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綜論牟、唐二說之異及會通之可能
第二節 「異中求同」--論牟宗三與唐君毅會通之可能
承前一節之討論,牟先生與唐先生對於蕺山之論「性」有不同的觀點,但無論是「以 心著性」或自「一氣流行」處說性,都展現出蕺山「重現實」的學術特性。天道不離現 實,性不可脫離心而被認識。此外,無論是牟先生以現象學詮釋蕺山以情、氣論性,又 或者唐先生直接提高情、氣而體察性體,皆切合蕺山「體用一原」。故筆者以「體用一 原」為基底,將兩學說互為補足及貫通。
一、由「體用一原」論會通之可能
「體用一原」一語乃出自於程伊川,他說道:「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體用一 原,顯微無間。」29伊川此語為解釋《易傳》卦辭爻辭而來,言明所謂的「理」是根據
28〔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易衍》,《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138。
29程頤,〈易傳序〉,《二程集(下)》,(北京:中華書局,2004 年 2 月),頁 6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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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凶之消長變化而來,「象」是卦辭爻辭的表現。因此可說兩者間是體用同原,「顯微」
則論兩者是無距離的。此「體用一原,顯微無間」體現於蕺山思想中,但其於流行中收 攝此義,「理」於「象」中見,「象」中自有「理」以完成其內在意義,故顯、微自是一 原。蕺山的學說呈現「內在的混融為一」,情、氣、性都於心上說,不再以形上、形下 強分情、氣與本體之別,而由內在如實地表現說天道性理。若以「體用一原」理解之,
則作為「體」的「性理」顯見於作為「象」的「情」、「氣」中,由於情、氣、心、性皆 為形上,故可說「無間」。
牟宗三先生對於蕺山之理氣論,以「緊吸說」論之,因此對於蕺山於理氣關係中所 體現的體用一原,亦以「理不離氣」,但理氣分屬形上、形下的觀點論之:
彼欲將形而下者如情、如人心、如氣質、如喜怒哀樂等,直下緊收於此於穆不已 之體,而此於穆不已之體亦即全部內在化而緊吸於此形而下者中以主宰而妙運 之,以成其「全體是用,全用是體」之一滾而化,一滾地如如呈現。30
形上之理緊吸於形下之情、氣,情、氣本是活動不已的,於此活動不已中看出理的妙運 及主宰義,「體」與「用」一滾而化,體用是一。在「緊吸」的關係中,本體雖超越於 形下之經驗,但又當於經驗中體察,所以說「顯微無間」。由此可說是一種形上、形下,
主客合一的圓融化境。由於牟先生批評蕺山的「合一觀」有混漫形上、形下之弊,這也 連帶影響牟先生對於情氣的詮釋,以本體論式的「即體即用」說之,強調此即體即用並 不礙於以分解的角度說理氣關係。牟先生重分解之特性也表現於心性關係,但牟先生是 肯定蕺山學具有「體用一原」之特性。故此,如何在「心性分設、以心著性」的架構下 闡發「體用一原」,使「形著關係」不離蕺山之義理,這便是牟先生論點特出之處。
牟先生言心性之分設,乃先別立一客觀形式之奧體即性體,與主觀道德實踐之明 覺。由道德之明覺步步地向奧體緊收,這即是「歸顯於密」。對於蕺山學而論,是將知 善惡的明覺緊吸於「心之所存」之「意」,使「知藏於意」。最終,「知」與「意」皆緊 吸於性體之奧體中。對此,心所具的明覺以步步緊吸的方式,顯出心體的主觀努力,但
「緊吸」也表露出心性間具有距離,而「心性是一」的義理架構必須透過主觀之努力才 能達至。牟先生對「緊吸」所顯的心性關係說道:
意知之緊吸於奧體是無限的進程,這裡說步步緊吸,這步步是無限的步步,然而 亦可以頓時與奧體為一,此時全知體是性體,全性體是知體,兩者之距離即泯,
30牟宗三:《心體與性體(一)》,頁 3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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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形著關係亦泯,此時即主客觀之統一。31
針對牟先生此論,可以理解為兩部分:第一,意、知的緊吸是無限的進程,此表現出主 體自身的努力,「無限」顯示出道德的實踐並無窮盡之時,需時時為之,同時顯出天道 與人實是有距離。但另一方面,當主體履行道德實踐時,頓時朗現性天之奧體,主體與 客體當下合一,形著關係不再,兩者是一。因此「緊吸」僅表明作用上的努力,但當意、
知緊吸於奧體後,兩者內容為一,看似有別實是不再有分別。
透過形著關係,可說作為「體」之「性體」不離「意」、「知」之「用」,此表現出 性不離心,心亦由性所貞定。但是如前一節所敘,牟先生論及蕺山之「存性」時,言明 心是具象之形,在形著關係中,性理由此具象之形體所形著,以此而論「存性」。在此,
牟先生詮釋以心著性的步步緊吸時,亦闡發此義。然而,牟先生是由心之發用、表現處,
所具的「當機而顯」說「囿於形」。此囿於形表明道德行為本身是「具體相」,如表現出 孝悌,而同時為孝悌的具體之行為所限。牟先生道:
良知心用(或說知體)總是當機而具體地這樣如如呈現,因此,遂顯一散殊相,亦 即是其具體相。因此,不能等同於那性體奧體,它與那奧體總有一距離。32
良知心用是當下面對道德的不容自已,是當機立斷且表現為惻隱、羞惡等殊相,正如蕺 山所言「道者,萬器之總名」。33。此諸多殊相因為「囿於形」,所以與於穆不可見的性 天奧體有距離。但牟先生據蕺山「性無性」、「離心無性」的觀點而論,若離開了形體的 良知心用,人無法對此奧體有任何直覺。性天之奧體在良知心用中彰著,同時良知心用 形著此深密之奧體。因此奧體之具體處就在良知心用處說,以良知心用形著此性天之奧 義。
