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庾信詩歌中的二重性格
第三節 自信武勇與懷疑懼禍
弗蘭克爾100認為,人的主要動機是為了要揭示人生存的意義。他把這稱為「探 求意義的意志」,然而有時,人的探求意義的意志也會受挫,他把這稱為「生存 的挫折」。101庾信真正感覺對個人生命使不上力,是在他羈北後,他在北朝找尋 自我生存意義。在梁時他的盛名是無庸置疑的,他不必刻意努力,就可獲得皇室 的恩寵,而今卻要極盡展現才華,方不會有被埋沒的疑慮。他對自我的懷疑可說 是來自於前後期光景的反差,從一個不思憂苦的高貴文士,變成須放下身段求人 的羈臣。無軍事才能的庾信,卻要去強調自己武勇的一面,他雖有武勇的思想,
卻沒有任何實例可證明,始終停留在「論兵」的階段,而畏懼禍患的他,反而更 貼近他真實的表現。過去那個自信的庾信,是遇到挫折前對其自我的理解,這種 理解不會隨著物換星移而消失,但卻會衝擊到挫折後重新認識的自我,所以不能 將兩者從庾信的性格中切分出來,因為皆是並存於其性格之中。
一、自信武勇
庾信十五歲就成為昭明太子的侍讀,〈奉和永豐殿下言志其八〉:「弱齢參顧 問,疇昔濫吹噓。」102年少之時庾信就得以入東宮,在梁朝是著名的青年才俊,
其後與父肩吾常出入宮廷,與梁王室的關係很親近,他的自信累積來自於在梁朝 時的順遂,其〈舞媚娘〉寫道:
朝來戶前照鏡,含笑盈盈自看。眉心濃黛直點,額角輕黃細安。祇疑落花
100弗蘭克爾(Viktor E. Frankl, 1905-1997),維也納著名心理學家和精神病理學家,也是意義治療學 的創始人。(楊鑫輝主編:《西方心理學名著提要》,頁 432;楊鑫輝主編:《心理學通史(第四卷):
外國心理流派》,頁 638。)
101林方主編:《人的潛能與價值》(北京:華夏出版社,1987 年 2 月),頁 401。
102﹝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和永豐殿下言志其八〉,《庾子山集注》,
頁 336。
謾去,復道春風不還。少年惟有歡樂,飲酒那得留殘。103
此詩是庾信的宮體詩作,描寫女子早晨梳妝打扮的細節,拿起鏡子整理妝容,再 抹上粉黛,悠閒著看的落花與春風的來去。末兩句「少年惟有歡樂,飲酒那得留 殘」,書寫出庾信年少時,在梁朝之意氣風發,生活只有歡樂沒有愁苦。又如〈夢 入堂內〉:
雕梁舊刻杏,香壁本泥椒。幔繩金麥穗,簾鈎銀蒜條。畫眉千度拭,梳 頭百遍撩。小衫裁裹臂,纏絃掐抱腰。日光釵燄動,窗影鏡花搖。歌曲 風吹韻,笙簧火炙調。即今須戲去,誰復待明朝。104
這亦是他的宮體詩作,細膩描寫女性的容貌身型,跳舞的姿態,「即今須戲去,
誰復待明朝」此兩句,說明了他在梁時的歡愉享樂,全然無須為未來擔憂。這時 的庾信必然是順遂而缺少挫折的經驗,因此他自然是充滿自信的,直到被滯留北 朝,他還是持有這份自傲。〈擬連珠其二十一〉云:「蓋聞名高八俊,傷於閹豎之 黨;智周三傑,斃於婦女之計。是以洪澤之蛟,遂挫長饑之虎;平皐之蟻,能摧 失水之龍。」105庾信以為自身的聲名高於李膺、杜密等八俊且具有張良、蕭何、
韓信的才智,又如〈擬連珠其三十四〉:「蓋聞豫章七年,斃於豐草;芳蘭九畹,
淪為幽谷。」106庾信以「豫章」比喻自己為棟梁之材,以「芳蘭」比喻自己為有 德的君子,他可惜自身擁有優秀的條件,卻被埋沒其才。〈擬連珠其三十五〉:「蓋 聞明鏡蒸食,未為得所;干將補履,尤可傷嗟。是以氣足凌雲,不應止為武騎;
才堪王佐,不宜直放長沙。」107他認為北朝未將他放在與其才華相襯的官職,如 同司馬相如與屈原被大材小用一樣,足見他對自己還是十分看重。
再從他對顏晃的對話來看,《陳書‧顏晃傳》載:
顏晃字元明,琅邪臨沂人也。少孤貧,好學,有辭采。解褐梁邵陵王兼記 室參軍。時東宮學士庾信嘗使于府中,王使晃接對,信輕其尚少,曰:「此
103﹝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舞媚娘〉,《庾子山集注》,頁 405。
