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化性格的二重特徵

文化是指一個群體的成員共同的經驗或成果的整體。⁹³文化性格則是在一個 文化中成員的個人性格的總和。⁹⁴文化性格的特性會反映在文學作品或歷史事件 之中。中國文化是以整體的利益為考量，鮮少顧慮到個人的意願，因此所有人都 須按照社會規則運行，自我則被迫隱藏。自我雖在暗處卻不曾消失，仍然默默地 在人的心底活動，一旦有了機會，就會被釋放出來，然而被釋放的個人心願，勢 必會與社會總體價值相違背。人在大環境中既要符合社會的期待，亦要面對個人 的情感，因而會產生極大的矛盾與掙扎。中國文化的性格就在這樣的互動中形成。

所以中國文化的性格絕不會是靜態的單面向，而是動態相互較勁的兩個層面。⁹⁵ 本文以情與理的衝突、善與惡的糾葛、群與己的對立等三方面去探討中國文化性 格中的二重特徵。

一、情與理的衝突

關於中國文化中的情、理，《禮記‧禮運》云：「何謂人情？喜、怒、哀、懼、

愛、惡、欲，七者弗學而能。何謂人義？父慈、子孝、兄良、弟弟，夫義、父聽、

92劉再復：《性格組合論》，頁 77-79、85-86。

93A. Mucchielli 著，張龍雄譯：《群體心態》(臺北：遠流出版，1989 年 9 月)，頁 4。

94楊中芳：〈試論如何研究中國人的性格〉，收入楊國樞、余安邦主編：《中國人的心理及行為：

理念與方法篇》，頁 355。

95參見劉再復：《性格組合論》，頁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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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惠、幼順、君仁、臣忠，十者為之人義。」⁹⁶情是人發自內心的自然感受，不 是後天教育而成，正如《詩經》的〈關雎〉所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 淑女，君子好逑。」⁹⁷美好的女子，自然吸引君子的追求。這種簡單而自然的情 感，不需要太複雜的雕飾，就能引發共鳴。理則是經由人與人的互動來相互界定，

依照你的角色定位去處世，即符合理的規範。情雖然是人心之自然表現，但生處 在中國的社會環境之中，不能只依情而行，很多時候人往往是受到理之節制，因 此情與理本身存在著衝突。

在中國的情與理衝突中，最能從婚姻與愛情方面覺察出來。元代王實甫《西 廂記》是廣為人知的愛情故事，其中的女主人公崔鶯鶯，身分是一個受到傳統禮 教規範的相國之女，凡事都得聽從長輩的安排，由於父親已過世，家中大小事都 由母親(崔老夫人)作主，崔鶯鶯為了追求與張生的愛情，突破禮教的束縛。從崔 鶯鶯的侍女紅娘的話語中，可以看出崔鶯鶯平時所受到的規範：

先生是讀書君子，孟子曰：「男女受授不親，禮也。」……俺夫人治家 嚴肅，有冰霜之操。內無應門五尺之童，年至十二三者，非呼召不敢輒 入中堂。向日鶯鶯潛出閨房，夫人窺之，召力鶯鶯於庭下，責之曰：「汝 為女子，不告而出閨門，倘遇遊客小廝私覷，豈不自恥。」⁹⁸

這是張生向紅娘探聽崔鶯鶯的消息時，紅娘回覆的話語，說明了崔鶯鶯平日須嚴 格恪守男女間的禮教。

表面上崔鶯鶯是謹守禮教的大家閨秀，然而他的內在卻有著超越禮教的激情。

當她在普教寺初見張生就已被吸引，張生更是對他魂牽夢縈，但礙於女兒家的矜 持，只能淡淡以「顧盼張生」⁹⁹的行為表達，但內心已埋下愛意。

崔家為扶崔相國靈柩回鄉停留在普救寺，崔鶯鶯卻被賊人孫飛虎看上，想要 強娶她為妻，崔鶯鶯提出願嫁與退敵之人，張生設法退敵，獲得娶崔鶯鶯的機會，

96﹝清﹞孫希旦著，沈嘯寰、王星賢點校：〈禮運第九之二〉，《禮記集解(中)》(北京：中華書局，

2007 年 8 月)，卷 22，頁 606-607。

97﹝西漢﹞毛亨注，﹝東漢﹞鄭玄箋，﹝唐﹞孔穎達疏：〈關雎〉，《毛詩正義》(北京：北京大學 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頁 20。