良知心用雖然囿於形體,但卻不礙於其超越性。牟先生就良知心用當下呈現而說此 超越性是可當下圓成,亦即超脫於形體而與性體為一。良知心用雖然囿於形體但是就其 超越性而論,是可以通過形體而不被形體所囿。天命之性亦如是,藉由形體所形著但卻 不貶低其超越性。因此,形著關係中雖呈現出主觀努力之步步相,但就良知心用的超越 性而論,亦可取消步步相。對此圓成之化境,牟先生闡釋:
當它當下具足,步步相無步步相時,即含著一圓頓朗現:一步具足即一切步皆具
31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頁 355。
32同前註,頁 356。
33〔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學言中》,《劉宗周全集》(第二冊),頁 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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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一步圓成即一切步皆圓成。如是,那無限進程義之進程即泯而為一時頓現。
只有在此一時頓現上,那良知心用始能脫化了那形限之囿而全幅朗現了那奧體而 與之完全為一。34
此論通透地表達出心體一現全現之涵義,良知當下及物展現,此一步即圓滿具足地朗現 性體之奧義,故此一步即圓成。雖然心囿於形而顯出有限性,但此有限性卻不可侷限道 德良知的闡發,此良知心用衝破感性慾望而呈現時,此無限之進程立即泯滅。牟先生的 當下圓成義凸顯了心體主觀之力量是莫之能禦,並且使人與深奧不已的天命之性得以完 足為一。雖然良知心用之於奧體於實踐上有步步相,但就圓成朗現之處說,實踐之步步 相實可說是一種虛說。根據牟先生所言之「圓成」義,心體於實踐上的步步相是可以當 下具足而泯除心性間的距離,無限之進程一步完足。於此而說「體用一原」之義,作為
「體」之「奧體」與良知心用合而為一,「體」於「用」中見,「用」則體現「理」之準 則義,兩者互相圓滿,亦即「全體是用,全用是體」。
牟先生分解地以「緊吸說」論「以心著性」,心、性以「囿於形」與否,而分為形 上、形下,但透過心體的當機而現,使心、性圓成具足而為一。但亦由形著時的步步相,
說明體用間「顯微無間」之活動義。牟先生所詮釋的「體用一原」是由良知心用之外顯 表現而論,這可呼應蕺山:「天命流行,與物無妄,天之道也。人得之以為性。天不離 人,性不離形。」35蕺山學說具重現實之特性,故天命流行不離具體世界,而性天之真 實意義也不可離開形體而論,因此牟先生以「形著」的觀點論心性所顯出的體用一原,
凸顯出蕺山重現實世界之價值,天命之體的真實無妄必須於現實人倫中體現。
然而,由前一節之討論可知,蕺山論性時,強調「性無性」、由喜怒哀樂論性為第 一義。蕺山論性之根本是在「心之所存」上論之,亦即從「未發」處論之。筆者認為,
唐先生從「心之氣」論性,似乎可以補足「以心著性」說於未發處的不足。同時筆者亦 認為唐先生由未發之情氣論性,反而更能表現出牟先生「歸顯於密」的特性。唐先生言:
則吾人於此心體,即必不能只說其有一明覺,而當說其中自有情以自感其情,自 有意以主宰其意,自有氣,以與其身及外物之氣,更俱在俱行,然後能成此人之 遷善改過,變化氣質之事。而此心體中之情意氣等,既由內發,而能自感其一般 之情等,則其發而在,亦即不能以其未發而不在。36
34牟宗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頁 358。
35〔明〕劉宗周著,吳光主編:《論語學案》,《劉宗周全集》(第一冊),頁 379。
36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教篇(下)》,頁 4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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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先生並未忽略心體所具遷善改過之明覺,但若只從好善惡惡的明覺說心,恐怕對蕺山 心性論的理解不夠周全。由內在之情氣流行說心的內容,心雖然以性體做為其超越根 據,但此超越根據由情氣的流行中顯見主宰義,不僅表現出「體不離用,用不離體」。 同時因為心囿於形體,因此當以心論性時,除了從心之發用處論此心之超越義且不囿於 形外,更應由根本處論心之真實內容,以此說明其超越性,因此唐先生仍是保留了「性 不離形」之意,但此「不離形」是就心之自然活動處說,而性體的超越意義也在形中顯 著。故此,牟先生雖然以「步步相」可當機而泯滅,心性之無限進程一步具足,但他是 由心之發用處說此心囿於形,而不限於形。唐先生則於心之自然呈現處論心之所以為
唐先生並未忽略心體所具遷善改過之明覺,但若只從好善惡惡的明覺說心,恐怕對蕺山 心性論的理解不夠周全。由內在之情氣流行說心的內容,心雖然以性體做為其超越根 據,但此超越根據由情氣的流行中顯見主宰義,不僅表現出「體不離用,用不離體」。 同時因為心囿於形體,因此當以心論性時,除了從心之發用處論此心之超越義且不囿於 形外,更應由根本處論心之真實內容,以此說明其超越性,因此唐先生仍是保留了「性 不離形」之意,但此「不離形」是就心之自然活動處說,而性體的超越意義也在形中顯 著。故此,牟先生雖然以「步步相」可當機而泯滅,心性之無限進程一步具足,但他是 由心之發用處說此心囿於形,而不限於形。唐先生則於心之自然呈現處論心之所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