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唐君毅對劉蕺山心性論的詮釋
第三節 唐君毅詮釋體系之反省
唐君毅從「氣之周流」詮釋蕺山學的心性論,並且提出「須高看情與氣」,這無疑 是他的貢獻。由心之純情、純氣體認天道性體,此凸顯了心的地位。蕺山看重「氣的流 行」是極鮮明的,他採取了《中庸》「喜怒哀樂」之意,並認為此是論性的根本處。然 而,蕺山又是如何以「喜怒哀樂」重新詮釋孟子之四端?同時,唐先生從心上解釋性體 的於穆不已,則可能導致心性關係中,「心」重於「性」。因此,如何在蕺山重氣的思想 下,仍保有性體之尊,是有待解決的問題。
一、由「喜怒哀樂」論蕺山對孟子「四端」之異解
劉蕺山將《中庸》所言「喜怒哀樂」之情,提升為「超越層」,情是「性之情」,蕺 山以情之妙用詮釋性體之於穆,此是其學說獨特之處。蕺山認為《中庸》的喜怒哀樂是
「言性之第一義」,是對性體最真切的體認。然而,對於孟子由人之四端指點性體,則 批評是「淪為人道邊事」,離人生而靜之本體遠矣。蕺山並不滿意孟子的「盡心知性知 天」一路,蕺山在重視「喜怒哀樂」下,如何理解孟子的四端之心,並且與四氣之周流 並行不悖,是值得探究的。在唐君毅先生的詮釋中,僅說明了蕺山將四端之心匹配四氣,
但未看出蕺山對孟子學說所作的獨特理解,以及如何將四氣之循環對應四端。
林月惠引述了蕺山之言,並且對喜怒哀樂與四端所展現之四德,作了詳細的分析,
林先生先點出了「氣之流行」具有「貞下起元」、「哀樂相生」的循環之理,此是根據蕺 山:
四氣在人,無物不有,無時不然,即一言一動皆備。誠通處,便是喜而樂;誠復 處,便是怒而哀。貞下起元,循環不已,故《記》曰:「哀樂相生。」即一呼一 吸間,亦可理會,如方吸方吐,即是喜與怒;既呼既吸,即是樂與哀。42
從本體宇宙論的觀點而言,喜怒哀樂四氣之周流不僅於本體上說,而是「無物不有」、「無 時不然」地涵括自然界的各種現象。蕺山亦說明此喜怒哀樂之周流所具的規則性,由「喜
42〔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易衍》,《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161-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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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樂」對應「元而亨」;「怒而哀」對應「利而貞」,此規則便是「貞下起元」、「哀樂相 生」,這與人之呼吸規則互為呼應,表現出天道的生生不已。同時,更顯示四氣之活動 不同於混漫、無規則的形下之氣。蕺山由天道性體的活動規則,說明本心的健動不已,
也顯出心體的奧妙,蕺山:「貞下起元,是天道人心至妙至妙處。」43由這個角度理解 心體,是反過來以性所顯的規則義做為起點,從而理解本心。林月惠據此以「即性言心」
的觀點闡釋蕺山對心體的認識。蕺山云:
貞下起元,故《記》曰:「哀樂相生。」終不然哭罷又笑,笑罷又哭乎?又曰:「正 目而視之,不可得而見;傾耳而聽之,不可得而聞。」若是一笑一涕一詈罵,豈 有不可見聞者乎?天無一刻無春夏秋冬之時,人無一刻無喜怒哀樂之時。如曰喜 怒哀樂有去來,而所以喜怒哀樂者未嘗去來,是謂春夏秋冬有去來,而所以春夏 秋冬者未嘗去來也,則亦並無去來之可言矣。今曰人有絕然無喜怒哀樂之時,必 待感而後有,正以笑啼詈罵為喜怒哀樂也。以笑啼詈罵為喜怒哀樂,則是以風雨 露雷為春夏秋冬矣。雖笑啼詈罵未始非春夏秋冬之氣所成,而終不可以笑啼詈罵 為即是喜怒哀樂。夫喜怒哀樂,即仁義禮智之別名;春夏秋冬,即元亨利貞之別 名。44
