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庾信詩歌中的二重性格
第二節 重視節操與屈節仕北
第二節 重視節操與屈節仕北
中國的節操觀是源自於儒家孔孟思想，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
48為臣之道是對君主盡忠，這亦是士人標榜之氣節。孔子又言：「不降其志，不 辱其身，伯夷、叔齊與！」49伯夷、叔齊就是士人道德的典範。孟子道：「生，
44﹝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報趙王惠酒〉，《庾子山集注》，頁 287。
45﹝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傷往〉，《庾子山集注》，頁 382。
46﹝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秋夜望單飛雁〉，《庾子山集注》，頁 385。
47﹝唐﹞劉禹錫著，瞿蛻園校點：〈荊州道懷古〉，《劉禹錫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9 年 5 月)，卷 24，頁 168。
48﹝南宋﹞朱熹：〈八佾〉，《論語集注》，收入《四書章句集注》，頁 66。
49﹝南宋﹞朱熹：〈微子〉，《論語集注》，收入《四書章句集注》，頁 185。《史記‧伯夷列傳》：「武 王已平殷亂，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齊恥之，義不食周粟，隱於首陽山。」(﹝西漢﹞司馬遷
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兩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 50保持道 德節操的原則就是不食周粟，為了不辱其身必要時得為義而死。庾信本身的學養 取源於儒家的經典，滕王論其：「若乃德、聖兩《禮》，韓、魯四《詩》，九流七 略之文，萬卷百家之說，名山海上，金匱玉版之書，魯璧魏墳，51縹秩緗囊之記，
莫不窮其枝葉，誦其篇簡。」52庾信精熟儒家的《禮記》、《詩經》等重要經典，
博學多聞，他的處世思想必然受到這些儒家典籍的影響。然則當環境動盪之時，
對庾信這樣的文士而言，儒家思想反而顯得空洞而不切實際，只有個人如何在混 亂的時局中求得生存才是他們重視的。庾信被滯留北朝後，必然對生存有過極大 的掙扎恐慌，最終他選擇安身於北方。但他心裡卻沒有因此而感到平靜，其內在 所持的道德標準，總是不斷對屈節仕北的自身進行嚴厲的責難。
一、重視節操
〈擬詠懷其一〉：「風雲能變色，松竹且悲吟。」53世事如風雲般變化無常，
無法預知江陵的戰亂使他不得歸國，滯北第四年，梁又被陳所取代，如今他選擇 仕周，從此他成了失節之人。〈枯樹賦〉：「况復風雲不感，羈旅無歸。未能採葛，
還成食薇。」54庾信以伯夷、叔齊的不食周粟的典故來反襯己之失節仕北，未能 為梁朝守節到最後。〈擬詠懷其五〉：
惟忠且惟孝，為子復為臣。一朝人事盡，身名不足親。55
庾信知曉作為臣民、人子需要守著忠孝節義，庾於陵、庾黔婁兩位伯父的忠義事 蹟，他應仍深記於心，但當他侍奉魏周以後，已不符合所謂「高節的人格」。庾 信的行事雖不符合忠義，但無法抹去已內化在心中的價值觀，而擁有這樣處世準 則，成為他在羈北後不斷斥責自身的原因。表面上庾信接受仕北的事實，但其內 心的掙扎與羞愧卻極為強烈，〈擬詠懷其二十〉云：
著，﹝宋﹞裴駰集解：《史記》，卷 61，頁 852。)
50﹝南宋﹞朱熹：〈告子章句上〉，《孟子集注》，收入《四書章句集注》，頁 332。
51《庾子山集注》的〈滕王逌原序〉原文「魯璧魏墳」，璧應為「壁」。
52﹝北周﹞滕王逌：〈滕王逌原序〉，頁 53，收入﹝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 子山集注》。
