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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關之思與無心歸南

在文檔中 論庾信詩歌的性格二重組合 (頁 105-113)

第四章 庾信詩歌中的二重性格

第一節 鄉關之思與無心歸南

庾信出使西魏,卻因國家遭逢戰亂,滯留在北朝,〈哀江南賦〉:「畏南山之 雨,忽踐秦庭;讓東海之濱,遂餐周粟。下亭漂泊,高橋羈旅。楚歌非取樂之方,

魯酒無忘憂之用。」4庾信自覺在北方就像無根的浮萍般飄泊,異國的歌舞美酒 都不能使其忘卻煩憂,心底始終懷念故鄉。然而〈詠雁〉卻寫道:「南思洞庭水,

北想雁門關。稻梁俱可戀,飛去復飛還。」5可見他雖思念南方同時又留戀北朝,

留在北方便會思念故土,倘若真能返南,他又不捨北朝,其處在鄉關之思與無心 歸南之間,不停地徘徊與矛盾。

1 弗洛姆(Erich Fromm, 1900-1980),是著名的心理學家、社會學家和哲學家。(楊鑫輝主編:《西 方心理學名著提要》。江西:江西人民出版社,2001 年 3 月,頁 312。)

2 黃希庭:《人格心理學》,頁 136。

3 劉再復:《性格組合論》,頁 255。

4 ﹝北周﹞庾信著,﹝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哀江南賦〉,《庾子山集注》,頁 94-95。

5 ﹝北周﹞庾信著,﹝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詠雁〉,《庾子山集注》,頁 380。

一、鄉關之思

唐代孫元晏〈庾信〉詩云:「苦心詞賦向誰談,淪落周朝志豈甘。可惜多才 庾開府,一生惆悵憶江南。」6江陵失陷,庾信被迫仕北,造成他後半生無法歸 南的遺憾。《周書》提及:「信雖位望通顯,常有鄉關之思。」7因此他作有多首 擬詠懷詩以抒發內心的愁悶,倪璠曰:「昔阮步兵〈詠懷〉詩十七首,顏延年以 為在晉文代慮禍而發。子山擬斯而作二十七篇,皆在周鄉關之思。」8庾信以「倡 家遭強聘,質子值仍留。」9描述其仕北的心情,他認為自身如同妓女般被迫出 嫁,又如質子的身分,必須留在異國,不得歸返,絲毫不能由自由意志做主,命 運十分可悲。〈擬詠懷其二十一〉云:

倏忽市朝變,蒼茫人事非。避讒猶采葛,忘情遂食薇。懷愁正搖落,中心 愴有違。獨憐生意盡,空驚槐樹衰。10

即便庾信仍為人臣,但此朝已非彼朝,他不免生起人事全非之感。「忘情遂食薇」

表達他從梁臣變成周臣,雖然充滿了無奈,但這已是事實,〈擬詠懷其四〉亦云:

楚材稱晉用,秦臣即趙冠。離宮延子產,羈旅接陳完。寓衛非所寓,安齊 獨未安。雪泣悲去魯,悽然憶相韓。惟彼窮途慟,知余行路難。11

庾信用數個典故,說明「楚材稱晉用,秦臣即趙冠」的情形。如,鄭國子產陪同 君王訪問晉國,卻被晉國怠慢;以及陳國公子完從陳國逃難到齊國為官;還有孔 子是魯人,要離開魯國到各國遊歷時,眷念不捨而感到悲傷。再看五代相韓的張 良家族,如同庾氏家族代代在江南,且庾信父子跟梁朝有深刻的淵源,庾信以此 比喻與梁朝的密切聯結。而庾信對前途茫茫的擔憂,正同阮籍駕車遇到路窮盡時 的悲慟,這些故事都讓庾信想到自己羈北的遭遇。〈擬詠懷其十〉曰:

悲歌度遼水,弭節出陽關。李陵從此去,荊卿不復還。故人形影滅,音書

6 ﹝唐﹞孫元晏:〈庾信〉,收入《全唐詩(第 22 冊)》(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 1 月),卷 767,

