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牟宗三對劉蕺山心性論的詮釋
第三節 牟宗三「以心著性」說之反省
牟宗三的「以心著性」說,為蕺山學的當代詮釋開創了一條新的理路。但此論是否 切合蕺山思想,卻始終未獲得學界一致的認可。甚至連牟先生對自己的詮釋是否切合蕺 山學,亦沒有切實的把握。51故此筆者先針對蕺山是否先行心性之主客分設,再言心形 著性,進行探討。
一、由「心與性不可分合言」論心性關係
在牟宗三「以心著性」的架構中,他認為蕺山雖然言心與性不可分合言,但實際上 是「心性分設」,經由「形著作用」達到「心性是一」。但回歸於蕺山的理路,是否存在 著主客之分合?若能分設心、性,則為何劉汋以「統而一之」評論蕺山勝於前人之處?
當代學者勞思光正是以「統而一之」作為其蕺山學研究的總結,他認為蕺山發前人 所未發處,在於他將「道與器」、「理與氣」、「人心與道心」等概念合而為一,勞先生以
「合一觀」稱之。根據引文的「心之所以為心」以及蕺山言:「止此一心,是名大統會。」
51 牟宗三言:「吾甚至懷疑:即劉蕺山本人亦只是如此言之而已,亦未必能自覺到其所言之形著義之在系 統上之獨特。」(見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二)》,頁 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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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證明蕺山的「統於一」之「一」,指的是「心」。勞思光進一步闡述蕺山如何在存有論 上確立其「合一觀」之體統。在蕺山,客觀的天地萬物皆收攝於一心,其言:
天者,無外之名,蓋心體也。53
身在天地萬物之中,非有我之得私;心包天地萬物之外,非一膜所能囿;通天地 萬物為一心,更無中外可言;體天地萬物為一本,更無本之可覓。54
不論就形上所論的天,或是形下所論的萬物,皆是包舉在一心之內,甚至可說心的地位 等同於天。由此推論至蕺山所言「天下無心外之性,惟天下無心外之性,所以天下無心 外之理也」55,因為萬有都在心之內,所以萬有所具之理,也在心上說,若排除心而說 性理,則「無本之可覓」。由此而論,蕺山的「理不離氣」,便可理解為氣乃是指著萬有 的存在內容而言,既然萬有都包舉於心之內,故氣也在心之內,理自然也由心上見。此 處本體宇宙論的看法極為強烈,道德主體的價值也因此更為鮮明。
勞思光進一步闡釋蕺山是將客觀世界收攝於一心,其中,最能彰顯此「合一」理路 者,為蕺山的《讀易圖說》。在宋明儒學中,凡儒者言及「天道」皆以「生生之謂易」
作為根據,進而闡發其義。換言之,儒者建立其形上義的「天道」意涵,莫不落實在「易」
的觀念上。而蕺山在其《讀易圖說》,將「易」收攝於「心」,蕺山於《讀易圖說•序》
云:
余嘗著人極圖說,以明聖學之要,因而得易道焉。盈天地間皆易也,盈天地間之 易皆人也。人外無易故人外無極。人極立,而天之所以為天此易此極也,地之所 以為地此易此極也。……。惟人心之妙,無所不至,而不可以圖像求;故聖學之 妙亦無所不至,而不可以思議入。學者苟能讀易而見吾心焉,盈天地間皆心也。
任一法以求之,安往而非學乎?56
蕺山的《讀易圖說》是補其《人極圖說》之不足,然蕺山在《人極圖說》已表明心體之 所以可以為太極,乃在於其本心至善。由此推展至天地間,則本心的至善價值可以使天 地挺立。在蕺山,人心的妙用是無所不至的,肯定了人心的道德價值。同時天地一切的
52〔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中》,《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31。
53同前註,頁 409。
54〔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394。
55〔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原學中》,《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285。
56〔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讀易圖說•自序》,《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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價值皆在心上見,故可說盈天地間皆心。蕺山將易之生生緊扣於心上說,他於《讀易圖 說》最後一圖謂「人心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之象」57此即是將存有之一切變化收歸於 心中,勞思光本於此而肯定蕺山將客觀世界收攝於心中,攝一切存有於一心之中,至於 蕺山對天人、理氣的區分,只是一種權說。勞先生對於蕺山學的詮釋扣合「統而一之」
的特色,同時他也以此論蕺山學在理學史上的承繼,勞先生言:
濂溪舊說,乃以形上學及宇宙論混合而立者,故在哲學模型上看,是一「天道觀」, 即所謂由「天道」以下貫「人道」之系統。蕺山所立之「合一觀」,則萬有合於 一「心」,在哲學模型上看,是一「心性論」系統,正承陽明路數。學者於此種 大關目如能正視,則可說蕺山生平雖常議陽明之說而對濂溪反多有推許之言,其 自立之系統實乃濂溪系統之倒轉,而為陽明系統之極度擴張。58