53﹝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一〉，《庾子山集注》，頁 229。
54﹝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枯樹賦〉，《庾子山集注》，頁 53。
55﹝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五〉，《庾子山集注》，頁 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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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猶可忍，為辱豈不寬。古人持此性，遂有不能安。其面雖可熱，其心 長自寒。匣中取明鏡，披圖自照看。幸無侵餓理，差有犯兵欄。擁節時驅 傳，乘亭不據鞍。代郡蓬初轉，遼陽桑欲乾。秋雲粉絮結，白露水銀團。
一思探禹穴，無用鏖皋蘭。56
庾信以為古人寧可死，也不願受辱。倘若要讓他們忍辱偷生，絕不能感到安心。
反觀他現在面對仕敵之辱，本該守節殉死，但他卻忍受著恥辱繼續活著。他沒有 能力率兵去反抗北朝，只能像司馬遷一樣，忍辱苟活著。庾信仔細的省察自身，
對自己不能保持節操，覺得十分慚愧。又如〈和張侍中述懷〉言：
寂寞共羈旅，蕭條同負郭。農談止榖稼，野膳惟藜藿。操樂楚琴悲，忘憂 魯酒薄。渭濱觀坐釣，谷口看秋穫。惟有丘明恥，無復榮期樂。夷則火星 流，天根秋水涸。冬嚴日不暖，歲晚風多朔。揚浮有怪雲，細凌聞災雹。
木皮三寸厚，涇泥五斗濁。雖欣曲轅樹，猶懼雕陵鵲。生涯實有始，天道 終虛橐。且悅善人交，無疑朋友數。57
庾信自述羈旅北朝的寂寞及生活的貧窮匱乏，仕北後沒有歡樂只覺羞恥，他深責 自己臉皮厚如樹皮沒有羞恥心，身名已變得混濁不再清白。而張侍中喜好交友，
不嫌棄他的失節，願意接納他為朋友，因此對張侍中抒發自己的憂思情懷。另外，
述懷的對象，還有忠於梁朝的王琳，其〈寄王琳〉云：
玉關道路遠，金陵信使疏。獨下千行淚，開君萬里書。58
王琳是梁朝的武將，在侯景之亂時隨王僧辯討平侯景。梁元帝被西魏殺害，西魏 立蕭詧為梁王，王琳被推舉為復梁盟會的主持。後來陳武帝推立敬帝，欲以侍中、
司空的職務徵詔王琳，王琳不從，圖謀與陳霸先對抗。梁被陳所取代後，王琳仍 繼續為梁朝奔走，為了匡復梁朝，轉向北齊合作。59王琳沒有因為國家滅亡而改
56﹝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二十〉，《庾子山集注》，頁 243。
57﹝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和張侍中述懷〉，《庾子山集注》，頁 252-253。
58﹝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寄王琳〉，《庾子山集注》，頁 368。
59《南史》記載：「王琳字子衍……少好武，遂為將帥。……稍遷岳陽內史，以軍功封建寧縣侯。
侯景遣將宋子仙據郢州，琳攻剋之，禽子仙。又隨王僧辯破景。後拜湘州刺史。……元帝為魏 圍逼，乃徵琳赴援，除湘州刺史。琳師次長沙，知魏平江陵，已立梁王詧，乃為元帝舉哀，三 軍縞素。遣別將侯平率舟師攻梁。琳屯兵長沙，傳檄諸方，為進趣之計。時長沙藩王蕭韶及上
仕他朝，自始自終都為梁的復國而努力。王琳為梁朝所付出的忠義行為是庾信欲 為而不能為的，所以庾信是推崇他的，因而為他流下感動的眼淚。〈謹贈司寇淮 南公〉又云：
危邦久亂德，天策始乘機。九河聞誓眾，千裏見連旂。虢亡垂棘返，齊平 寶鼎歸。久弊風塵俗，殊勞關塞衣。絆驥還千里，垂鵬更九飛。猶憐馬齒 進，應念節旄稀。迴軒入故里，園柳始依依。舊竹侵行徑，新桐益幾圍。
寒谷梨應重，秋林栗更肥。美酒還參聖，雕文本入微。促歌迎趙瑟，遊絃 召楚妃。小人司刺舉，明敭實濫吹。南部治都尉，軍謀假建威。商山隱士 石，丹水鳳凰磯。野亭長被馬，山城早掩扉。傳呼擁絳節，交戟映彤闈。
