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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宗三的「以心著性」說

第三章 牟宗三對劉蕺山心性論的詮釋

第一節 牟宗三的「以心著性」說

一、由「歸顯於密」衡定「以心著性」的心性架構

牟宗三從蕺山學興起的背景作為其探討的基礎,蕺山學的出現是針對王學的反動。

王陽明的「良知教」是將孟子的「是非之心」加以擴大,並且統攝本心。良知也是天理,

天理就在本心的明覺處呈現,而陽明將此明覺建立在善惡的分辨上,在面對感性欲望 時,具有不容自已的動力,得以全幅呈現本心。陽明雖然肯定了本心的道德價值,但卻 難以保證當下體證的良知,必然合於天理。此外,由於陽明過於強調本心的明覺,也使 得其後學對性的體認走向了「玄虛而蕩」的極端。對此,蕺山將「意」定義為「心之所 存」並且以「誠意」收攝陽明的致良知。牟宗三以「歸顯於密」定位蕺山的誠意論,並 且以「以心著性」總括其心性論。

牟先生根據良知教的涵義,將陽明學稱為「顯教」。牟先生對「顯」的定義為:

良知為一圓瑩之純用,無所謂隱曲者,此即所謂「顯」。其隨機流行,如珠走盤,

而無方所,然而又能泛應曲當,而無滯礙,此即所謂圓而神,而亦是「顯」義 也。1

所謂「圓而神」是形容良知的妙用是隨機流行,當下即是,並且具有沛然莫之能禦的為 善動力。陽明從本心的發用言致良知,也就是將本心所具之理向外擴充,在事事物物中 呈現,這是極簡易的工夫。因此就良知教的立意而論,他肯定了本心的道德價值。然而,

良知雖可以即於人倫日用而流行,但卻難保不摻入感性之雜,而淪為「情識之肆」。另 一方面,過於強調良知「圓而神」的妙用,導致專講本體而不切於人倫,此是「玄虛而 蕩」。牟宗三言王學所產生的弊病,是「人病」而非「法病」。若篤行致良知的工夫,理

1 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頁 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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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不該有此人病。劉蕺山之學正是乘此而興,牟宗三言蕺山是「將心學之顯教歸於慎獨 之密教」2,將向外擴充的良知之用收攝於淵然貞定的實體,牟先生稱之為「歸顯於密」。 然而,筆者認為蕺山強調「離心無性」,甚至性必須從心中看出。據此可說蕺山相當看 重心的地位。因此細論牟先生所說的顯密之分,應是針對兩者工夫論的區分,而不當說 陽明為心學,故稱為顯教。蕺山也是心學,只是就其工夫論而言,他不同於陽明的向外 擴充。

牟先生將蕺山的「歸顯於密」分成兩步:第一步是將陽明的良知收攝於好善惡惡的 意根內。此是本於蕺山:「知藏於意,非意之所起」,這保證了良知的善惡辨察是恆定於 好善惡惡的。因此歸顯於密的第一步是使良知的虛用有收煞,牟先生稱之「將良知之顯 教歸於『意根最微』之密教也」。3第二步則從意與知皆屬於心,心是本於人之自覺,此 自覺必有超自覺的「性」作為其活動的貞定。牟先生對此總結為:「將心體之顯教復攝 歸於性體之密教也」。4透過這兩步所建立的歸顯於密,杜絕王學末流不切實的虛玄,與 以假混真的情識之肆。

然而,無論是「致良知」還是「誠意教」,都是建立在「心性是一」的前提,而發 展出不同的工夫論。「歸顯於密」是牟先生將蕺山對王學的回應所給出的衡定,但此論 必然涉及到牟先生對蕺山心性論的理解。牟先生言:

此更端別起,重開一新學路者,即是「歸顯於密」,即,將心學之顯教歸於慎獨 之密教是也。《大學》《中庸》具言慎獨。依劉蕺山,《大學》之言慎獨是從心體 說,《中庸》之言慎獨是從性體說。此言有心宗性宗之分。5

他引用了蕺山從《中庸》及《大學》對慎獨的敘述,並以此闡釋蕺山的心性關係是先心 性分設,再以形著關係達到心性是一。牟先生將此形著關係,命為「以心著性」,以下 將論述牟先生如何證成其「以心著性」論。蕺山言:

獨字是虛位,從性體看來,則曰莫見莫顯,是思慮未起,鬼神莫知也;從心體看 來,則曰十目十手,是思慮既起,吾心獨知時也。然性體即在心體中看出。6

蕺山的「慎獨」論是以《中庸》與《大學》作為根基。在《中庸》,先肯定天道作為天

2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頁 453。

3同前註。

4同前註,頁 454。

5同前註。

6〔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上》,《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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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的超越根據,再言及人要如何藉工夫體現天道。《中庸》:「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 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7此「不睹不聞」處便是指 著「性體」。天道性體本是於穆不已的,這反映在它的「莫見莫顯」。人在未發之時,以 戒慎恐懼的心態守其獨體,使其恆於善,天道性體便現於其中。蕺山也從《大學‧誠意》: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慊。故君子必慎其獨也。……

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指所指。其嚴乎?』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故君子必誠 其意。」8這則是從心的角度言慎獨。當人接物後,心進入已發,人謹守其獨體,故能 順好善惡惡的意根而發,不僅是不自欺且達到自我滿足(即「自慊」)。因此曾子所說的 十目十指便是指慎獨後,超越的性體全幅朗現,故君子必慎獨、誠意而上達於天。透過 分析蕺山從心、性兩端分別論述慎獨後,似乎可以說心是性具體顯現於日用人倫的管 道,但性卻不因為須由心體現而減損其超越性,反而因為性體現於心,得以顯出心體的 重要性。牟先生本於此而展開「以心著性」之詮釋系統。