相較於牟先生的形上形下「緊吸說」論蕺山的統而一之,勞先生則是立足於合一觀,並 且言蕺山擴大心的地位,以收攝性、天道,甚至萬物。雖然牟先生亦言性體的意義必然 及於心上見,但他是以心性分設後的形著關係達到心性是一,則「統而一之」不顯。此 外,牟先生的「緊吸說」仍是有形上、形下的分別,但蕺山的「理不離氣」之主張,氣 是理的具體展現,因為有理做為內容故是純氣。氣的活動亦收攝入心之內,因此理氣皆 收攝於心,就此而論是將宇宙論全貫徹於心。蕺山並非只重主觀面的心,同時亦積極於 建立客觀面的根據。蕺山從濂溪的《太極圖說》作為客觀面的理據進行個人的闡釋,不 論是《人極圖說》或《讀易圖說》,皆表現出他對本心善之價值的肯認。在勞先生的闡 釋下,他認為蕺山實是取濂溪之架構,而發展王學的內容。在工夫論上,慎獨誠意都是 在心上做工夫;就宇宙論而言,由本心之善說生生不已的天道活動;在本體論則強調性 不離心,性體的價值由心確立。綜合而論,勞先生對蕺山學的整體定位及學術承繼:
然就其總方向與歸宿而論,則完全排除「客觀領域」,是其系統之特性;不僅離 主體而言時,一無可立,即就主體性而言時,蕺山之主體性(意)亦只有「定向」
之功能,而無「建構」功能,故亦不能有所謂「客觀化」矣。59
在「以心著性」論中,客觀的性必須由主觀的心所形著。牟先生將蕺山所建立的宇宙論 也視為本體宇宙論的展現,這固然較勞先生的合一觀來得思路清晰。但蕺山本反對朱子
57〔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讀易圖說》,《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135。
58勞思光:《中國哲學史(三下)》,(香港,友聯出版社,1980 年),頁 657。
59同前註,頁 6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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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分析的方式建立理論架構,因此即使牟先生認為心性分設,是為了論述過程方便而 立,但這種預設未必切合蕺山「統而一之」的主張。反觀勞先生則完全收攝於一心,這 相應於「統而一之」的特色,不再單獨言客觀面,而是由主觀面通透客觀之天道性命,
就此而論是較牟先生更凸顯蕺山學的本心價值。呼應蕺山將「盈天地之一性」全幅收攝 於心,若離開主體,則天道性體之客觀意義則失去價值,因此說到「心」,則性理具在。
所謂的性天之尊僅具備主體之定向功能,但其客觀義已消融於心。
二、由「氣的活動」言「以心攝性」
楊祖漢先生從「不能離心以言性」,「性體即在心體中看出」言蕺山的心性關係應 是「以心攝性」,是以心、氣為主,從心與氣的活動中表現出性的意義,有心方有性之 實義。雖然性不能離心而見,但是由心而發的道德行為,必然由性所具的法則義加以貞 定,這也正如康德所言「道德的法則是由意志給出的」,性天的意義並不能忽略,由此 可說是「以性定心」。楊先生從蕺山對氣的論述,作為「以心攝性」及「以性定心」的 論證。他先引用了蕺山弟子黃梨洲,對蕺山慎獨論所做的概括:
先生之學,以慎獨為宗,儒者人人言慎獨,唯先生始得其真。盈天地間皆氣也,
其在人心,一氣之流行,誠通誠復,自然分為喜怒哀樂,仁義禮智之名,因此而 起者也。不待安排品節,自能不過其則,即中和也。此生而有之,人人如是,所 以謂之性善,即不無過不及之差,而性體原自周流,不害其為中和之德。學者但 證得性體分明,而以時保之,即是慎矣。慎之工夫,只在主宰上。覺有主,是曰 意,離意根一步,便是妄,便非獨矣。故愈收歛,是愈推致。然主宰亦非有一處 停頓,即在此流行之中,故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蓋離氣無所為理,離心無 所為性。60
由氣的流行而言心的活動,人心誠通誠復,有喜怒哀樂之周流,由純粹無雜氣之活動,
而言仁義禮智之名。此並非先有心與氣的感通,才有仁義禮智。楊先生認為在心即是仁 義禮智,但是仁義等必須由心上看出,若無心的體現,則仁義等只是虛名,有心方有仁 義。雖然兩者間不可理解為先後關係,但心實是比仁義禮智更為根本。此外,蕺山更從 氣的自然、不待安排的流行,言氣所體現的型態,是人生而有之的性。亦即性在氣的流 行中看出,中和的涵義就在氣的流行中顯出。蕺山的慎獨便是以戒慎之心態,時時保其
60黃宗羲:〈蕺山學案〉,《明儒學案》(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 1 月 2 版), 卷 62,頁 1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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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體,也就是性體、意根。然而,窮究這段文字,楊先生進而言,蕺山所說的理是由心 自發自主地給出,也就是「性」、「理」所扮演的法則義,是由「心」、「氣」自然地 表現之,因此這也符合心是較仁義等名更為根本,仁義禮智必然由人自發的道德行為中 看出。
此間的特殊性,正表現出蕺山與陽明的不同,這同時是蕺山自認更勝於陽明之處。
蕺山道:
陽明子曰:「語言正到快意時,便翕然能止截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肅然能收 歛得;嗜欲正到沸騰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不能。然見得良知親 切,工夫亦自不難。」愚謂:「語言既到快意時,自能繼以止截;意氣既到發揚
陽明子曰:「語言正到快意時,便翕然能止截得;意氣正到發揚時,便肅然能收 歛得;嗜欲正到沸騰時,便廓然能消化得。此非天下之大勇不能。然見得良知親 切,工夫亦自不難。」愚謂:「語言既到快意時,自能繼以止截;意氣既到發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