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庾信性格形成的由來
第三節 羈旅憂患
梁武帝承聖三年(公元五五四年)，庾信四十二歲，奉命出使西魏。是年，西 魏攻梁，梁元帝被殺，江陵失陷，48庾信被留在北朝，從此不得南歸。49先後仕 西魏及北周，在北朝渡過二十八年的歲月。
一、羈北前期50
江陵之亂後，庾信被迫滯留長安。《梁書‧元帝紀》：「(承聖三年)十二月，……
乃選百姓男女數萬口，分為奴婢，驅入長安，小弱者皆殺之。」51庾信的親人也 在俘虜之中，本不能倖免。據倪璠〈庾子山年譜〉：「子山出聘，不得老幼並攜，
明是江陵獻俘之日，信本江陵名士，特為太祖所知，推恩禮送，故信老幼皆在長 安。」52庾信的親人因西魏的禮遇，得以被平安護送來長安。公元五五七年，西
45﹝唐﹞令狐德棻等著：《周書》，頁 734。
46﹝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傷心賦序〉，《庾子山集注》，頁 55。
47參見﹝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子山集注》，頁 56。
48江陵之亂的始末，《北史》有載：「梁元帝遣使請據舊圖以定疆界，又連結於齊，言辭悖慢。帝 曰：『古人有言，天之所棄，誰能興之，其蕭繹之謂乎。』十月壬戌，遣柱國于謹、中山公護 與大將軍楊忠、韋孝寬等步騎五萬討之。十一月癸未，師濟漢，中山公護與楊忠率銳騎先屯其 城下。丙申，于謹至江陵，列營圍守。辛亥，剋其城，戕梁元帝，虜其百官士庶以歸，沒為奴 婢者十餘萬，免者二百餘家。」(﹝唐﹞李延壽：〈周本紀上〉，《北史》，卷 9，頁 329。)
49《北史‧庾信傳》記載：「聘於西魏，屬大軍南討，遂留長安。」〈哀江南賦〉自敘：「粵以戊 辰之年，建亥之月，大盗移國，金陵瓦解。余乃竄身荒谷，公私塗炭。華陽奔命，有去無歸。」
(﹝唐﹞李延壽：《北史》，頁 2793；﹝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子山集 注》，頁 94。)
50本文所界定的「羈北前期」，從梁武帝承聖三年庾信出使西魏始(此年亦是西魏恭帝元年，公元 五五四年)，至庾信出任農郡守這一年，即北周武帝保定三年(公元五六三年)，共十年。庾信在 入北前十年沒有擔任什麼重要的官職，沒有受到北周統治者的信任和重用。因此以入北第十年 為前後期分界。(參見朱貴琥：〈庾信入北的實際情況及作品的關係〉，《文學遺產》2000 年第 5 期，頁 35。)
51﹝唐﹞姚思廉：〈元帝紀〉，《梁書》，卷 5，頁 135。
52﹝清﹞倪璠：〈庾子山年譜〉，頁 23，收入﹝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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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禪讓政權於北周，同年南方亦改朝換代，梁敬帝禪於陳霸先，南方已是陳朝。
53梁既亡，自此以後庾信已無機會再為梁臣。
西魏恭帝元年(公元五五四年)，庾信入仕西魏，拜使持節、撫軍將軍、右金 紫光錄大夫、大都督。恭帝二年，庾信進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54《北史》云：
柱國、大將軍，建德四年增置上柱國、上大將軍也：正九命。……車騎大 將軍、儀同三司，建德四年改為儀同大將軍，仍增上儀同大將軍；雍州牧：
九命。……右金紫光錄大夫；中軍、鎮車、撫軍等將軍，左金紫光錄大夫；
大都督；戶兩萬以上州刺史；京兆尹：八命。55
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品階是九命，右金紫光錄大夫、撫軍將軍是八命。所謂九 命、八命都是從品，不等於正九命、正八命的正品。西魏的官制是沿襲北魏的官 制，為官品定正從，北魏是第一次，這是官制史上的一個新發展，被後世採用。