104﹝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夢入堂內〉,《庾子山集注》,頁 260。
105﹝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連珠其二十一〉,《庾子山集注》,頁 607。
106﹝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連珠其三十四〉,《庾子山集注》,頁 615-616。
107﹝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連珠其三十五〉,《庾子山集注》,頁 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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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兼記室幾人?」晃答曰:「猶當少於宮中學士。」當時以為善對。108
庾信時亦年少,卻對年輕有文才的顏晃表示輕蔑,這是因其自視頗高,以為年少 有才者甚少,故不將顏晃放在眼裡。此外,前章提及,侯景之亂期間,他逃至郢 州,對郢州刺史蕭韶怠慢之應對,直接予以質問,都可看出庾信展現的高度自傲。
他被滯留北方前,曾代表梁聘於東魏,受到東魏的款待,此次出使達成兩國 交好的目的,因此心理上獲得很大的成就感。他能完滿的達成這次使命,絕大部 分是由於他的文學名聲,他亦深知此因。這樣的文學才子,自然不會將北朝的文 士放在眼裡,《朝野僉載》寫道:
梁庾信從南朝初至北方,文士多輕之。信將〈枯樹賦〉以示之,於後無敢 言者。時溫子升作〈韓陵山寺碑〉,信讀而寫其本。南人問信曰:「北方文
士何如?」信曰:「唯有韓陵山一片石堪共語,薛道衡,盧思道少解把筆,
自餘驢鳴犬吠,聒耳而已。」109
庾信見過梁朝文學的盛況,加以文學本是他所擅長的領域,因而對於北方文學和 作家表現出輕鄙的態度。他認為除溫子升、薛道衡及盧思道外,其他作家的作品 文詞拙劣,絲毫沒有任何創作價值。
庾信雖無實質的武勇表現,然而他的精神層面,卻有朝這方面努力的傾向,
如其〈擬詠懷其二〉:
赭衣居傅巖,垂綸在渭川。乘舟能上月,飛幰欲捫天。110
商朝的傅說和周朝的姜太公都曾輔國有功,使其國邁向興盛,庾信的心志與他們 相同,梁滅亡時,他亦有匡復梁朝的志向。〈率爾成詠〉亦云:
昔日謝安石,求為淮海人。彷彿新亭岸,猶言洛水濱。111
108﹝唐﹞姚思廉:《陳書》,卷 34,頁 455。
109﹝唐﹞張鷟著,趙守儼點校:《朝野僉載》(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 12 月),卷 6,頁 140。
110﹝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二〉,《庾子山集注》,頁 229。
111﹝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率爾成詠〉,《庾子山集注》,頁 339。
期許自己如謝安一般勇猛,能守復自己的家國,延續梁朝的國運。〈擬詠懷其五〉
又言:「壯情已消歇,雄圖不復申。」112復國雖然無望,但他曾有雄心壯志想要 復興梁朝。
北朝君王雖亦推崇文學,但整體而言,北朝還是尚武的,庾信想要在北朝生 存下來就必須自薦軍事上的才華,如〈哀江南賦〉:「侍戎韜於武帳,聽雅曲於文 絃。乃解懸而通籍,遂崇文而會武。居笠轂而掌兵,出蘭池而典午。論兵於江漢 之君,拭玉於西河之主。」113極力想要說明從前軍事上的功績,他提及與湘東王 蕭繹論兵於江漢之事,因為這是庾信深為自豪的一件戰事。梁元帝時,庾信曾任 右衛將軍,114他的詩作中有將自己喻為將軍者,如〈詠畫屏風詩其十八〉:
將軍息邊務,校尉罷從戎。池臺臨戚里,絃管入新豐。浮雲隨走馬,明月 逐彎弓。比來多射獵,惟有上林中。115
詩中描寫漢朝將軍校尉在邊防事務停息時,到上林苑射獵的景象。其中的池苑樓 臺靠近外戚居住的地方,歌舞彈唱傳到新豐街里,將軍拿著拉弓騎在駿馬上在獵 場奔馳,只有在上林苑能見到這樣的射獵場面。庾信假想自己是在上林苑射獵疾 馳的將軍。又如:「誰知灞陵下,猶有故將軍。」116、「月落將軍樹,風驚御史 烏。」117、「搖風碎朝翮,拂汗落毛衣。定似回谿路,將軍垂翅歸。」118、「將 軍朝挑戰,都尉夜巡營。」119這些詩句是庾信懷念過去自己在梁時的風光,也是 在向北周統治者強調自己的武勇,其意在塑造允文允文的形象,以讓北朝政府看 到他的實用價值。
二、懷疑懼禍
首先暴露庾信性格懼禍的事件是侯景之亂,當時任建康令的庾信率宮人抵擋 亂軍,卻「以眾先退」。亂平之後,他仍升官,因此他的自信心還未因此事件而
112﹝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五〉,《庾子山集注》,頁 232。
113﹝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哀江南賦〉,《庾子山集注》,頁 108-109。
114參見﹝唐﹞令狐德棻等著:〈庾信傳〉,《周書》,卷 41,頁 734。
115﹝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詠畫屏風詩其十八〉,《庾子山集注》,頁 358。
116﹝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和趙王西京路春旦〉,《庾子山集注》,頁 297。
117﹝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預麟趾殿校書和劉儀同〉,《庾子山集注》,頁 266。
118﹝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詠羽扇〉,《庾子山集注》,頁 379。
119﹝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出自薊北門行〉,《庾子山集注》,頁 3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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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搖。羈北以後,面對異族君主的統治產生不安與危機感,他的自信才開始受到 打擊。庾信到北朝以後,經歷魏周政府內部的鬥爭,以及見證了西魏和北周的滅 亡,雖然庾信從未被捲入政爭中,但他不免擔憂會波及自身。
庾信於西魏恭帝元年(公元五五四年)起羈留北朝,此時西魏的實際掌權者是 宇文泰。恭帝三年宇文泰死後,國家權力落到其侄宇文護手中,宇文護推舉宇文 泰嫡子宇文覺代西魏,是為北周閔帝。北周建立之後,宇文護專政,封晉國公,
後廢殺閔帝,立宇文泰庶長子宇文毓為帝,是為明帝。公元五六○年,宇文護又 毒殺明帝宇文毓,立宇文泰第四子宇文邕為帝,是為北周武帝。在此之際,北周 的實際掌權者是宇文護。直到公元五七三年,武帝趁機殺了宇文護,三十歲的武 帝才真正掌握北周政權。武帝繼位者宣帝驕奢荒淫,即位兩年病死,年幼靜帝八 歲即位,大權旁落太后父楊堅,楊堅掌權後誅殺趙王、陳王、越王、代王、滕王,
明帝與武帝之子也難逃被殺害的命運。楊堅在公元五八一年,代周稱帝,國號隋。
120庾信作為一個羈臣,對於朝政的變化,他擔憂的心情如〈寒園即目〉云:
120庾信作為一個羈臣,對於朝政的變化,他擔憂的心情如〈寒園即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