蕺山說明了「貞下起元」與「哀樂相生」之規則性是不同於經驗層的感物而動。首先,
「哀樂相生」是屬於不可見聞的活動,並非等同可見的嘻笑怒罵。因此「春夏秋冬」與
「喜怒哀樂」本是形而上的,並且表明在精神層次天道的生生不息。即使在人未受外物 所感時,天道自是生生無一刻間斷,故「天無一刻無春夏秋冬之時,人無一刻無喜怒哀 樂之時」。其次,蕺山指出「喜怒哀樂」及「春夏秋冬」之運轉並不可以「有相對動靜 相」理解之。因為四氣之周流是時刻流行的,非有待於外力而動。職是之故,如果以感 性層次之笑啼詈罵理解喜怒哀樂,便是將超越之天道貶低為形下之物。這就如同自然界 之風雨露雷是春夏秋冬之氣所形成的,但卻不可以風雨露雷作為理解春夏秋冬運轉的規 則義。蕺山由此強調,不可以現象、氣化層次的表象做為推斷超越之理的依據,無論是 天道或性體,在蕺山對「喜怒哀樂」與「春夏秋冬」所賦予的特殊意義下,即等同「仁 義禮智」、「元亨利貞」之四德。而蕺山之所以將「喜怒哀樂」與「春夏秋冬」提高,其 用意在於使理氣不再如朱子的「理氣二分」、「理氣不離不雜」,理、氣是密切相關的。
而四氣之「貞下起元」、「哀樂相生」也顯出理不是「只存有不活動」。然而,蕺山亦明 辨形上且以理做為內容的氣與形下的感性之氣,實是不同。形下之氣會隨著外物而有所
43〔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中》,《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97。
44〔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答史子復二〉,《劉宗周全集》(第三冊),頁 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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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蔽,所以不能從形下之氣推論形上之理。因此蕺山的氣論並非氣本論之主張,甚至可 說這種上下混融連貫的表現,是蕺山論及本體時之一大特色。故林月惠從「貞下起元」、
「哀樂相生」說明四氣的妙用是見聞不及的性體活動,此詮釋較唐君毅更為深入。45 蕺山藉由氣之流行凸顯「維天之命,於穆不已」的涵義。林月惠從此進一步推論 蕺山對心體的認識,蕺山云:「『維天之命,於穆不已』,此可以悟心體之妙。」46從天 道的於穆不已處,理解人心之活動,心體的妙用在氣之流行中更加地顯著。如其所言「天 無一刻無春夏秋冬之時,人無一刻無喜怒哀樂之時」喜怒哀樂表現出天道的活動性,而 人心的道德情感正匹配天道之創生義,這也凸顯了人因為具有道德意識而得以在天地間 挺立,這正是蕺山所謂「人極」。故此,「喜怒哀樂」不僅是天道性體的創生活動,也是 人道心體的精神性活動。從不可見的性體活動,連貫到可見之心體活動。此觀點亦展現 在蕺山對孟子四端的理解:
……孟子言這惻隱心就是仁,非因惻隱之發見所存之仁也,後人往往錯會。性情 之存發異,並心意之存發亦異。一心之中,若有兩存、兩發焉,將以心意為主耶?