56儀同三司即為從品職，《中國官制史》云：
北魏的官號，多同於晉朝，其體制也基本和魏、晉一致。如：太師、太傅、
太保、大司馬、大將軍、太尉、司空、司徒，所謂三師、二大、三公，位 居第一品。儀同三司、開國縣公、都督中外諸軍事、諸開府，散公，皆從 一品。57
由此可見，儀同三司的官階是從一品，與所謂的三司屬正一品是不同的，《歷代 職官表》亦云：
漢魏之間始有開府儀同三司之號。三司即太尉、司徒、司空。三司皆有官 屬，開府儀同三司者謂與三司體制待遇相同，亦有官屬，乃大臣之加銜，
其本身必另有其他職務。58
山集注》。
53參見魯同群：〈庾信年譜〉，《庾信傳論》，頁 342。
54參見魯同群：〈庾信年譜〉，《庾信傳論》，頁 341。
55﹝唐﹞李延壽：《北史》，卷 30，頁 1102。
56孫文良：《中國官制史》(臺北：文津出版社，1993 年 7 月)，頁 183。
57孫文良：《中國官制史》，頁 183。
58黃本驥編：《歷代職官簡釋》，頁 157，收入黃本驥編：《歷代職官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可見開府儀同三司的職務雖與三司體制相同，但僅是加銜的官職，本身必定還有 其他職務。然而此時，庾信並沒有任其他職掌具體政務的官職，因此表面上庾信 仍任高官，但這些官職都是虛銜。59滕王逌〈庾子山集序〉曰：「戎號光隆，比 儀台鉉；高官美宦，有踰舊國。……榮貴兩朝。」60雖然滕王認為他在西魏、北 周的仕宦榮顯超越仕梁時期，然而庾信在入北前期的待遇不如滕王敘述的那般顯 貴。到北周武帝保定元年(公元五六一年)，庾信才被授予司水下大夫。61《中國 官制史》云：「北周朝廷的官，稱為內命，三公九命，三孤八命，六卿七命，上 大夫六命，中大夫五命，下大夫四命。」62依據北周朝廷的實際官職，司水下大 夫的官階為四命。出任司水大夫以前，庾信的虛銜無法維持他的經濟狀況，他的 作品中有描寫到當時的生活窘境，如〈奉和永豐殿下言志其十〉：「披林求木實，
拂雪就園蔬。」63以及〈奉報寄窮秋隱士〉：「王倪逢齧缺，桀溺耦長沮。藜牀負 日荷，麥隴帶經鋤。自然曲木几，無名科斗書。聚花聊飼鶴，穿池試養魚。」64 又如〈擬連珠其二十九〉：「蓋聞懸鶉百結，知命不憂；十日一炊，無時何恥。是 以素王之業，乃東門之貧民，孤竹之君，實西山之餓士。」65都說明了庾信在北 朝仕宦不穩定。
現實情況來看，北朝統治者是有意拉攏庾信這樣的文學名士，因為北朝尚武 的風氣需要南方文學的調和。66北朝重武輕文，可從《颜氏家訓‧文章》所舉的 例子窺知：
齊世有席毗者，清幹之士，官至行臺尚書，嗤鄙文學，嘲劉逖云：「君輩 辭藻，譬若榮華，須臾之翫，非宏才也；豈比吾徒千丈松樹，常有風霜，
2013 年 3 月)。
59參見朱貴琥：〈庾信入北的實際情況及作品的關係〉，頁 34。
60﹝北周﹞滕王逌：〈滕王逌原序〉，頁 60-61，收入﹝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
《庾子山集注》。
61參見魯同群：〈庾信年譜〉，《庾信傳論》，頁 344。
62孫文良：《中國官制史》，頁 186。
63﹝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和永豐殿下言志其十〉，《庾子山集注》，
頁 338。
64﹝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報寄窮秋隱士〉，《庾子山集注》，頁 185。
65﹝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連珠其二十九〉，《庾子山集注》，頁 612。
66徐寶余《庾信研究》：「宇文泰時期，對南方士人採取了雙重政策，既利用他們，也遏制他們。