98﹝元﹞王實甫著，王季思校注：〈張君瑞鬧道場雜劇〉，《西廂記》(臺北：里仁書局，1995 年 9 月)，頁 21。

99 (末上)昨天見了那小姐，倒有顧盼小生之意。(﹝元﹞王實甫著，王季思校注：〈張君瑞鬧道場 雜劇〉，《西廂記》，頁 17。)

但崔老夫人事後悔婚，要他們以兄妹相稱，使得相愛的兩人非常失落，然而崔鶯 鶯沒有因此放棄這段感情，母親的悔婚反倒激出他內心壓抑的情感，而做出有別 於相國之女所應有的形象。悔婚後，崔鶯鶯表面上的舉止是守禮的閨秀，暗地裡 卻偷偷讓紅娘幫忙傳遞書信與張生，後來崔女按耐不住暗潮洶湧的內心，居然大 膽的在夜會時主動以身相許：

【上馬嬌】我將這鈕扣而鬆，把縷帶兒解，蘭麝散幽齋。不良會把人禁 害，咍，怎不肯回過臉兒來？¹⁰⁰

【勝胡蘆】我這裡軟玉溫香抱滿懷，呀，阮肇到天臺，春至人間花弄色，

將柳腰款擺，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¹⁰¹

崔鶯鶯跨越禮教的行為，也就等同跨越她與張生的愛情障礙，為她後來與張生的 結局增添更多的可能性。在她追求愛情的過程中，讓人觀察到在她的意識深處，

存在著兩個「我」：一是追求自由愛情的「我」，一是遵從封建禮教的「我」。

這兩個「我」的對立鬥爭形成人物自身內部的「情與理」的衝突。¹⁰²

另一個展現情理衝突的，是《牡丹亭》中的杜麗娘。《牡丹亭記題詞》曰：

天下女子有情，寧有如杜麗娘者乎！夢其人即病，病即彌連，至手畫形容，

傳於世而後死。死三年矣，復能溟溟莫中其所夢者而生。如麗娘者，乃

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 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也。……嗟夫！人世之事，非 人世所可盡。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第云理之所必無，安知情之所必 有邪？¹⁰³

杜麗娘是太守之女，自小在父親的私塾中成長，父親教育其事事都要符合女子應 有的德性。如：

100﹝元﹞王實甫著，王季思校注：《西廂記》，頁 146-147。

101﹝元﹞王實甫著，王季思校注：《西廂記》，頁 147。

102王兆才：〈情與理的衝突─談《西廂記》中崔鶯鶯形象的塑造〉，《濰坊教育學報學報》1994 年 第 1 期，頁 15。

103﹝元﹞湯顯祖著，邵海清校注：〈牡丹亭還魂記題辭〉，《牡丹亭》(臺北：三民書局，2009 年 8 月)，頁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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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遶池遊】(外)看來古今賢淑，多曉詩書。他日嫁一書生，不枉談吐相稱。

¹⁰⁴

【遶池遊】(末)凡為女子，雞初鳴，咸盥漱櫛笄，問安於父母。¹⁰⁵

平日杜麗娘是被禁止遊花園，及白日小憩的。居然在偶然一次遊園時，看到滿園 春色後，感傷起少女春情，¹⁰⁶回到房中小憩，在夢中竟與陌生人有了魚水之歡：

【山桃紅】杜小姐遊春傷感，致使柳秀才入夢。咱花神專掌惜玉憐香，竟 來保護他，要他雲雨十分歡幸也。¹⁰⁷

從那天起，杜麗娘便時常想起夢中的情景，這跟他平日的所受的規範截然不同，

可見他的內心跟他的外在行為已經起了衝突。這份衝突使他的心病越來越深，竟 導致他病死。

死後她的魂魄脫離了身體，也脫離了社會家庭給予的枷鎖。在她死後三年，

她遇到與夢境中的情人一模一樣的柳夢梅，從前在夢裡只是與一個虛幻的人談情，

如今她遇到活生生的柳夢梅。毫無拘束的她，積極地接近柳生。夜晚，她主動的 靠近柳夢梅的枕蓆，與他同眠。以鬼魂的形式跟柳夢梅談情，為了與柳生常相廝 守，在柳夢梅的幫助之下而復活。回到現實的人生後，戀情受到父親的反對，但 如今的杜麗娘已不是封建豢養的金絲雀，她已具足了追求愛情的勇氣。終使她與 柳生在面對社會嚴酷的考驗之下，能終成眷屬。杜麗娘因愛殞落，又因愛而生。