頁 8710。

7 ﹝唐﹞令狐德棻等著:〈王褒庾信傳〉,《周書》,頁 734。

8 ﹝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子山集注》,頁 229。

9 ﹝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三〉,《庾子山集注》,頁 230。

10﹝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二十一〉,《庾子山集注》,頁 244。

11﹝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四〉,《庾子山集注》,頁 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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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俱絕。遙看塞北雲,懸想關山雪。遊子河梁上,應將蘇武別。12

以李陵不得已叛漢而投降匈奴,及刺殺暴秦的壯士荊軻從此不復還,來說明自己 回到故國的希望破滅。他如同李陵,雖思念故國,只能眼看蘇武歸國,卻無可奈 何。〈擬詠懷其七〉同樣也云:

榆關斷音信,漢使絕經過。胡笳落淚曲,羌笛斷腸歌。纖腰減束素,別淚 損橫波。恨心終不歇,紅顏無復多。枯木期填海,青山望斷河。13

羈旅北朝不僅無法與南方的故人相見,也難以與他們通信。庾信深知南北兩地相 隔遙遠,且音訊難知,因此回到南方的希望如精衛填海般渺茫。

傷悼梁朝故主,亦是庾信鄉關之思的表現,〈擬詠懷其二十七〉道:

被甲陽雲臺,重雲久未開。〈雞鳴〉楚地盡,鶴唳秦軍來。羅梁猶下礌,

揚排久飛灰。出門車軸折,吾王不復迴。14

描述西魏的軍隊攻打江陵,梁國的戰事陷入困境,彷若西楚霸王項羽被圍困,而 無法逃脫,又如前秦國勢被戰爭摧毀。此次戰役,梁國慘烈失敗,梁元帝出降,

卻遭到魏軍的殺害,不復再回,令庾信十分悲慟。〈擬詠懷其二十三〉亦感慨:

鬬麟能食日,戰水定驚龍。鼓鞞喧七萃,風塵亂九重。鼎湖去無返,蒼梧 悲不從。徒勞銅爵妓,遙望西陵松。15

西魏與梁的戰爭摧毀梁室,庾信自責不能像舜的二位妃子娥皇、女英一樣,以死 追隨梁元帝,只能在北地遙念故國及君主。〈擬詠懷其八〉也云:

白馬向清波,乘冰始渡河。置兵須近水,移營喜竈多。長坂初垂翼,鴻溝

12﹝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十〉,《庾子山集注》,頁 236。

13﹝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七〉,《庾子山集注》,頁 233。

14﹝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二十七〉,《庾子山集注》,頁 249。

15﹝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二十三〉,《庾子山集注》,頁 246。

遂倒戈。的盧於此去,虞兮奈若何。空營衛青塚,徒聽田橫歌。16

梁元帝在平定侯景之亂後,承繼梁室,頗有東漢光武帝中興國家的氣勢,但隨後 卻因江陵兵敗,宗室中又有蕭詧倒戈,背叛梁朝,最終梁元帝被殺,然而梁朝臣 子無一人像衛青般武勇,可擊退魏軍,亦沒有如追隨田橫的徒眾,為梁殉國。再 次表達自己無力挽救梁元帝之死的遺憾。又〈擬詠懷其六〉云:

疇昔國士遇,生平知己恩。直言珠可吐,寧知炭欲吞。一顧重尺璧,千金 輕一言。悲傷劉孺子,悽愴史皇孫。無因同武騎,歸守灞陵園。17

江陵之禍後,梁敬帝被廢,被迫禪位於陳,史皇孫也被殺害,梁朝衰微,庾信遠 在長安,不能為梁元帝的墓守陵。無論在各方面,他都使不上力,只能痛心地接 受梁室覆亡的事實。

南方的故友,往往能觸及他的思鄉之情。庾信見到一同滯北的友人蕭撝,憶 起在江南生活的景物,如〈奉和永豐殿下言志其八〉曰:「還思建鄴水,終憶武 昌魚。」 18對於羈旅北朝的庾信,思及南方的建業的流水、武昌的魚,增添他思 鄉的心緒。得以歸南的徐陵是以往的同僚故交,庾信寫下〈寄徐陵〉此思念故舊 之作:

故人倘思我,及此平生時。莫待山陽路,空聞吹笛悲。19

他對老友訴說,倘若思念他,要及時跟他見面,不要等到他死,就再也無法相見。

此外,徐陵的南歸是庾信求之不可得的,對照自己身不由己的處境,更勾起對鄉 關之繫念。羈旅期間又逢故友周弘正聘北,與故人難得相會,傷己又即將要與其 分離,〈送周尚書弘正其二〉云:「離期定已促,別淚轉無從。惟愁郭門外,應足 數株松。」20又〈重別周尚書其一〉:

16﹝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八〉,《庾子山集注》,頁 234。

17﹝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擬詠懷其六〉,《庾子山集注》,頁 232。

18﹝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奉和永豐殿下言志其八〉,《庾子山集注》,

頁 336。

19﹝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寄徐陵〉,《庾子山集注》,頁 367。

20﹝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送周尚書弘正其二〉,《庾子山集注》,頁 3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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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

陽關萬里道,不見一人歸。惟有河邊雁,秋來南向飛。21

周弘正如雁子般,能南來又歸返,而庾信卻不能跟他同歸,只能待在北方。周處 士隕歿後,他寫了〈和王少保遙傷周處士〉:

冥漠爾遊岱,淒涼余向秦。雖言異生死,同是不歸人。昔余仕冠蓋,值子 避風塵。望氣求真隱,伺關待逸民。忽聞泉石友,芝桂不防身。悵然張仲 蔚,悲哉鄭子真。三山猶有鶴,五柳更應春。遂令從渭水,投弔往江濱。 22

庾信認為周弘讓的死與他的羈北,同樣都變成不得歸的處境。想起自己在梁朝任 官時,周處士隱居不出仕之過往,如今周處士隕歿,不禁令他感傷好友生命易逝,

且他身處長安,僅能與同在北周的王褒遙傷周處士,突顯其羈北身不由己的處境。

北周武帝建德四年(公元五七五年),北周與陳互動良好,《北史》載:「時陳氏與 周通好,南北流寓之士,各許還其舊國。陳氏乃請王褒及信等十數人。武帝唯放 王克、殷不害等,信及褒並惜而不遣。」23許多南人在此期間歸返,庾信卻不能 一同返南,庾信作有送別返南羈人的詩,如〈和侃法師三絕其三〉:

迴首河隄望,眷眷嗟離絕。誰言舊國人,到在他鄉別。24

侃法師跟庾信原本皆是梁朝人,侃法師回到南方,而庾信仍留北朝,在此異鄉要 久遠地告別故人,更顯出他心境的孤寂。及〈別張洗馬樞〉25

別席慘無言,離悲兩相顧。君登蘇武橋,我見楊朱路。關山負雪行,河水 乘冰渡。願子著朱鳶,知余在玄菟。26

庾信以蘇武比喻張洗馬可以歸南,而他自己有如楊朱,走上羈北的歧路,從此張

21﹝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重別周尚書其一〉,《庾子山集注》,頁 370。

22﹝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和王少保遙傷周處士〉,《庾子山集注》,頁 306-307。

23﹝唐﹞李延壽:《北史》,卷 83,頁 2794。

24﹝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和侃法師三絕其三〉,《庾子山集注》,頁 370。

25張樞,史書無其傳。倪璠注曰:「張洗馬當是南朝人,與子山同為羈士。周、陳通好之時,南 北流寓之士,各許還其本國。子山留而不遣,故贈別焉。」(﹝北周﹞庾信,﹝清﹞倪璠注,

許逸民校點:《庾子山集注》,頁 323)

26﹝北周﹞庾信,﹝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別張洗馬樞〉,《庾子山集注》,頁 323。

洗馬在南,庾信在北,今後難以相見。可見羈北不僅是見不到故鄉,還得面臨與 故友的分離的痛苦。

子山的〈和庾四〉寫道:「離關一長望,別恨幾重愁。無妨對春日,懷抱只 言秋。」27以倪璠之見,庾四可能為庾季才。28庾季才與庾信同宗,29同為羈北之

子山的〈和庾四〉寫道:「離關一長望,別恨幾重愁。無妨對春日,懷抱只 言秋。」27以倪璠之見,庾四可能為庾季才。28庾季才與庾信同宗,29同為羈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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