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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劉蕺山思想建立之背景

第三節 蕺山的四句教

蕺山除了批評陽明之錯謬外,他也提出了修正後的「四句教」,在心、意、知、物 皆是有善無惡的前提下,藉此闡明自己的看法:

有善有惡者心之動,好善惡惡者意之靜,知善知惡者是良知,為善去惡者是物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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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蕺山一改陽明從無善無惡言心體,改以有善有惡作為心體的內容。但並不表示蕺 山把心貶低為經驗層而有善惡念。對此,蕺山解釋:

心何以有善惡?周子所謂「形既生矣,神發知矣,五性感動而善惡分,萬事出矣。」

正指心而言。……周子曰:「幾善惡」正所謂指心而言矣。55

蕺山以周濂溪的「幾善惡」表明他對心體有善惡的看法,原因是心囿於形體,如其所言:

「形而下者謂之心。」56心體是落實於可見的形體上,因此心體的任何發動都須透過形 體呈現,心體雖本為至善,但受限於形體而容易流於善惡的意識之中,但這並不影響心 體本具的超越性。從此可以看出蕺山對陽明學的修正,陽明學過於強調心體的超越性,

反而高懸了心體。蕺山從具象處言心體的實際面貌,解釋了至善心體何以發出有善惡的 念頭。雖然蕺山言心體的有善惡,但並不等同於陽明的「有善有惡意之動」,蕺山藉由 濂溪的「幾善惡」以區別自己與陽明的差別:

濂溪曰:「幾善惡。」故陽明亦曰:「有善有惡。」濂溪曰:「動而未形,有無之

54〔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391。

55 同前註。

56 同前註,頁 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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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者,幾也。」陽明亦曰:「意之動。」然兩儒之言相似而實不同,蓋先儒以有 無之間言幾,後儒以有而已形言幾也。曰善惡,言有自善而之惡之勢,後儒則平 分善惡而已。57

濂溪所謂「幾善惡」是指心在發動之際,瞬間落於形相而有善惡,然而在心體未落於形 體之前,其乃是至善的,而此「心之所存」在蕺山就是「意」。這呼應濂溪所言:「動而 未形,有無之間者,幾也。」在蕺山對心體的定義中,心是囿於形體的,若心體透過形 相呈現其本然之善,則為善;若心體受滯於形相,而有所偏離,則為惡。但不能因此而 否決其本然至善,然而,因為心體受制於形體而有從惡的可能,因此蕺山才要從未發處 言誠意,以保住心體的純善,如此心體才不會受滯於形體而落於惡。但陽明則是就「意 之動」言有善有惡,這是落於已發的具體形相上言意,即「有而已形」,這使本為至善 的根據落於經驗層中的善惡,而未能見其本然屬性,也難顯出本心的超越意義。

蕺山從具體的形體言心,心受限於形相而有趨惡的可能。但是在心體未發之際,即 有好善惡惡的意體在其中。蕺山以「幾善惡」解釋心體,但在心體有趨惡之勢的可能下,

該如何理解心所存主的意根?如何解釋意根的好善惡惡?這些問題的解答可見於蕺山 與時人的對答中:

或曰:「周子嘗曰:『幾善惡』,蓋言意也。今曰:『好善惡惡者意之靜』,則善惡 者意乎?好善惡惡者意乎?」曰:「子以為善惡者意乎?好善惡惡者意乎?」問 者默然,乃曰:「然則周子非與?」曰:「吾請以孔子之言折之。曰:『幾者,動 之微,吉之先見者也』曰:『動之微』,則動而無動可知;曰:『先見』,則不著於 吉凶可知;曰:『吉之先見』,則不淪於凶可知。此『誠意』真注疏也。周子曰:

『幾善惡』,正所謂指心而言也。」58

由於蕺山以「幾善惡」言心體受制於形體,故有趨惡的可能,但這就讓人困惑,如何能 說意是「好善惡惡」。若將四句中的首句與次句相接,則讓人誤會蕺山以「幾善惡」的

「善惡」言意體。但蕺山以孔子之言辨明意體的好善惡惡是在一切發心動念之前,是在 動而無動,靜而無靜之際的「先見」,此亦是蕺山所謂「先一著」。這顯出至善意體之妙,

意體是超然於善惡的相對而好善惡惡,這也貫通於濂溪「幾善惡」之「幾」。雖然蕺山 對濂溪的「幾善惡」之闡發未必完全切合濂溪本意。但此也表現出蕺山對幾善惡的創造 性詮釋,及對心與意之關係的衡定。因為意體具有向善的保證,故為「吉之先見」,表

57 〔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45。

58 〔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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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了意體的超越性。蕺山以孔子之言釐清了「好善惡惡」的「意體」並非「幾善惡」的

「有善有惡」,同時顯現出未落於形體的至善本心。

關於蕺山對意字的體認,除了定義為「好善惡惡」之外,更從「意之靜」論之。但 蕺山以「靜」形容是為了要修正陽明從「已發」言意,蕺山:

意為心之所存,則至靜者莫如意。乃陽明子曰:「有善有惡意之動」,何也?意 無所為善惡,但好善惡惡而已。59

「意」是心的根據,也是一切行為的內在依據,而從未發處言之,故曰「靜」。但意根 在於心,雖處於未發但並非了無生意,反而是於穆不已的。同時,意根的好善惡惡是一 機互見的,好善必然惡惡,因此蕺山言:「意無所為善惡,但好善惡惡而已。」意根是 純然至善且不落於善惡中,這顯出意根具有超越的地位。在此可以看出蕺山與陽明之 異,陽明首重「良知」,良知也是本心朗現處,因此良知不僅是知善知惡,同時好善惡 惡。但蕺山是以「意」作為定盤針,是一切善行之最微,並且以「意」收攝「知」,將 陽明從發動處言致良知的工夫,上提至未發處言慎獨、誠意。

在「知藏於意,非意之所起」60的前提下,蕺山雖然說「知善知惡是良知」,但此時 的良知已不是鑒察有善惡之意念者,乃是由好善惡惡的意體所發,因此這樣的發動是對 善惡的一種自知。蕺山一改陽明於已發後言良知具有超然的至善性,因為蕺山認為即使 良知有知善惡的能力,也難保其有為善的行動力,但若從未發處先下工夫,而後所發的 良知必然能指向善而不受感性欲望的干擾,蕺山:

夫學者,覺也,才言學,已從知字領路,豈惟學此知、困此知?即生知之知亦是 此知,但誠意之必先格致也,與誠身之必先明善也,夫人而知之,僕亦嘗竊聞矣。

一日有感於陽明子「知行合一」之說,曰:「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夫「真 切篤實」非徒「行」字之合體,實即「誠」字之別名,固知「知行是一」,「誠明」

亦是一。所以《中庸》一則互言「道之不明、不行」,一則合言「誠明、明誠」,

可為深切著明。61

良知是人天生本具,在陽明對於良知的體認則重在「覺識」,而把學視為對良知的體認。

這在蕺山看來或許沒有不對,但是陽明在工夫論上將「格致」置於「誠意」之前,「明

59〔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390。

60同前註,頁 389。

61〔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答史子復二〉,《劉宗周全集》(第三冊),頁 3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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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放於「誠身」之前,此則不為蕺山所認同。蕺山從「知行合一」處說明自己的論點:

良知若沒有誠意作為先一著的工夫,則「知」未必能「行」,因此必須有好善惡惡的意 根作為定盤針。以好善惡惡的意根作為根本,才能使知體有真切的善惡認知,而這樣的 認知並非是對於外物所起的辨別,乃是發自內心的自知。蕺山引用《中庸》「道之不行、

不明」、「誠明、明誠」作為誠意先於致知的理據,天道之明落實於人則是誠體之明,因 此「誠意」就是使意根的善真誠地顯現,以開顯其至善的本體,當意根之誠顯著後,便 是「誠明」,也通於「明誠」。唯有人使之真誠不二時,必然有純正的行動,如此才堪稱 真知。這也是蕺山所言的「知本」、「知止」,知善惡的良知即涵攝意根,因此良知不僅 知善知惡也好善惡惡,致知與誠意是不可分割的,「知善知惡」是包含在「好善惡惡」

中。蕺山據此免去了陽明「以良知之知知本」的疊床架屋之重複,同時從隱微處收攝過 於活潑的良知教。

在四句的最後一句,蕺山把「格物」改成「物則」。在蕺山的「物」是「物即是知,

非知之所照」62物不是與良知相對而被視為對治的對象,而是物與知是一。蕺山於《大 學古記》云:「至善,性體也,物之本也」63、「獨者,藏身之地,物之本也」64因此物就 是「性體」、「獨體」、「意根」,是至善的本體。「物則」是指以「好善惡惡」作為行為法 則,本著好善惡惡的意根則必然能行為善去惡,當人能誠其意根,所發的不僅只有知善 惡的辨別能力,同時也能顯出背後的道德法則即性體。另一方面,蕺山除了把「物」解 釋成獨體之外,也可以是「體物而不遺之物」65。因此擴大而論,「物則」是物之所以為 物的法則,而其法則就顯在體萬物而不遺,此也是天道的客觀法則,這正是「物」的至 善之道。然而,法則必須及於萬物中看出,這正是蕺山學「體不離用」的特色。

蕺山對心、意、知、物的體認是本於《大學》,而他更進一步以「誠意」統攝格物、

致知、正心,使工夫論得以有一脈的連結:

《大學》是一貫底血脈,不是循序底工夫。今人以循序求《大學》,故謂格致之 後另有誠意工夫,誠意之後,另有正心工夫。66

在朱子的工夫論中,主張先格物方能致知,最後回到自身以誠其不正的意念,達到正心。

在陽明則是擴大「心即理」的論點,闡發良知的至善,他著重於良知知善惡的特性,人 由致良知達到誠意而正心。但蕺山並不贊成前人將「格致誠正」分解為四個階段性的工

62〔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389。

63〔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大學古記》,《劉宗周全集》(第一冊),頁 625。

64同前註,頁 629。

65〔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389。

66〔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下》,《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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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他以「誠意」貫串四者,當人自我省察、謹慎地使意根朗現,則致知、格物皆包舉 其中,心體也顯其本然之清明。由此看出蕺山是「即本體即工夫」,本體的至善性必然 於工夫中看出;而陽明則是從良知的發用上,論良知對惡不僅具有分辨能力,同時也能

夫,他以「誠意」貫串四者,當人自我省察、謹慎地使意根朗現,則致知、格物皆包舉 其中,心體也顯其本然之清明。由此看出蕺山是「即本體即工夫」,本體的至善性必然 於工夫中看出;而陽明則是從良知的發用上,論良知對惡不僅具有分辨能力,同時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