將以性情為主耶?任前人分解,曰:「心統性情。」終是泥水不清。47
這是對朱子「心統性情」的反動,朱子將「情」貶低為形下、具有感性之雜,「心」便 是介於形上之「性」與形下之「情」的橋梁,是統帥已發是否淪為情的關鍵,蕺山也批 評朱子習慣以「然」推回「所以然」。就蕺山學而論,「惻隱」之道德情感的表現就是「仁」, 就是「性」。道德的真情實感也等同於「性」,「情」本是「性」的真切表現,「情」與「性」
只是表現的型態不同,但兩者是一。喜怒哀樂就是純情的體現,喜怒哀樂等同於仁義禮 智之四德,人之惻隱、羞惡、辭讓、是非等表現也是四德。「惻隱心就是仁,非因惻隱 之發見所存之仁也」蕺山辨明「惻隱」與「仁」之關係,並不是以「然」逆推「所以然」,
惻隱等四端就是喜怒哀樂之四氣,是在未發時便存在於本體的,它們與仁義禮智等四德 並非因果關係,所謂的「存發」只是「表裡關係」。因此,本心、性體與純情都是平列 的,存發皆為形而上。
當吾人辨明蕺山論心、性、情三者的關係後,則可清楚瞭解蕺山將「喜怒哀樂」、「春 夏秋冬」上提為形上的用心。唐君毅雖然對「喜怒哀樂」之四氣有所詮釋,但卻著重於 由氣言性體的意涵。林月惠則從人心的道德表現著眼,指陳形上「喜怒哀樂」四氣可說
45 林月惠:〈從宋明理學的「性情論」考察劉蕺山對《中庸》喜怒哀樂的詮釋〉《中國文哲研究期刊》第 25 期,(2004 年 9 月),頁 200。
46〔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中》,《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504。
47〔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答史子復二〉,《劉宗周全集》(第三冊),頁 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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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孟子之四端。蕺山云:
惻隱,心動貌,即性之生機,故屬喜,非哀傷也。辭讓,心秩貌,即性之長機,
故屬樂,非嚴肅也。羞惡,心克貌,即性之收機,故屬怒,非奮發也。是非,心 湛貌,即性之藏機,故屬哀,非分辨也。又四德相為表裏,生中有克,克中有生,
發中有藏,藏中有發。48
若按孟子的原意,本當是「即心言性」,從四端的表現體認性之善。但蕺山卻以《中庸》
定義性體,以「喜怒哀樂」解釋惻隱、羞惡等道德表現。換言之,「四端」應收攝於性 體之活動來理解,林月惠言此乃「即性言心」的進路。在此,蕺山以「喜怒哀樂」四氣 之「生長收藏」詮釋四端之心,旨在強調心體自身的循環活動,而非一般的道德描述,
如「惻隱,心動貌」、「辭讓,心秩貌」、「羞惡,心克貌」、「是非,心湛貌」。故四端可 說是心體自身的活動樣貌,而此樣貌可與天道性體的運轉規律相匹配。林月惠以「是非,
心湛貌,即性之藏機,故屬哀,非分辨也。」為例,說明蕺山對四端的解釋所顯出的特 殊性。就孟子的原意,「是非之心」是「分辨善惡」義,這也是陽明對良知的闡發根據。
但在蕺山的誠意說中,「知」不再是「知善知惡」之知,而是「知藏於意」,因此他說「心 湛貌」、「性之藏機」,具有「含藏葆任」之意。「是非」依「元亨利貞」之排序,則屬於
「貞」,是天道的終成處;依「春夏秋冬」之四氣則是「哀」。根據前文所言「貞下起元」、
「哀樂相生」之次序,「是非之心」是位居於發用前之凝聚,凸顯出蕺山對良知教的改 正,以及對四端的創造性詮釋。49
林月惠由蕺山對四端的闡發提出「即性言心」之詮釋進路,強調孟子之「惻隱、
羞惡、辭讓、是非」非任意列舉的道德情感,乃是心體的活動樣貌。同時依照「貞下起 元」、「哀樂相生」之次序,顯示心體的活動等同天道的運轉規則,心體的活動亦是生生
羞惡、辭讓、是非」非任意列舉的道德情感,乃是心體的活動樣貌。同時依照「貞下起 元」、「哀樂相生」之次序,顯示心體的活動等同天道的運轉規則,心體的活動亦是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