最為明顯的一點就是宇文泰、蘇綽以《大誥》為式，改革當時的浮華文風。所以當庾信、王褒、
王克等相繼入北之後，宇文泰一方面因為他們是江南士族，而大加稱賞，一方面這樣的稱賞只 是一種姿態上的表示，還未真正加以利用。至明帝、武帝時，才從文化上對他們加以重視起來。
預鄰趾殿校書、制定六代樂，分別是宇文氏政權利用、籠絡北附的士人的兩個不同時期的文化 措施。」(徐寶余：《庾信研究》，頁 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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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凋悴矣!」67
北齊的席毗代表的是北朝普遍的價值思想，他譏笑劉逖的文章辭采只能供欣賞而 不能發揮實際的用處，可見北朝人士大多認為文學不如武力來的有用。68縱使有 不少像庾信這類的文士充於朝廷，在短暫的時間裡也無法扭轉此種觀念。《北史‧
庾季才傳》云：「武定二年，與王褒、庾信同補麟趾學士。」69從〈庾季才傳〉
可發現庾信曾任麟趾學士。《周書‧于翼傳》記載：
世宗雅愛文史，立麟趾學，在朝有藝業者，不限貴賤，皆預聽焉。乃至蕭 撝、王褒等與卑鄙之徒同為學士。翼言於帝曰：「蕭撝，梁之宗子；王褒，
梁之公卿。今與趨走同躋，恐非尚賢尊爵之義。」70
周明帝愛好文學，設立麟趾學，71麟趾學即北周學校名。朝中凡有技藝者，都能 被選為麟趾學士。麟趾學士的主要工作是刊校經史，但其中的成員卻良莠不齊，
導致蕭撝、王褒等文士與趨走之徒並為學士，顯示北周的主政者對南方文人的尊 重只在表面，並未實際給予他們應有的禮遇。
庾信等文士處在北方重實用武力之風氣下，雖仍被授予官職，其心情必大異 於南朝仕宦時期，即使庾信身處的地域環境由南變成北，但庾信始終是以文見仕，
文學仕從的身份始終沒有改變，然而讓庾信感到難以適應的是，北朝的學術環境 與民族風尚與南方大相逕庭，於是他在〈竹杖賦〉寫道：「先生笑而言曰：『中國 明於禮義，闇於知人。心之憂矣，惟我生民。』」72借楚丘先生的言語道出北周
67﹝隋﹞顏之推著，王利器集解：〈文章〉，《顏氏家訓集解》，頁 321。
68北魏孝文帝推行漢化，在文學上提倡詩歌一類的「純文學」。他的措施起過相當大的作用，但 沒有也不可能使北方文學全部南方化。儒家的文學觀及長期的文化落後，視文學創作為小道的 觀念依然為相當一部分的士大夫所固守。(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學史》，頁 274。)
69﹝唐﹞李延壽：〈庾季才傳〉，《北史》，卷 89，頁 2948。
70﹝唐﹞令狐德棻等著：〈于翼傳〉，《周書》，卷 31，頁 523-524。北周對南方文士輕視的觀念，
可由宇文憲的態度看出，北周統治者對南方文士仍存有明顯的輕蔑態度，更遑論其他北人的心 態。見《周書‧藝術傳》載：「(姚僧垣)次子最，字士會，幼而聰敏，及長，博通經史，尤好 著述。年十九，隨僧垣入關。世宗盛聚學徒，校書於麟趾殿，最亦預為學士。……最幼在江左，
迄于入關，未習醫術。天和中，齊王憲奏高祖，遣最習之。憲又謂最曰：「爾博學高才，何如 王褒、庾信。王、庾名重兩國，吾視之蔑如。接待資給，非爾家比也。」(﹝唐﹞令狐德棻等 著：《周書》，頁 844。)
71《北史‧周世宗明帝紀》：「世宗明皇帝諱毓，小名統萬突，文皇帝長子也。……帝寬明仁厚，
敦睦九族，有君人之量。幼而好學，博覽群書，善屬文，詞彩溫麗。及即位，集公卿已下有文 學者八十餘人於麟趾殿，刊校經史。」(﹝唐﹞李延壽：《北史》，卷 9，頁 334、338。)
72﹝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竹杖賦〉，《庾子山集注》，頁 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