,王陽明 的良知教雖然本於《大學》,但其著力點在「致知」而非「誠意」,故蕺山認為陽明不能 闡發《大學》的主旨。如蕺山說:「陽明只說致良知,而以意為麤根。」3因為陽明以致 良知作為工夫,並且將「意」定義為有善有惡,不同於蕺山將「意」視為至善。由於陽 明未能對意根做出重視,而導致了其後學的種種弊病。對此,蕺山甚至將王門後學比擬 為楊、墨等邪說,並且自許為孟子,以辟邪說為己任,提出誠意說以導正當時的學風。

其所著之《陽明傳信錄》便是對此而發,其後跋言:

有明之學,白沙開其端,至陽明而聞性道之蘊,今日學脈嗣續而不絕者,伊誰之力 歟?陽明其人也。於歿後,其門下持論不無過高,即教法四句已不能歸一,故其後 流弊以情識為良知,以想像為本體,由擇焉而不精也。子劉子悉加辯正,名之曰傳 信,所謂澄源端本,學者庶乎無他歧之惑矣。4

這出自於黃宗羲(1610─1965 年)的弟子陳奕昌(生卒年不詳),陽明對於理學的貢獻乃在 於心學的擴大,對於從致良知的工夫,言逆覺以體證至善的性體。但由於陽明的教法過 於強調本心的靈明,此論雖然強化了本心所具的向善本能,但此當下即是的工夫卻容易

2〔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證學雜解•解二十五〉,《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278。

3〔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51。

4〔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陽明傳信錄三》,《劉宗周全集》(第五冊),頁 93。

14

流於情識之雜,這也是王門後學產生「擇焉而不精」的弊病。從其所論及的「以情識為 良知」、「以想像為本體」分別切中泰州學派與浙中學派之要害,他們對於四句教的詮釋 各有偏頗,蕺山意圖力挽狂瀾,使歧出儒學正道之學說走回正軌。由此可知,蕺山學的 興起乃是密切地與時代之弊相關,而蕺山以挽救衰敗的世道人心為己任,提出「誠意」

以矯時弊。以下筆者就蕺山對陽明後學的兩大弊病所做的批評及修正進行論述。

一、浙中學派:以想像為本體

在王門後學中,王龍溪對於陽明學最顯著的修正,在於「四無說」的提出,其將「無 善無惡心之體」推展到極端,以「悟」言工夫,當下使心、意、知、物回歸到無善惡的 至善境界,龍溪言:

體用顯微只是一機,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無善無惡之心,意即是無善 無惡之意,知即是無善無惡之知,物即是無善無惡之物。蓋無心之心則藏密,無 意之意則應圓,無知之知則體寂,無物之物則用神。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 神應,其機自不容已,無善可名。惡固本無,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是謂無善無惡。

若有善有惡,則意動於物,非自然之流行,著於有矣。自性流行者,動而無動;

著於有者,動而無動也。意是心之所發,若是有善有惡之意,則知與物一齊皆有,

心意不可謂之無矣。5

在陽明四句教的教法中,人必須以為善去惡為工夫,使一切意念歸於善,如此至善心體 方能朗現。但龍溪卻只以陽明「無善無惡心之體」一句為本,單以「悟」作為體現本體 的工夫,當人悟入本體則意、知、物一齊至善。他認為陽明的四句教是矛盾的,因為在 心性是一的前提下,心性都是無善無惡。但陽明將心之所發的意視為有善有惡,這就意 謂著「意」是受到外物的牽動而滯於物,如此就不符合心體至善的流行,同時天命之性 的自然周流也不顯,反而滯於有。唯有人頓時悟得本體,而心體所發的活動,自然阻絕 惡念私慾,心意知物自然全幅皆善,實不須行為善去惡之工夫,亦化除善惡之相對。因 此龍溪在工夫上主張「正心」:

正心,先天之學也;誠意,後天之學也。良知者,不學不慮,存體應用,周萬物 而不過其則,所謂「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也。人心之體,本無不善,

5〔明〕王畿著:〈天泉證道紀〉,《王龍溪全集》,(臺北市:華文書局,1970 年《叢書彙編第一編》影印 清道光二年刻本),第一冊,卷 1,頁 89-90。

15

動於意始有不善,一切世情見解嗜慾,皆從意生。人之根器不同,工夫難易亦因 以異。從先天立根,則動無不善,見解嗜慾自無所容,而致知之功易。從後天立 根,則不免有世情之雜,生滅牽擾,未易消融,而致知之工難。勢使然也。顏子 不遠復,纔動即覺,纔覺即化,便是先天之學。其餘頻失頻復,失則吝,復則無 咎,便是後天之學。難易之機,不可不辨也。6

龍溪將自己悟得本體的工夫與陽明致良知的工夫相區別,一是「先天正心之學」,另一 是「後天誠意之學」。龍溪認為若在意念發動之後才做為善去惡的工夫,勢必會受到外 物及私慾的牽引而無法確切地落實工夫,又由於每個人所稟具的氣質各異,所以若以此 後天誠意為工夫,則難保工夫的果效可以貫徹在每個人的身上。故此龍溪言當從本心先 驗的自覺能力作為工夫,只要人當下體認便能將無善無惡的心體充分朗現,此時一切的 私慾則遁逃無蹤。龍溪將陽明從已發的意念做為善去惡的工夫,向上提到心體。從未發 之際體認心體,就可以保證發心動念無不純粹。故龍溪言「纔動即覺,纔覺即化」,當 人悟入本體後便可以直接去除見解嗜慾而一了百了。引用唐君毅先生的說法,此工夫是

「合本體之工夫」,即此本體之自見,又即此本體之自用,而自呈現、自保任7。 雖然王龍溪從未發處論工夫,是較陽明為根本,同時以當下即是言「悟」,更加強 調「心即理」是不待安排的。就龍溪從未發處行工夫,似乎與蕺山誠意論之主張相似,

但是蕺山卻不贊同龍溪的教法,在蕺山與陶石梁弟子秦弘祐之書信中,表示了自己對識 認本體的看法:

弘祐曰:「陶先生言識認本體,識認即工夫,惡得以專談本體少之?」先生曰:

「識認終屬想像邊事,即偶有所得,亦一時恍惚之見,不可具以為了徹也。且本 體只在日用常行之中,若捨日用常行,以為別有一物可以兩相湊泊,無乃索吾道 於虛無影響之間?」8

蕺山不認同識認本體就可以做為體現本體的保證,因此若以識認本體而廢除工夫是不正 確的。同時儒家思想強調現實生命之關懷,因此本體必須在日用常行中顯現,在人倫日 用表現合理處而把捉之,並非懸空而徒以覺悟得之,否則本體將流於玄虛想像,甚至與 禪學無異。蕺山相當重視現實人倫的關懷,因此離開人世徒說一空懸的無善無惡心體,

6〔明〕王畿著:〈陸五臺贈言〉,《王龍溪全集》,(臺北市:華文書局,1970 年《叢書彙編第一編》影印 清道光二年刻本),第三冊,卷 16,頁 1109-1110。

7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性篇》,頁 459。

8〔明〕劉汋著,吳光主編:〈蕺山劉子年譜〉,《劉宗周全集》(第六冊),頁 103。

16

便無法顯出本心對現實人倫是有不容自已的力量,也無法顯出儒學重視現實的價值。因

便無法顯出本心對現實人倫是有不容自已的力量,也無法顯出儒學重視現實的價值。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