她的死意味著對封建禮教的反抗，她的生代表著她重獲面對社會的勇氣。在情與 理的衝突中，她的至情戰勝了理。

又如《聊齋志異》中〈細侯〉，細侯是賈家妓院的女兒，是一個身價很高的 妓女，即使身在妓院，仍嚮往找尋一個了解她的人結婚，而滿生是一個儒生，偶

104﹝元﹞湯顯祖著，邵海清校注：〈女訓〉，《牡丹亭》，頁 12。

105﹝元﹞湯顯祖著，邵海清校注：〈閨塾〉，《牡丹亭》，頁 36。

106【格尾】天呵，春色惱人，信有之乎！常觀詩詞樂府，古之女子，因春感情，遇秋成恨，誠不 謬矣。吾今年已二八，未逢折桂之夫；忽慕春情，怎得蟾宮之客？昔日韓夫人得遇于郎，張生 偶遇崔氏，曾有題紅記、崔徽傳二書。此佳人才子，前以密約偷期，後皆得成秦晉。吾生於官 宦，長在名門。年已及笄，不得早成佳配，誠為虛度光陰，光陰如過隙耳。可惜妾身顏色如花，

起料命如一葉乎。(﹝元﹞湯顯祖著，邵海清校注：〈驚夢〉，《牡丹亭》，頁 64。)

107﹝元﹞湯顯祖著，邵海清校注：〈驚夢〉，《牡丹亭》，頁 68。

遇細侯，就向朋友借些錢，想要與細侯見見面。兩人見面後談話很愉快，彼此情 投意合。細侯見對方是自己想要的對象，便主動提出與滿生交往，也獲得滿生熱 切的回應。

但他們遇到了阻礙，因為滿生沒有錢為細侯贖身，於是去外地找朋友籌錢，

過了三年還未回來，後有一個富商愛慕細侯，便賄賂官廳，使滿生長期監禁，回 去後便假造滿生的絕命書，使細侯誤以為滿生已死，十分傷心，但由於賈母為求 得報酬，逼細侯嫁給富商，她不得已之下只好答應。

過了一年多，細侯為富商生下一子，此時滿生得以申雪冤屈，回到家鄉後，

發現細侯已嫁給富商，於是託一個做小販的老婦人傳達他的悲傷給細侯，細侯知 道事情的原委後，知道被富商所騙，於是「乘賈他出，殺抱中兒，攜所有亡歸滿；

凡賈家服飾，一無所取。」¹⁰⁸就逃到滿生那裡。

結局很令人驚嚇，細侯對自己親生兒狠下殺手，似乎是有違人倫的，不過這 種激烈的手段，可以看出細侯對他的愛情堅貞及對於滿生忠誠，因此凡是不符合 堅守兩人婚約的事物，即便是親生兒也可以捨棄，只想跟滿生在一起。雖然細侯 與富商所生的兒子不是他與心愛人的結晶，但她畢竟是母親，即使沒有親情，也 還是有道德上的責任，她將愛情放於最高的位置，因此無法兼顧理智的考量，在 情與理間，她選擇了情。

結局很令人驚嚇，細侯對自己親生兒狠下殺手，似乎是有違人倫的，不過這 種激烈的手段，可以看出細侯對他的愛情堅貞及對於滿生忠誠，因此凡是不符合 堅守兩人婚約的事物，即便是親生兒也可以捨棄，只想跟滿生在一起。雖然細侯 與富商所生的兒子不是他與心愛人的結晶，但她畢竟是母親，即使沒有親情，也 還是有道德上的責任，她將愛情放於最高的位置，因此無法兼顧理智的考量，在 情與理間，她選擇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