牟宗三先生以「形著關係」與「自覺與超自覺」說明「以心著性」的內涵。他引用 蕺山:「天非人不盡,性非心不體。」9言「天若離開人能即無以充盡而實現之,性體若 離開心體即無以體驗體現而體證之。」10天與性都是就「自然義」而論,皆是就客觀處 言之;人與心則是就主觀的活動,說明「人能義」。天道的具體呈現由人的道德行為顯 著,性體也從心體處體現。人與心的活動是自覺的、為義務而義務的,由此體現客觀的 天道性命。故此,心性間的關係是形著關係,性體之具體內容盡在心體中見,亦即由心 體彰著之。從心體的角度,則是心體的自覺活動要以超自覺的性體做為其客觀的貞定,

這便是「自覺與超自覺關係」。在形著關係中,性體要逐步主觀化、內在化。在自覺與 超自覺的關係中,心體的活動則得到超越及客觀的貞定,故能恆定於善。

牟先生引述了蕺山以氣言心性關係的文句,以證明「以心著性」的論點,蕺山:

性情之德,有即心而見者,有離心而見者。即心而言,則寂然不動,感而 遂通,當喜而喜,當怒而怒,哀樂亦然。由中道和,有前後際,而實非判 然分為二時。離心而言,則維天於穆,一氣流行,自喜而樂,自樂而怒,

自怒而哀,自哀而復喜。由中道和,有顯微際,而亦截然分為兩在。然即 心離心,總見此心之妙,而心與性不可以分合言也。11

7〔宋〕朱熹著,《四書集註》(臺北,文津出版社,1985 年),頁 47。

8同前註,頁 19。

9〔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讀易圖說》,《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138。

10牟宗三:《陸象山到劉蕺山》,頁 453。

11〔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中》,《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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蕺山在此從心中的氣機流行論性體,但牟先生對這段文字的詮釋,並不關注於「氣」所 扮演的特殊意義,而是著重於「即心離心總見此心之妙」及「心之與性不可以分合言」

說明心性間的形著關係。他認為蕺山於此既有「即心」、「離心」的說法,則表示心性可 以分合言。此分合的意義在於「先做心性之分設,以便明其形著之關係以及自覺與超自 覺之關係」。換言之,分合言只是為論述過程之方便,但最真實的洞見仍是在最後的「不 可以分合言」,而心性總歸是一,因此心性之別只是同一實體的主客觀地說。在此亦可 說心性的分設表明一種權說,用意在明兩者間的形著關係,但形著最終仍表明著心性是 一。

蕺山在《易衍》中,表達了其如何將「慎獨」融會於《易》。他綜合了《中庸》與

《易傳》,建立「先天之易」;合《大學》與《易傳》,建立「後天之易」。牟先生也以「先 天之易」與「後天之易」闡發「以心著性」。《易衍》第七章:

君子仰觀於天而得先天之《易》焉。「維天之命,於穆不已」,蓋曰天之所以為天 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此慎獨之說也。至哉獨乎!

隱乎,微乎,穆穆乎不已者乎!蓋曰心之所以為心也,則心一天也。獨體不息之 中而一元常運,喜怒哀樂四氣周流。存此之謂中,發此之謂和,陰陽之象也。四 氣一陰陽也,陰陽一獨也,「其為物不貳,則其生物也不測。」故中為天下之大 本,而和為天下之達道。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至隱至微,至顯至見也。故曰「體 用一原,顯微無間」。君子所以必慎其獨也。此性宗也。12

從《中庸》言慎獨,是人履行慎獨時所呈現的性體,此性體也是「獨體」。獨體同時是

「維天之命,於穆不已」的道體,因此是「天之所以為天」的根據,牟宗三稱之為「創 造性之自己」,它是自然而定然的存在。天道性體雖然隱微,但卻是生生不已、具有活 動意義。牟先生根據這段文字,將性體分兩個面向詮釋。「隱乎,微乎,穆穆乎不已者 乎」先分解地言性體,天道性體是於穆不已、具有活動義。然而,此性體不空懸,必 與「喜怒哀樂四氣周流」為一體而運,此是以氣具體化的特性言之;而喜怒哀樂亦是 自其自然者而論,故亦屬於性宗也。13是故性體不是獨立於心體之上,而是及於心體的 四氣周流加以體會,牟先生以氣的特性言此是「具體的融即的」言性體。從心體純粹 無雜的活動中,體察性體的活動不已,達到「心性是一」。牟先生也將此文中的「存此 之謂中,發此之謂和」,認定這是順性體而客觀地說中和。

「維天之命,於穆不已」的道體,因此是「天之所以為天」的根據,牟宗三稱之為「創 造性之自己」,它是自然而定然的存在。天道性體雖然隱微,但卻是生生不已、具有活 動意義。牟先生根據這段文字,將性體分兩個面向詮釋。「隱乎,微乎,穆穆乎不已者 乎」先分解地言性體,天道性體是於穆不已、具有活動義。然而,此性體不空懸,必 與「喜怒哀樂四氣周流」為一體而運,此是以氣具體化的特性言之;而喜怒哀樂亦是 自其自然者而論,故亦屬於性宗也。13是故性體不是獨立於心體之上,而是及於心體的 四氣周流加以體會,牟先生以氣的特性言此是「具體的融即的」言性體。從心體純粹 無雜的活動中,體察性體的活動不已,達到「心性是一」。牟先生也將此文中的「存此 之謂中,發此之謂和」,認定這是順性體而客觀地說中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