遂令忘楚操，何但食周薇。三十六水變，四十九條非。丹竈風煙歇，年齢 蒲柳衰。同僚敢不盡，疇日懼難追。60
司寇淮南公即魏宗室元偉，61當元偉代表北周出使齊國時，周與齊發生戰亂，他 被齊國俘虜，但他始終沒有投降齊國。62因此當齊國被北周滅亡後，元偉從齊國 歸返北周，庾信以為元偉有蘇武般的節操，令他深深敬佩。反觀他自身作為梁使 聘魏，初投降魏，後又接著仕周，而元偉始終都保持節操，庾信自愧遠不及他。
其〈率爾成詠〉道：
南冠今別楚，荊玉遂游秦。倘使如楊僕，寧為關外人。63
表達自己離開江陵，成為身在長安的關外人，想到楊樸64以居於關外為恥，而己 卻不能堅持志節，無顏再言回歸江陵。
游諸將推琳主盟。……陳武帝既殺王僧辯，推立敬帝，以侍中、司空徵琳。不從命，乃大營樓 艦，將圖義舉。……陳武帝遣將侯安都、周文育等誅琳，仍受梁禪。……初，魏剋江陵之時，
永嘉王莊年甫七歲，逃匿人家，後琳迎還湘中，衛送東下。及敬帝立，出質于齊，請納莊為梁 主。齊文宣遣兵援送，仍遣兼中書令李騊駼冊拜琳為梁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唐﹞
李延壽：《南史》，卷 64，頁 1559-1562。
60﹝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謹贈司寇淮南公〉，《庾子山集注》，頁 189。
61﹝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子山集注》，頁 188。
62《周書‧元偉傳》記載：「(周武帝建德)四年，以偉為使主，報聘於齊。是秋，高祖親戎東討，
偉遂為齊人所執。六年，齊平，偉方見釋。高祖以其久被幽縶，加授上開府。」(﹝唐﹞令 狐德棻等著：《周書》，卷 38，頁 688。)
63﹝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率爾成詠〉，《庾子山集注》，頁 339。
64《漢書‧武帝紀》應邵注曰：「時樓船將軍楊樸數有大功，恥為關外民，上書乞徙東關，以家 財給其用度。武帝意亦好廣闊，於是徙關於新安，去弘農三百里。」(﹝漢﹞班固：《漢書》，
卷 6，頁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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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擬連珠其三十八〉道：「甘蕉自長，故知無節。」65庾信以芭蕉無節比喻 自己之仕北沒有節操。當齊使來到北周，他曾參與接待齊使的宴會，寫下〈對宴 齊使〉：
林寒木皮厚，沙迴雁飛低。故人儻相訪，知余已執珪。66
昔日故友有仕於北齊者，倘若他們被北齊派遣出使北周，便會知曉他已成為周臣，
對自己仕北始終感當羞恥。庾信的行為因不符合道德節義，故內心總為此感到愧 疚不已，自我譴責甚深。由庾信的掙扎可看出，即使身處的環境已變，庾信仍將 節操觀視為重要的價值。
二、屈節仕北
〈讀庾信集〉：「四朝十帝盡風流，建鄴長安兩醉游。」67諷刺庾信歷經梁、
魏、周及隋朝，侍奉過十位君主，在梁和北地都曾獲得顯貴的官職。吳曾《能改 齋漫錄》說道：「齊、梁以來，視易君如奕棋，士鮮知節義。」68《顏氏家訓》
提及同樣的現象：「自亂離已來，吾見名臣賢士，臨難求生，終為不救，徒取窘 辱，令人憤懣。」69南北朝之際，政局的遞嬗是很頻繁的事，士人為君主守全節 的情形極少。《南齊書‧褚淵王檢傳》亦載：
晉氏登庸，與之從事，名雖魏臣，實為晉有，故主位雖改，臣任如初。自 是世祿之盛，習為舊準，羽儀所隆，人懷羡慕，君臣之節，徒致虛名。貴
晉氏登庸，與之從事，名雖魏臣，實為晉有，故主位雖改，臣任如初。自 是世祿之盛，習為舊準，羽儀所隆，人懷羡慕，君臣之節，徒致虛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